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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味书屋 / 玄幻小说 / 青铜时代的蜥蜴战争

青铜时代的蜥蜴战争

作者: 潇水    下载自:小说阅读网  


       两千五百多年前,大约是在楚庄王去世前后,伴随着这位春秋时代最后一只恐龙的雾解,蜥蜴们开始浮出水面:有一队木轱辘车马,在一个景色凄清的春天,越过纷纭多事的中原,断断续续向东移动。他们摆在峰峦围绕的平原上滑动,就像一截被风吹皱了的黑线。

       但我们不要理解成,他们是在野外草丛里跋涉,其实大周朝的诸侯国都之间,修筑有齐整的干道,沟通彼此。洛阳的那一段最是笔直,被《诗经》形容为“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平得仿佛磨刀之石,笔直好似远射的箭矢)。国道两旁,景色凄清,放眼望去,麋鹿游行,飞鸿满野,那时候的野生资源还很丰富。

       从旗号上看,他们来自晋国,号称表里河山、人才鼎盛,但最近霸业中衰。为了抵御南方所向无敌的强楚,晋人自觉得力量不够,故此抛出橄榄枝,寻求东西两极合作,与齐国联手抵制南方强楚。要知道,单独跟楚国打斗,那是傻子。聪明人会拉上一个同盟者怂恿它去当炮灰。这一队前往东海齐国的车马,肩负的就是这样的使命。

       车队最中央的华丽车子上,意气洋洋的晋国使臣坐在上边,浑身罩着桔红的朝阳。此人出身良好,基因高贵,祖上是重耳时代的恐怖份子郤芮,但从爷爷郤缺以后都是老革命。郤家长期在军中服役,他现在也是上军佐将,有过“邲之战”三军皆败而上军不败的光荣记录,大名叫做郤克(念“隙克”)。但郤克如果一下车,缺点就立刻暴露出来:身材矮小,弯胸驼背,是个罗锅!

       车轮千里驰行,尊着滚滚的黄河,穿越一片青葱的山东森林(这里因此后又被称作青州),终于来到青翠掩映的齐国临淄城下,得到了齐国人民过于友好的接待。齐国国君“齐顷公”是齐桓公的孙子,他的老妈正迈入更年期。为此,他精心打造了一场残疾人模仿秀,让老妈藏在帷幕后面偷看一下山西的罗锅啥模样啊。

       郤克罗锅着上了殿陈辞,齐顷公心不在焉、挤眉弄眼地听着:“外臣不远三千里跋涉而来,是奉寡君之命,带给您一个绝妙的福音。众所周知,南方的楚国虎视眈眈,如今包揽中原诸侯,伺机尽吞华夏。为了避免文明涂炭,鄙国君发誓励精图强。鄙国晋国称雄于大河之上,贵齐国纵横于大河之下,倘使我们两国联手,并肩战斗,试问天下谁还能敌,南蛮狂楚也只得俯首帖耳……”

       “说的好。但这事先不要着急,先生请入座。”

       于是可爱的郤克随着齐顷公的指向,向侧边几案走去,身后却跟了一个齐国罗锅挤眉弄眼地模仿他。这是齐顷公安插的。俩人一前一后,好比克隆出来的一样,就像金龟子推着一个粪球。臣僚们无不掩口而笑。齐顷公的老妈更是赞叹郤克那妙不可言的尊容。最是那一罗锅的温柔,像一只仙人球不胜凉风的娇羞!她在帷幕后边偷窥着对侍女笑道:“哈!这位身穿晋国西服的酷先生……真是绝色啊!”

