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正六年五月十二日:京都,本能寺
“那么殿下,还需要点什么的话,请随时吩咐小沙弥们。下僧暂且告退。”
主持和尚卑恭屈膝地俯伏在塌塌米上,谄媚得露骨的声音,听上去就和明国的太监没两样,不同的是,明国太监竭力奉承之人,乃是明国的皇帝,而本该只向佛祖低头的他,此刻奉承着的人,却是一介凡夫俗子。
看着这个满身肥肉的和尚,他忽然间像是又回到了那很久以前放荡的少年时代。想要捉弄捉弄这和尚的念头陡然间一发不可收拾,把自己斜倚着的身体端正到一个看上去比较严肃的姿态,手中折扇‘啪’地折拢,在塌塌米上敲了一下。
“和尚,这样做没有问题吗?我可是被人家称呼为‘第六天魔王’的极恶之人哦,这样子殷勤地款待我,你不怕死后到不了西方极乐世界吗?”
“殿、殿下,怎么说这种话呢?会、会用这种可恶的词语辱骂您的,就只有、只有本愿寺的那群破戒僧而已。对于这群冒充佛祖代言人的恶党,无论他们说些什么,您都完全不必在意啊。”
“哦?本愿寺那些人,是冒充佛祖代言人的恶党吗?”看着和尚后脑勺上渗出的,比黄豆还要大的汗水,一抹恶作剧的微笑已经挂上了他的嘴角,可惜和尚却看不见,透过声音而擅自在自己脑里描绘出的他,似乎正手握刀柄,准备随时砍下自己的脑袋。
“没,没错!当年佛祖为了参悟佛理,连王子的地位和妻子儿女都主动放弃掉了,而本愿寺的那些人,不但娶妻生子,还挑拨农民们造反,想要乘机掌握天下。如此大逆不道的行为,理所当然是佛祖所不能容许的,他们根本不能算是出家人,将军对他们施以惩罚,正是替佛门清理门户啊!”
心中越是惊惶,说话的速度反而越更流利,和尚的额头完全贴在塌塌米上,一身的肥肉颤抖着,就像是只拼命挣扎的待宰肥猪。这副滑稽相令他心怀大畅,难得有这么开心的乐子,假如轻易放过这和尚的话就太可惜了。
“哦,原来如此。佛祖当年的行为真是值得景仰啊。不过,我听说当年佛祖传教是四处云游,圆寂时是在莎罗双树下入灭的。相比之下,和尚,你这间寺庙似乎也太豪华点了吧?这样佛祖恐怕会不高兴的,为了让你能够贯彻佛祖的教诲,不如我来帮帮你,把这寺庙烧了怎么样?”
“什、什么?这万~万万不可呀!殿下,请您千、千万开~~开恩吧!这间本能寺可是……可是……可是…………”究竟‘可是’什么,大惊失色的和尚结巴了半天,始终没能说得出个什么所以然来。舌头就像是打了结,只能颤抖着喉咙里发出近乎绝望的哀号,既然想不到有什么话可以说,和尚索性把心一横,用自己那光滑得像枚鸡蛋的脑袋‘咚咚’敲击着地板,活象是小鸡啄米地拼命磕头。看见这个平日里道貌昂然,满口佛祖的和尚,此刻像个玩杂耍的一样可笑。他终于再也忍不住,发出了豪迈的哈哈大笑之声。
“哈哈哈~~~~和尚,我不过是和你开个小玩笑,居然就当真了?哈哈哈哈~~~~放心好了,过几天我会让兰丸送大判五十枚过来,你就用这笔钱好好装饰一下寺庙,顺便在佛祖面前替我多念几卷经吧!哈哈哈!退下。”
“多~多谢殿下。”和尚大大地松下一口气,头也不敢抬地倒退着爬出了禅房,顺手把纸门拉上。余悸未消,双腿软软的使不出一点力气来。穿过庭院的微风吹拂在身上,陡然间让和尚一连打了好几个寒颤,原来贴身的内衣,已经被冷汗湿得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
“这个混蛋,居然跟老子开这种玩笑!我呸!什么东西,不过尾张乡下出来的一个暴发户而已!有屁好得意的。等着瞧吧,总有一天佛祖会惩罚你的!”
