秋更深了吧,因为叶子突然落得很快,凉风一阵阵挤过来,旋起一小撮儿到甬路的另一侧。他们坐在长椅上,双脚埋在深黄和暗红的叶子里。这或许应该是最圣洁最宁静最美得无可挑剔的时刻,这里也或许应该是最纯粹的地方,所以,阿火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他想离开,可为什么离开?这可是他曾经用无数个挑灯夜战换来的大学啊,曾经肯定的实现梦的圣园。如果就这么似乎毫无理由的告诉他我想离开,甚至我已经决定离开,她到底会怎么想?阿火 伸了一下腿,双肘支在膝盖上,两只手十只交叉,紧紧的握着。
玉 的手放在衣袋里,抬头看一会渐暗下去的天空,低头注视一会浮动的叶子,沉默是她一直以来的风格。但阿火不是,从高一到现在,阿火 都是喜欢并擅长讲话的,他随时能够恰当的表达出自己的感受和观点,容易让对方点头赞同。玉 不能。或许正是某件事他说服了玉 ,他们才开始成为朋友的。可今天阿火 莫名的就不晓得怎么表达了,玉 不是他女朋友他女朋友大一就吹了,爱情就那么回事儿吧。阿火 一直视玉 为知己,他在乎玉 的一些看法,他觉得他了解玉 的沉默、微笑和皱眉。可今天,他却把握不住玉的心情,抬头低头的瞬间映出一种深秋里特有的悲凉。
“我----”,火 觉得总归要开口的。天色更暗了,一整天都没什么阳光,近黄昏时那层灰蒙更浓了些。
“我,想走。”本来很多感受,没想到讲出来就这简单的三个字。
“两星期不见,真没想到最先听着这么仨字啊。”玉 没有特别吃惊,转头盯着阿火的眼睛。想看出点儿原因,他们都是没什么“问题”的,这种逃离的想法打哪儿滋生呢?太压抑,还是别的什么?
“我已经向院里提交了退学申请。”阿火吐石子儿般的讲,字字都极硬,打在玉 的目光上又弹回来,当一声跌在椅子上。落叶唰刷的裹着他们的脚。
玉 没做声。她知道阿火 只是在通知她一个决定,她也没想要劝改点儿什么,仿佛阿火 决定的过程她都在场,所以似乎明白一切。
“真的,没得到奔着的时候,一切都是挺美的。高中啊,高中挺好。高考啊,也不差。至少那时候知道自己要什么!”
阿火的嘴动起来了,他必须要表达,两个多星期的思索开闸般往外涌。
“那现在呢?玉你能告诉我到底要什么吗?我编着,我改着,我当兼职记者,我修每一门理论课,我为什么呢?为着什么样的前途和生活程序呢?都出错了,我觉得都出错了,你明白?”阿火 有些激动盲从衣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
“刚学会的?”玉轻声问。这些出了玉的意料,就两个多星期没见而已,阿火躲起来想这些东西?玉以为他这两年大学做得挺从容的,挺成功的甚至,不象她自己始终站在平淡的大多数里,有阿火这样的,怎么形容,玉甚至觉得自己爱阿火,这样的,还是形容不出来,反正有他就没有觉得沉默会孤单。可现在他说要走,他正在表达着,十分投入。
“我不知道我的价值是什么,翻出原来做的事,以前写的东西,我想发狂,笑不会笑,哭不会哭,那是什么感觉?天啊,我真没想到会突然这样儿!醒了似的!”
“玉,”
阿火苦笑了一下,吐出一口灰突突的烟,混入灰突突的黄昏里。
“我好象从来都没这么清醒过,我必须得走。”
“那你到底去哪儿呢?”玉知道阿火走定了。
“先去一个朋友那,一个酒店,学调酒,可能。”阿火捻了一下烟蒂,起身丢到旁边的垃圾筒里。“我知道毕竟还要继续生活,只是,我必须走出这种埋伏。”
“远吗?”
“远吧。”阿火停了一会儿。风不大不小的仍旧卷动着一地的叶子,深黄的、暗红的。也没什么悲不悲凉的意味,他一下子看到了玉,玉的眼睛,玉的眼泪。那是泪吗?怎么回事?
玉的确哭了,在一种曾被他们认为最俗的气氛里。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呢?这两个星期,难道仅两个星期就能完成一个人的某种改变吗?他曾很积极的做着一切,忙着,恋爱了,分手了,都潇洒的游走在这每条甬路上。是什么东西让这种常规如此脆弱?玉不能确定她了解阿火多少了,更不能明白她对阿火的感情,阿火恋爱时她没什么反应,不嫉妒,也没什么祝福,似乎就没那回事。她话少,但似乎阿火明白她的一切,她曾觉得在阿火面前,心有一面是透明的。她哭,她为什么哭?只能肯定不是因为阿火要走。
阿火却以为是这个原因。他觉得此时的好象他爱的人或爱他的人,不能随他而去,便只有分离。阿火紧紧拥抱玉,第二次拥抱,第一次是在他们同时拿到录取通知那天。知己。好朋友。友情可靠。
灰蒙的黄昏擦着点黑了,秃枝上一只乌鸦嘎一声掠过,没人觉得这算什么不好兆头,校园里乌鸦很多,一只动物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