       “都怪小时候不注意补钙啊!”侍女说。

       “咯咯——”齐妈妈憋不住笑了起来。

       “是谁啊?不要这样毛骨悚然地笑好吗?”郤克扭头,吃力地用视线越过脊梁的阻挡,寻找笑声的来源。正这时候,又一群众演员冲上殿来了。计为两个秃子、两个瞎子、两个瘸子。当时没有人妖,有人妖也要上了。这些妙不可言、成双配对儿的搞笑演员你蹦我跳。咯咯咯咯!齐妈妈看了,笑得更厉害了,不但露出了豁牙,甚至露出了扁桃体,震起了宫殿顶上的乌鸦和大殿里满腹狐疑的郤克。

       “怎么还笑,这么庄重的场合,怎么敢笑!”郤克怪道。

       “对不起,请看您身后!”齐顷公站起来,嘻嘻哈哈地道歉,指示郤克去看身后丑星荟萃的场面。郤克当场faint,直翻白眼儿,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搞了个模仿秀哇——跟您开个小小玩笑。Just kidding!善意的玩笑,您别介意啊。”

       郤克却根本没有艺术细胞,羞辱啊,羞辱啊。他竖直身子,举起前爪大叫:“士可杀而不可辱也!哇呀呀!胆敢如此对待外国政府大员!”

       “Just Kidding! Just Kidding嘛,干吗这么着急哇!”

       “我我我!如果你不交出笑话我的人,我就立刻自杀。每次我被污辱的时候我都当即自杀,这是我的一贯做法!”郤克脖子通红,气得语无伦次。

       “可是,那是我的老妈哎。”

       “喂,是吗?好!”郤克朝帷幕那边咬牙切齿喊道:“那个谁的老妈,我记住你啦”说完,一弯腰,绝尘而去。

       后边还有人喊呢:“喂!喂!郤大夫,鞋还没穿上哪!鞋落这儿了。”捧着鞋就追(上殿需要脱鞋)。

       “我不要了!”郤克怒火灼灼地冲出宫殿,带上车队出了临淄,一路跨过中原(河南省),向北渡过黄河回到山西。他举着拳头向身后的黄河咆哮:“我要报复!报复!报复!不报复,我誓不再过此黄河!”喊声惊动了黄河两岸的蛤蟆,一起呱呱大叫起来。

       性格刚烈的罗锅郤克,把荣誉看得比性命还宝贵,他回到绛城张牙舞爪地向晋国的老大叫嚣,晋国的老大这时候是晋景公,晋文公重耳的孙子。“主君,齐国戏弄大国使臣,我请求发兵齐国,以雪志士之耻。”郤克叫道。

       “公报私仇没道理耶。而且,我们本来是想联合齐国一起打南边楚国的,怎么能先跟齐国火并起来了呢?”

       “现在齐顷公傲慢已极,我们只有打疼了他,他才服服帖帖跟我们联手呢!您如果不肯派兵,那我带我的私人部队去!”郤克,作为国君下面的卿大夫,有自己的私人部队,规模大到足以讨伐一个大国,可见远远不是警卫队的性质。这是封建社会的典型特征——卿大夫有自己的封邑和封邑上的民众,以及封邑上的武装(所以他们也常常对抗国君)我们说,大周朝是典型的封建社会。

       晋景公依旧犹豫不绝,担心发兵齐国的话,南方的老楚从中间北上,拦腰戳我肚子一矛。五年前,晋人“邲之战”大败给楚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对于劳师袭远心有余悸。但是,楚庄王去世的好消息传来了,儿子楚共王忙着哭丧,一般丧期不会对外兴兵。齐景公乐了,这才批准了郤克的作战计划。郤克更是高兴了不得,背着罗锅跳了起来,统率着晋景公拨给他的政府军以及自己的私属部队,合计八百乘兵车,总计七万子弟兵,从山西省南部(晋国)出发,踏着公元前六世纪新的曙光从黄土高原滑下进入中原。队伍回头一望,伟大的故乡危乎高哉。

       晋兵们遵循黄河北岸行军(以免遭受南边楚国人的拦腰偷袭),向东推进到山东省靡笄山地区,就是济南南郊,传说这就是东夷族大圣人舜耕种过的历山。齐军主力也闻讯收缩,正集结于此。双方形成箭拔弩张的对峙之势。公元前589年,楚庄王死后第二年,春秋五大战役之第四——齐晋“鞍之战”,即将爆发。