和尚咬牙切齿地握着拳头,一面偷偷摸摸地往空中挥动,一面扶着墙壁,慢慢走回自己的方丈。心下盘算着,那五十枚大判到手以后,究竟该怎么花才合算。
“哼,庸俗的小人。”和尚的影子一从眼前消失,他就重新懒懒地斜着身子躺下,向着身旁那专心致志地抱着自己佩刀的美少年,发出了不屑的冷笑。
“兰丸,看见没有?这个国家所有的和尚,几乎都已经彻底堕落了。不是一心想着争权夺利,就是满脑子花天酒地,男盗女娼。只有惟任那种家伙,才会还看不清这些人的假象吧。真是可笑啊。”
“主公,日向守大人也是为了您着想,才会提出劝告的。虽说是假象,可是抹走被蒙蔽人心上的灰尘,也是需要时间的。太过急噪只会坏事而已啊。”
“哼哼,兰丸,你知不知道自己近来很罗嗦啊?几乎快要和阿浓一模一样了。”他苦笑着摇摇头,端起就那样随便放在地板上的茶杯,大大喝了一口。
“说起阿浓啊,她年轻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样子的。当年她嫁给我这个大傻瓜的时候,无论我说什么,都只会点头称是,从来不说多余的话呢。那时候她是美浓大大名的女儿,而我不过是控制半个尾张的乡下大名的顽劣儿子,我们两个比起来,就像是天上的仙女和镇上的流氓一样,大家都觉得她嫁给我这种人实在是好可惜,家臣们表面上没什么,可暗地里却都说……”滔滔不绝的话匣子忽然紧紧地关了起来,听得入神的兰丸嘴里不禁漏出一句:“主公,当时家臣们说什么?”
“没什么。唉~~~想不到眨眼间就过去二十多年了。我也从当年人人看不起的大傻瓜,变成今天这个稍微有出息的模样。就是为了不让人家看不起她,所以我才会拼命努力打仗,回想起来,这可全都是阿浓的功劳啊……兰丸,明天陪我一起到市集去走走吧,京城里做的‘八桥’,是阿浓最喜欢吃的,难得来这里一趟,不买点回去给她就太说不过去了。”
“是,主公。不过您也太谦虚了吧?如今的天下,除了毛利、上杉和北条以外,放眼天下,哪里还找得到能和您对抗的人呢?您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人了啊!”
“天下第一人?哼哼,哈哈哈~~~兰丸我问你,知道今天我们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吗?”
“主公您没有说,所以小的不知。”
“把这个拿去看看吧。”他伸手入怀,掏出了一封信递给兰丸。接过来展开一看,美少年的脸上,顿时‘唰’地变得全无血色。
“州本城和胜瑞城开城,长宗我部已经主动降服?!这么说,九州和四国的所有领土,不是就被那个人完全统一了吗?”
“是啊,把平户和博多的商人控制在手中,就等同垄断了对南蛮、明国、还有琉球方面的贸易。充裕的财力加上精锐的军队和家中众多出色的人才,躲在四国苟延残喘的那些三好家余孽和没落公卿,根本就完全不是对手。那个〖鬼若子〗长宗我部元亲,倒确实是名不错的将才,但只有土佐一国区区十万石的实力,终究也是独木难支大厦吧。虽说如此,但从九州出征到平定四国全土,居然只花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实在快得让我也有些意想不到……今后织田家最大的对手,除他以外,或许就再找不出其他人了啊!”