       双方作战序列如下:

       晋联军齐方

       中军元帅郤克(晋国执政官)统帅齐顷公

       郤克战车上的车右(相当于保镖)郑丘缓邴夏(驾驶员)

       郤克战车驾驶员解张逢丑父(车右、保镖)

       监军司马(相当于政委)韩厥(未来晋国执政官)

       上军将范文子(士会的儿子)右军将国佐(齐上卿)

       下军将栾书(未来晋国执政官)左军将高固(齐上卿)

       其他:鲁军季孙行父正卿

       叔孙侨如

       卫军孙良夫上卿

       石稷

       晋军兵车800辆齐军兵车500辆

       鲁、卫兵车若干

       齐左军统帅上卿“高固”,是个山东大汉,如武松那样,两膀一晃千钧之力。这个勇冠三军的家伙突然发足猛奔,放弃自己高贵的左军帅职务,徒步冲击晋军营垒,用抛石器抡出去一枚石球,投击晋军兵车,打伤车上甲土,御者逃走。高固跳上这辆兵车,擒获伤兵,一脚踩着伤兵,两手驾驶兵车跑回齐营,大伙都看傻眼了。高固系车于营前桑树,宣示于部下将士:“欲勇者,贾余余勇可也”——想要“勇”的,花钱到我这里来买啊,我还剩了好多勇呢。其实“勇”是不可数名词,不可以一份份地兜售。

       不过这种以军帅身份却逞匹夫之勇,不值得推广。但高固的勇猛也是有历史缘由的。山东之地,原是东夷所居,开国之君姜子牙保存了东夷族勇武率真的古风,所以齐国的勇士很多,即便现在的山东人也是豪放性格。有所谓“中国四大硬”——穿堂的风,拉圆的弓,半夜的那个,小山东。

       传说齐国有两个夸耀自己勇敢的人,一个住在城东,一个住在城西。一天,他俩在路上意外相遇了,说:“姑且一起饮几杯酒吧?”

       “可是没有肉吃啊。”

       “你身上就有肉,我身上也是肉,何必另外去弄呢?拿把刀子,准备点豆酱就可以了。”于是这两人拔出刀子,互相割身上的肉吃,谈笑自若,越吃越爽,一直到死。(儿童切勿模仿!)勇到这个份儿上,真就不如没有勇了。不管怎么样,这俩是古代最早的青皮。

       用一块石头缴获了一辆战车的齐国左军帅、勇士“高固”(那块石头不知道现在还寂静地废弃在济南郊外的什么地方,也许无意中已被老乡垒在某个鸡窝),在创造了“余勇可贾”的成语之后,就报告齐顷公说:“报告!晋兵虽众,能战者少,不足惧。”

       齐顷公也喜欢创造成语。他看见晨曦初拂,炊事员端上早餐热粥,但是非常烫嘴。齐顷公没耐心了,放下雕有美丽花纹的漆碗,吹出了一句很酷很狂的话:“姑灭此而朝食!”(等灭完了晋国鼠辈,咱再回来吃饭。成语灭此朝食)。

       当时,一顿早饭不吃算不了什么。最长在战斗进行中可以宣布三天紧急状态,期间都不可以吃饭,一饿就是三天,怕吃饭时被人偷袭。所以春秋时代的士兵个个都十分抗饿,长着骆驼一样的两个驼峰。

       齐顷公连步蹿到战车后面,从车厢后门蹦上车,拔出青铜宝剑,寒光闪耀于拂晓的空气中,当空一指:“传我的命令,列锥形阵!”说完,战马都来不及披甲——费那麻烦劲儿干嘛,就光着马头、马脊梁吧。得儿——驾!挂上档就冲出去了。更是比高固还勇啊。齐军五万人扬鞭击鼓,倾巢而出。五万人什么概念,就是清华大学所有师生员工极其家属的总数。五万人一起涌动,盘旋布阵,真仿佛大海的漩涡,光是车轮的声音就滚滚似海上的雷霆。