“不管那个人再怎么出色也好,他终究是不能和主公您相提并论的。主公,这次您假如要率领军队出征的话,请务必把小的也一起带在身边啊!”两分的担心以外,兰丸的脸上倒有八分兴奋,不自觉地把身体向前倾的同时,兰丸握在刀柄上的手指,也因用力而泛现青筋。
“哼哼,本来我也是这么想。不过你再看这个。”他再掏出第二封信递过去,迷惘和困惑的蛛丝,立刻就织就了一张硕大的网,把兰丸牢牢困在当中。
“什、什么?居然要求和主公您秘密会面,而且还主动提出在远离自己势力范围的京都这里,一名随从也不带?这……这……实在是……太冒险了,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吧?难道……难道……”
“哈哈哈……假如是一般人,当然不可能做出这种行为了。但要是傻瓜的话,这种行为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啊。”
“傻瓜?主公您在说什么啊?”
“听不懂吗?哈哈,哈哈哈~~~傻瓜的侄子,当然也可能是傻瓜啊!”
“您错了,我不是傻瓜,只是个笨蛋而已。”
一把清朗的声音陡然间插入二人中间,纸门被‘唰’地拉开,兰丸自然而然地转头望去,赫然却见门外不知从何时开始,出现了一名拥有着金黄色头发的青年武士,正以最恭谨的姿势跪坐在走廊之外。
“好久不见了,织田前右府殿,啊,不,应该是伯父大人才对。”
刚才轻松的态度一下子被完全收藏起来,织田信长,这位当今天下拥有最强实力的天下第一人,虎着脸用折扇按在兰丸手中已经出了一半鞘的刀柄上,大马金刀地盘膝坐好,沉声道:“你就是新次郎?抬起头来让我仔细看看。”
“伯父大人,除了新次郎以外,难道还有别的人会有这一头金发吗?”自嘲式的语气中,青年武士慢慢地抬起了头。呈现于织田信长眼前的,是一张混合了异国南蛮特征,却依旧和他自己年轻时代有着惊人相似的俊美脸庞。
“果然没有错,你是新次郎。除了你以外,别人即使想模仿这张脸,恐怕也是没法子模仿得来的呢。过来。”
“是,伯父大人。”被称呼为新次郎的年轻武士恭恭敬敬地答应着,站起来走进禅房,在距离织田信长大约三步左右的地方坐下。他的呼吸丝毫没有紊乱,步伐也稳重而规律,可是他的眼睛……信长锐利的目光一下子就看出来了,年轻武士外表虽仍是一无异样,然而他的内心,显然却正满溢着兴奋和激动。
“哈哈哈……这种拘谨又装模作样的态度,果然完全就是你父亲的翻版,要是说刚才我对你的身份还只信了六成的话,现在可就十足十了。”织田信长放声哈哈大笑,然而笑声虽欢跃,脸上的表情却丝毫未改。
新次郎也笑了,不过和织田信长仿佛冬天寒霜似,足以教人心惊胆颤的笑容不同,他的笑容就像是春天溶化冰雪的阳光,温暖得恰到好处。
“伯父大人您说得是,我已经时时提醒自己注意的了,不过,这种坏习惯却无论如何也总是改不了。或者,这就是所谓的遗传吧?虽然对父亲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但在我身上流着的血,却总是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我,自己究竟是谁的儿子。”
‘啪’地打开扇子,信长眯起眼睛,懒洋洋地说道:“或者就是这样也不一定。不过你做出来的事,却和你的父亲完全不同啊。想当年我继承家督位置的时候,家臣们几乎都一面倒地拥护你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好弟弟信行去谋反呢。”
织田……信行?!这个名字一被说出来,禅房中的温度,仿佛立刻迅速倒退回到了冬天。新次郎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住了,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是潜藏在心中二十多年的刺一旦被如此直接地挑出来,即使再坚强的人,也一样会感觉到疼痛吧?