       晋军也赶紧整装起立。战车兵穿上钉有青铜护片的皮甲,脚蹬钉满铜泡的战靴,手执三四米长的戈、戟主战兵器,登上战车,拔开营栅,鱼贯而出。这时候战车仍是战场主力。谁的车多谁占便宜,爱怎么撞就怎么撞,把徒步的敌人活活气死。没有战车牵头,步兵就会丧失突击能力。一般是每七十几名步兵,附属在一辆战车后面。战车的基本队形是左右间隔十步,前后间隔四十步,每五辆战车为一个单位,十辆战车作成一个子方阵。在“长”的指挥下,各个子方阵之间可以变幻位置,时而某个方阵突前,时而重叠,时而弥缝,汇成变幻莫测、薄厚不一的总车阵,就像显微镜下一个变形虫,一会儿三角形,一会儿方形,一会儿圆形,让对手应接不暇。

       齐国战车排“锥行阵”。锥行阵特长在于先声夺人,冲破敌军,摧毁一切。如同一柄利剑,前锋尖锐以便突入敌军,左右侧翼仿佛锋利的剑刃,以斩断敌人,主力部队则像剑身与剑柄,雄厚稳健,伺机撕裂打垮敌国军阵。

       晋国列“玄襄阵”,战鼓声起,爆发出宏大雄浑的呐喊,竖立起各色各样战旗,比一般情况多了几倍。在战旗的环绕和战鼓铿锵声中,战车兵仿佛神兵天降,意气风发,声威雄壮,而步卒们往来巡行于阵前,看不出一丝疲钝。这个阵的目的在于震慑迷惑敌人,令对方眼花缭乱,不知虚实,望之胆怯。

       晋、齐两军主帅同时发出命令,玄襄阵与锥形阵迈着虎步,稳健地相互逼近。战车的驷马也都马甲覆体,马胄护首,只露出两只大眼睛和四个马腿,远看真像披鳞的惊龙。到了可以看见敌人鼻子的时候,双方都整顿阵形,争取在战车错轴的瞬间,两两合作,夹击对方。在箭雨中,晋车搅起飞泥,像彗星一样划破漆黑的敌群。战车下的附属步兵挥动戈戟,展开近身肉搏。

       但刚一交上手,郤克却吃了大亏,一支带着倒刺的硬箭,嘣地一下命中在郤罗锅的罗锅儿上了,准确地说准确地说是穿透他的鲨鱼皮或犀牛皮衣甲,命中在锅底的右半部分。郤克疼得哇哇暴叫,血水从右脊梁骨一直流到鞋上。这一箭入肉很深,失血过多的他哼哼着说:“不行了,不行了,我疼得不行了!”

       郤克的驾驶员解张回头瞪眼:“钧座,忍忍吧。我也中箭了,箭杆子从手一直穿进我肘子里,车轮都染红了,我撅了箭杆子继续驾车。您还是忍忍吧。”郤罗锅说:“不行,气儿都喘不上来了。”

       “站直了,别趴下!”

       “不行啊,泰山压顶腰不直了!”

       一次冲锋,战车的活动半径是一公里,接战之后,斗上一段时间,战车就要返回原位,重新织阵二次冲击。郤克由于箭伤钻心,疼得不行,打算中止第二回合交战。驾驶员解张急了,大喊:

       “咱车上的战鼓和旌旗,就是全军眼睛死盯的地方。疼不怕,疼离死还远着呢!拿起鼓棰!快接着敲吧!别坏了晋主席大事。再冲!”

       说完他把两手缰绳交在一处,右手腾出来,协助郤克擂鼓。郤克也玩儿命了,再冲就再冲吧,把鼓擂得像过年放炮。战鼓齐声擂动,碰撞在四野的山崖,山崖蓦地变成了牛皮鼓面,隆隆隆隆,隆隆隆隆,军士们听见急密的鼓声,就像西班牙的斗牛见了红布,全军振吼,杀声冲天。而郤克的驾驶员单手控制不住缰绳,战马歇斯底里了,狂奔不止,后边晋军将士误以为中军已经获胜,遂奋勇冲杀,形成排山倒海之势。齐国在老一辈霸主“齐桓公”时代曾经北伐山戎,存卫救邢,不可一世。但它是组成诸侯联军大举出征,没有大决战经验,一直是胡萝卜加大棒,连哄带吓,实际是个纸糊的蜥蜴,实战经验与战斗力不足。晋人则在长期对楚对秦的争霸战中久经沙场,铜马萧萧,无坚不摧,无垒不克。齐军抵抗不住,晕头转向,全线崩溃,纷纷曳了兵器饿着肚子奔走。齐国营垒遂破,很多士兵掉在了滚热的粥锅里,只在临死吃了两口。

       晋军司马韩厥(念“觉”,负责三军队列秩序的,未来赵魏韩的韩国先人)赶上来,把伤势严重的元帅郤克替下,继续指挥追击齐军:“瞄准中间那个华美的金舆。”

       金舆上的齐顷公像翘起前腿儿的壁虎一般狂奔,尾巴已经脱落啦,被后面的韩厥叼在嘴里啦。韩厥把他撵得绕着山腰跑了三圈儿,釜底游鱼似的。齐顷公一边跑,一边还朝后面放箭,压制韩厥的追击距离。齐顷公连放两箭,左一箭,射掉韩厥的左边保镖,使之像一捆葱那样倒栽下车;右一箭,把韩厥右边的副官射死车中。箭法还真厉害呀。

       就剩中间“光杆君子”韩厥了,韩厥跪在马屁股后面捏着缰绳死追。其实韩厥按规定不应该居于车中位,他作为将官应该站在车左,中间是驾驶员,右边是保镖(车右)。但是韩厥前天做了个梦,老神仙指示他,打仗的时候,站两边儿不吉利。因此他改换到中间,这才拣了条命。

       齐顷公逞起威风,又抽出一枝箭,从容不迫地在鞋底子上磨了一下箭头,瞄准韩厥,说,小子,我让你追!刚要射,却一个趔趄,趴车里了,原来他的战马给树枝挂住,不动窝了。赶紧叫驾驶员赶马,让保镖(车右)逢丑父下去推车。可是逢丑父昨天夜里睡觉跟一条毒蛇搏斗,胳膊给咬伤了,现在还麻痹着呢。

       韩厥的部队从后面蜂拥而至,形势危急万分。逢丑父跟主子换穿了衣裳,准备替齐顷公受死。这是个李代桃僵的办法。韩厥追至,一看上边一个家伙穿得最阔气:腰带上玉佩就别了七八串儿,还有什么扇子啊、钥匙啊、印章子啊、镜子啊、宝剑啊,没跑儿,准是国君齐顷公——就是脸儿黑了点儿。

       韩厥赶紧下车,拿了一个酒杯子(觞),一对白玉,到齐顷公(假的)面前拜了两拜,匍匐在地,行臣子见诸侯国君的稽首礼。“稽首礼”比“磕头”情节要轻一点,双膝跪坐,屁股坐在后脚跟上,双手叠放在地面,把脑门碰手背,这就是稽首。并不像磕头那么屈辱,屁股不须像磕头那样撅到天上去。“磕头如捣蒜”的可悲样子,是专制的皇帝老儿出现以后才有的。

       韩厥行完稽首礼,说:“我们晋主席派我们来找您,向您说说情,请您饶了鲁、卫两国,别再欺负它们。我们晋主席还要求我们,不准把军队推进到贵国领土上去。但是,我这个当兵的动起手来就没了准,使您受辱。您的驾驶员太疲劳了,请让我替他赶车吧。”