“主、主公,你们究竟在说些什么啊?”眼前诡异的情景与气氛,把一旁的兰丸逼迫得几乎快要窒息了。明知道不应该,他还是忍不住提高声音,用力问了出来。
“哦,也对,兰丸你还不知道吧?虽然这至目前为止还是个秘密,不过,说穿了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告诉你也无妨啊。听好了,现在在我和你眼前的这名年轻人,这个已经统一了九州和四国,让大友、岛津、还有长宗我部都俯首称臣,拥有丝毫不下于我强大力量的大国之主岛津肥后守信弘,其真正身份,就是那个二十多年前在尾张国里,以谋反罪而被自己哥哥亲手杀死的织田信行之次子,织田新次郎信弘啊。”
“织田……新次郎……信弘!?”兰丸艰难地把这个名字说完,‘震惊’的字眼就像活生生地刻到了他的脸上。全身的肌肉一下子僵硬得无法自主,不可思议的目光,死死地盯在这个明显拥有南蛮血统的年轻武士身上,一时之间,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究竟应该怎么反应才好。
新次郎苦笑着摇了摇头:“真不明白,为什么每个人听到我父亲的名字时,都是这么样一副表情呢?我的父亲是谁,我是谁的儿子,究竟又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值得好惊讶的呢?”
“因为人人都认为,有什么样的父亲,就应该有什么样的儿子啊。现在你已经拥有了九州和四国,势力和我几乎是不相上下,照常理推测的话,应该是起倾国之兵向我攻打过来,又或者再组织一次〖信长包围网〗,以报杀父之仇才对吧?”语气听上去是轻描淡写,若无其事。可是不管有意还是无意,信长的右手已经下垂到腰间,手指和腰间插着的短刀只有一纸之隔,一股只有身经百战之武将才感觉得出,充满血腥味道的杀气,已经隐隐约约地散发而出,充满了整间禅房。
第二次苦笑出现在新次郎脸上,他伏下身体,道:“虽然伯父您亲手杀死了父亲,可是我却从来没有恨过您……不对,应该说是自从元服以后,我就再没有恨过您了。无论在什么国家,起兵谋反失败后被处死是理所当然的事,父亲早就应该知道这一点才是,在那种情况下,无论谁被杀死,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说得是很好听。”信长的手离开了腰间,改为抬起捻弄着自己的胡子:“可是这封你派人送来的信又是怎么回事??毕竟以织田家目前的实力,最多也不过稍胜你一筹而已,根本对你不能造成什么威胁的——至少目前还是。即使放弃报仇,你有必要如此卑躬屈膝地谴词用句吗?还有,这个条件优厚得,简直像是‘说谎’的臣属请求呢”
“伯父大人!”,新次郎猛地提高了声音,正色道:“我也知道,这样的事情很难让您一下子就相信,可是……伯父大人,您看过明国的小说《三国演义》吗?在这部书里面,开卷第一句话就是: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此乃天下至理也 !以异国史事,反观眼下我们身处的这个战国乱世吧。自从〖应仁之乱〗开始以来,已经过了百年之久。战火蔓延全日本,造成生灵涂炭,尸骨山积,血流成河。无数老百姓们因战火而流离失所,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一言至此,新次郎不由得紧紧地握住了拳头,眼眶中流露泪光,语气哽咽几至无法自持。停顿了好一阵子,方才能把激动的心情勉强平伏,继续道:“无论如何,这样如同修罗地狱般的世道,都已经持续得太长了。如今,伯父大人您终于消灭了腐朽无能的足利幕府,手中掌握着近畿和几近三分之一的天下,无论是谁都知道,您就是那个即将统一天下,把乱世结束的人,既然如此,我又有什么资格,去阻挡伯父您……不,是天下人心所一致祈求希望,迈向和平一统的步伐呢?”