       那意思是明摆着的,您齐顷公被逮捕啦。你以为,韩厥会给你赶着车,送你回齐国吗?哈哈。不过,他话说的非常客气,这就叫“为战以礼”,维护着国君对臣子的优势和尊严,哪怕在外国的臣子面前在战场上,也要得到尊敬。齐顷公(假的)嘴上笑了笑,嗯嗯啊啊答应了几声,咧得嘴里能塞进一整个烧饼,却拿出一个瓢,指指嘴说:“寡人口渴得很,嗓子眼跑冒烟了。哦,哦,早上粥也没喝。保镖啊,下去给寡人弄点水。”

       保镖(车右,真齐顷公)赶紧接了瓢,连滚带爬下了车就奔前边跑,假装找泉水去了。他绕过山角,越走越远,遇着部将郑周父,赶紧登车急驰,跑了。

       韩厥看看“保镖”也不回来了,就给假齐顷公赶着车,送到中军元帅郤克处。郤克正趴在车上挺尸呢,后背的驼峰因为伤口敷了草药、糊上牛皮,耸得更高了。一听说抓住了大蜥蜴,一骨碌就爬起来,眼冒金星又跌倒,只好平躺着审俘虏:“不好意思,不能下车见驾施礼。不过……”郤克揉揉眼睛说,“我看不像真的耶!你真的是齐顷公吗?请问阁下!”

       “You ask me,me ask who啊!”假齐顷公哈哈大乐。

       果然是假的,连英语说的都是假的!郤克暴跳如雷,推逢丑父下去,接受开膛手术。临刑的时候,逢丑父胳膊已经不麻痹了,振臂高呼:“老子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从古至今,代国君受难的,就老子一个,老子今天还要被开膛破肚!”

       郤克觉得他说得也对。逢丑父也算是个好汉,冒君代死,有追求,值得钦佩。于是命人把他从菜板子上拉起来,赦免了,预备押回晋国处理。后代的人就没有这么宽宏大度了,项羽抓住假刘邦后,一刀斩了。

       与此同时,真的蜥蜴齐顷公还在外围整顿人马,向赵子龙那样,又杀回晋军车阵,目的是要救出逢丑父,不管活的还是死的。按史书记载,齐顷公饿着肚子杀了三进三出,最后得到逢丑父而回。齐顷公确实很勇啊,只是他对本国军力估计过高,总以东方霸主自居。其实齐人没有打过恶战,是一个纸蜥蜴,一捅就破。从前唯一一次大战是与楚人交兵,结果大败,被楚成王掳去齐桓公的七个二等儿子。这次鞍之战又尝到了一滴血,知道打仗不是绘画绣花、请客吃饭了。陶醉并骄傲于旧日霸主不可一世的辉煌,是齐国人的硬伤。齐顷公更狂妄已极,妄想“灭此朝食”,在“不介马而驰”的轻敌思想下,把自己的裤子、袍子、玉坠子和马车都输给了郤克,就端一个喝水的瓢跑了。

       晋军在齐人粥锅旁,饱餐小米大豆粥(这是当时主食。因粮于敌),然后,拨发部分兵力绕过沂蒙山区,进攻临淄以东的战略要地马陉,形成东西对进夹击齐都临淄的态势。形势对齐顷公极为不利,有亡国的危险。齐顷公像一个初生牛犊,终于知道老虎厉害了,只好派人向郤克说好话,带来了一组打击乐器“玉磬”当见面礼(那时候,金子不如美玉值钱,夏商周人崇尚玉器。)

       郤克趴在床上,脊梁依旧扣着一口锅,说:“讲和是可以的,但必须把齐顷公老妈拿到晋国作人质,谁让她笑话我来着。”

       齐国使者不高兴了:“打人不打脸,骂人别骂妈!你骂我们主公的妈,我们主公的妈就相当于你们主公的妈,晋主席的老妈也可以骂吗?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你……”

       “那好、那好。你把齐国的庄稼地变成东西方向的田垄,方便我们随时开坦克来打。”

       “田垄变成东西方向,不符合先王古制耶。您也别欺人太甚。我们齐国人收拾余烬,背城借一(成语出处),谁输谁赢,还未可知呢!”