信长静静地听着,对新次郎的话不置可否。手中折扇有规律地敲击着茶杯,发出‘叮、叮、叮’的清脆声音来。凌厉的杀气虽还没有全部消失,至少已大大地稀薄了,各种各样复杂得纠缠不清的可能性,可行性,还有对新次郎所说话的判断和推测,都被信长一起放在心中,不住地飞快盘算着。半晌过去,他忽然重重地把扇子打开,往自己身上扇了两下,沉声道:“年轻的时候,我总是被人家称呼为大傻瓜,或许当时的我真的是个傻瓜也说不顶……可是,那毕竟是年轻时代的事,是过去的事罢了。作为一名生长于乱世中的武士,不,是作为一个人,无论多么不愿意也罢,始终总是要成熟起来的。难道说你这个笨蛋,即使已经成为大国之主,即使已经历过血与火的洗礼,依然还能保持着自己的本色吗?不,没有人会相信这种简直荒谬绝伦的事情的。更何况,要统一天下,也未必一定要由我织田信长来完成吧?已拥有九州四国的你,不同样也具有成为〖天下人〗的实力吗?”
新次郎的脸上,第三次泛起了苦笑,但这苦笑,随即便已变成了一声深深的叹息。
“别人不明白,难道,伯父大人您也不明白吗?天下人……嘿嘿,听上去倒似乎很风光,可是风光背后的艰难困苦,又有几人能真正了解?不,这副担子太重了,新次郎自问并无这个魄力,也没这个勇气可以承担得起。而且……我累了,真的很累。自从成为岛津家养子这几年以来,我简直从没有睡过一晚的安稳觉。太多琐碎杂事要处理,太多的关系纠缠不清,太多的难题要面对,太多的敌人要解决……战斗、战斗、战斗,一场接着一场的战斗,仿佛已把我的心掏空。不,我根本不是这份材料,伯父大人,要是您不肯接受新次郎臣属请求,成为真正〖天下人〗的话,这世上还有谁有这个能力呢?”
沉默,良久的沉默。新次郎的一番肺腑之言,多多少少也勾起了织田信长的感慨。和新次郎不同,侄子身上那份疲倦感,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但是作为织田家的当主,作为一名早已经历过太多艰辛、阴谋、太多背叛、太多近乎绝望困境的武士,他可以分辨得出,至少,新次郎这一刻所说,是真心的。
“哈哈哈,!哈哈哈……说得也是,也是啊”信长忽然大笑着,把沉默打破。他站起来把扇子折起,往新次郎肩膀上一拍,道:“好,起来吧。即使以后发生什么我们都无法控制的意外也罢,你的心意,我接受了!”
“伯父大人,您是说真的吗?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信弘在此,代天下的百姓感谢伯父大人。”苦笑与叹息变成了发自内心的欢悦,新次郎五体投地,“咚咚咚”地连续磕下三个响头。喜形于色的表情,甚至连一向人称美少年的兰丸,也不禁看得傻了眼。
“起来,新次郎。虽说是我的侄子,但你同时也是大国之主。如此随便低头,成何体统?”信长漫不经心地摇着扇子,全然没有新次郎的那份热衷:“织田·岛津良家结盟,这是必将震惊天下的大事。又岂是如此简单随便就能定下来的?操之过急只会坏事。何况毕竟刚刚才打完仗,四国和九州的百姓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一纸盟约,是战后安抚和稳定,还有对家臣们的论功行赏,无论如何,身在其位,就必须谋其政。你可是个大国之主,你的家臣们呢?应该如何安排?忽然变成了别家的臣属,谁也不会高兴的。怎么说服他们?这些你都想过没有?”
“伯父大人您说得是。不过您不必担心这方面的事,岛津家的家臣们都是优秀出色,通情达理的武士,只要动之以情,说之以理,诱之以利,我有信心能够平息反对和不满的声音。”
“哈哈哈哈~~~~~~”信长闻言不禁仰天发出了洪亮的大笑之声,半晌,他‘啪’地把折扇收拢,按在新次郎的肩头道:“真不愧是我织田信长的侄子,你说得没有错,和傻瓜血脉相通的人,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笨蛋。”
“伯父大人……您……”完全听不出信长的话究竟是称赞还是其他的什么意思,稍微显得有点不知所措的新次郎呆了半天,完全想不出该怎样回答。
笑声霎然停顿,信长拍拍这名自称笨蛋的侄子,转过了话题:“缔结臣属盟约的事,用不着着急,暂时……嗯,就先进行一个表面上的会盟仪式给天下人看看好了。不管怎么说,新次郎,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织田家堂堂正正的一份子了。”
“是的……伯父大人。”带着稍微的失望,新次郎轻轻地叹一口气,不过他也深知等待的重要性,本来如此重大的事情,就不是光靠一次秘密会面可以办得妥当的。
信长拔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短刀,横着递向新次郎:“新次郎,作为重归织田家的礼物,这柄近江造胁差,就送给你吧。我会命令手下的人尽快安排好一切,在此之前,你就暂时在京都这里住上几天,参观游览一下吧。哈哈,哈哈哈……这一定会是个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结盟啊!我甚至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权六和猴子他们的滑稽样了,哈哈哈哈。还有,下次见面时,希望你是以织田新次郎信弘的身份,而不是岛津家当主的身份,正式到访安土城。我把信忠他们介绍给你认识,阿浓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一切就由您安排吧,新次郎任由吩咐。”弯腰伏身,新次郎恭恭敬敬地接过短刀,端端正正地把它插入自己腰带。慎重地行礼,然后踏着轻快的脚步,告退出了禅房。
新次郎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兰丸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满腔兴奋,伏下身子向信长一连磕下三个头:“恭喜主公!信弘殿下回归织田家,九州和四国这下就等于已经是在您的掌握之中了!您距离一统天下又迈进了一大步哪!”
“笨蛋!”信长收起之前和蔼的笑容,冷冰冰地用扇子用力敲在兰丸头上:“你跟随我有几年了?居然还是这么幼稚?也不动脑子想想,要有什么样的手段,才能在短短五年内就完全降服四国和九州的所有势力?一个名下领土达到近三百多万石的大大名,真的会那么简单地放弃独立自主,心甘情愿地当臣子?宁为鸡口,不为牛后的话,你难道没有听说过?”
“主、主公,您的意思是说,信弘郎殿下他的举动,其实别有用心?”
“目前还很难说。”信长冷笑着继续道:“自从经过长政那件事之后,我就明白了一点:无论是对谁,顶多都只能放一半的心而已。天下间想要我命的人,可是比蚂蚁还多呐!比如说——把我引诱到远离安土的九州去视察新领地,然后加以暗杀,借机起兵夺取我的地盘,怎么样?这个计划不错吧?”
“这……这……”这太过可怕的设想听在耳中,兰丸顿时惊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嚯’地站起来,紧张地问道:“那么主公,要不要我把忍者们叫来,在信弘殿下离开京都之前就把他……?”
“不要做多余的事,兰丸。”信长的低声叱责,喝退了兰丸的进一步动作:“正像新次郎刚才说的,这个乱世是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可是也未必一定要由我来统一才行,只要是有实力的人,我织田信长即使把脑袋给他又如何?”
“主、主公,请您不要说这种话好不好?天下是您的,也只能是您的,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您的地位啊!”兰丸俯伏于地,声音因太过激动而颤抖。信长‘哼’地站起来,拉开纸门走出禅房,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庭院中的清新空气,望向远方天际的目光,再次化作宝刀利剑般凌厉。
“新次郎,就让我好好地看看你吧。假如你真有那种本事,即使把天下让给你又有何妨?但要是万一,让我看出了你的器量是配不上‘天下布武’这个野心的话……到那时候,就由身为伯父的我,亲手送你去见信行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