       这话气冲斗牛,铿锵有力,郤克还最怕硬的。齐国毕竟是老牌恐龙,虽然现在已经堕落为蜥蜴,但依旧皮糙肉厚,真较量起来,未必好斗。而且此次战役意图不在“歼灭敌有生力量”,而是要把齐国降伏在晋国座下,形成黄河上下游的联盟以自固,联合对楚。于是郤克同意讲和,趴在床板上得胜回国了。袖中血洒地,车上旌拂云。不过郤克负伤太重了,落了偏瘫。他回去带病工作了两年,灭掉山西中北部地区的赤狄,就以半身不遂而死了。

       注:千万别拿残疾人不当回事。清朝有一个将官说,军队里没有不可用的人。比如说聋子,可以让他当侍者,因为他听不见大家商议军机;哑巴可以送书信,被捕了,打死他也不说;瘸子可以守炮台,即使敌人扑到鼻子上来,他也无法逃跑;瞎子耳朵灵敏,可以夜间放哨,像狗那样卧地倾听。

       但是这位前清大将没有说罗锅可以干什么。估计可以给大将军上马时踩着脊梁用。

       附记:齐、晋在济南南部靡笄山的这场“鞍之战”,中间还有一个小插曲。仗正打得热闹的时候,平阿邑的一名齐国小卒把他的戟打丢了,但是他却捡回了一条矛。撤退的时候,他很不开心,对路上的人说:“我丢了戟,得到了矛,这么回国去可以吗?”

       路上的人说:“戟也是兵器,矛也是兵器,丢失了兵器又得到了兵器,为什么不可以回去呢?”

       这个小卒继续走,心里还是不高兴,遇上高唐邑的大夫,就站在他的车前问:“今天作战我丢了戟,得了矛。这么回去可以吗?”

       高唐邑的大夫说:“矛不是戟,戟不是矛,丢失了戟,怎么向祖国交待?”

       这个小卒一个立正敬礼,答了声:“嗨!——”然后返回战场奋勇作战,终于战死了。高唐邑的大夫说:“君子不能让别人单独赴死。”于是也催车杀过去,战死沙场。唉,春秋人的直朴性子,真没办法啊。

       关于戟和矛,到底有什么不同呢?矛的样子就像体育课的标枪,戈像大镰刀,戟则是二者的结合体:上边是尖(如矛头),脖子处平伸出横枝(如戈头)。有的甚至联装了两件或三件戈头,等于是自上往下有三个横枝。戟合并了矛和戈两种功能,它的竖尖等于矛头,可以刺;横枝起到戈的功能,可以钩、可以啄、可以割(这三者是戈的功能),成为春秋最流行最具杀伤力的青铜兵器。但是戟和矛、戈一样,适于穿刺、啄、割,但是不能劈砍,这是青铜材料脆硬的通病。等坚韧的铁器时代来临以后,劈砍类武器如关老爷的大青龙偃月刀,才孕育出炉。

       如今美国人的警棍也是戟形的。曾经有一个美国警察,拿警棍上横生的小枝,从饼店偷着挑出一个多纳圈(Donut)来吃——那个戟翅正好可以穿进多纳圈的中心洞子。不料这事被饼店的摄相机录下来了,这警察为偷一个饼而丢了饭碗。

       三国的勇将典韦、吕布都使用戟。典韦的戟柄短,用于投掷,叫做手戟。辕门射戟的故事,就是吕布把他的方天画戟插在营门,一箭射去,正中戟的小枝(即横枝)。吕布的戟,横枝外端纵向又铸了一个锋利的月牙,可以当刀使,实际上叫戟刀。我国从前的机关大院封闭而保守的大铁门顶子上,还有这种尖东西的缩型呢——一排十几个小戟刀立在门上,防贼用的。八十年代如果你放学回家晚了,就得爬门,从这戟刀顶上翻进去。回忆起来,郁闷而有趣得很。

       鞍战失利后的齐顷公象一个初生的牛犊一样,终于知道老虎厉害了。不再走军事救国路线,也不囤积粮食了,齐顷公变得很低调:周济穷人,照顾鳏寡,让流浪汉拿着麻袋住进施粥棚。一直到齐顷公死,国人都很敬服他。齐顷公成为我们“春秋十大蜥蜴”出场之第一名,号为“灭此朝食蜥蜴”。他死前还天天缠着晋国,从大蜥蜴蜕化成鼻涕虫,不远三千里前来朝拜,甚至在访晋期间还提议尊晋景公为王,跟周天子平起平坐。晋景公连称不敢,但钻在被窝里乐了三天。既然齐国人对自己变得忠心耿耿了(就象现在日本人对美国人那样),晋国出于回报,命令自己在鞍之战中的盟友鲁国,把汶阳之田交割给齐国。汶阳之田本来是鲁国的,从齐桓公时代起开始在齐鲁之间抢来抢去。鞍战之后,作为对战败国的惩罚,晋国命令齐国退出汶阳之田,交还给战胜方的鲁国。这块肥肉在鲁国嘴里没叼几天,晋国又要它吐出来还给齐国。鲁国人牢骚满腹,差点搞了个“五四”爱国运动。一些鲁国人引用《诗经》“氓之蚩蚩,抱布贸丝”那一段,嘀咕晋国无德无信。在这首诗里,鲁国人把自己比喻成了被泡过之后又遭抛弃的妞。

       齐国从此捐粮、捐钱、捐军队,和晋国人联手对抗中原公敌——蛮楚。当时楚国的长江文明跟黄河文明曲调相异,刚刚去世的楚庄王已是中原霸主,弄不好就整个“涂炭”黄河上下了。而中原是指黄河中游与长江中游所夹持的地面,说白了就是如今的河南省,南北交争的中心。中国的巴尔干火药桶。

       晋景公在接下来为收复中原,与楚共王(楚庄王的儿子)展开混战。混战之中,还弄到了一个了不起的楚国囚徒,名字叫“钟仪”,是楚国陨县的县长。他被存放在晋国战车库里边,一放就是一年,差点长毛(古代的正式监狱不多,犯人不蹲监狱,而是直接割掉鼻子、砍掉腿,砍完了就完了,就可以回家了。或者是刺字以后发入官府为奴)。钟仪住在战车库的临时监狱里边之所以能活下来,多半是啃军人的皮甲充饥,以及抓老鼠当点心吃。

       晋景公视察战车库,瞥见胡子邋遢的钟仪,吓了一跳:“呔!是人是鬼?”对方没有动静。晋景公仗着胆子走近看这个发霉了的东西细看,却是活人,卧在一堆白森森的老鼠骨头中间,衣服已经被老鼠或者他自己吃光了,惟独帽子还端坐在头上。我们知道,帽子对于春秋时代的古人,就像阿拉伯妇女的面纱,是身份的标志,不能摘的。当时不加冠的只有平民、小孩、夷人、罪犯和女同志。由于罪犯不冠,所以免冠表示谢罪,跟现代社会的脱帽致意差不多吧。

       “你是什么人?”

       “我是一名来自楚国的囚犯,名叫钟仪兮!”一口纯正的楚国话从这个人、鬼、兽的结合体传来。一年蹲监狱,寂寞将何言?他不但没变成哑巴或“白毛男”,居然兮兮地乡音未改。一年多来,他一直用尽浑身的黑暗想家,光着身子也要坚持戴故国的南冠(楚民族帽子),不忘本,不懈怠,为保住自己的民族帽子,跟老鼠们不知英勇搏斗了多少次,估计一年都没敢睡大觉。

       晋景公让他演奏了一段儿楚国音乐,他唱起故国乡音,凄婉哀绝,闻者泣下数行。晋景公觉得这个“楚囚”钟仪的一举一动都慎守着故国礼仪,很有股子信仰,值得敬佩。于是就礼遇钟仪,把他当成一个守节不移的爱国模范来宣传推广,以教育本国的白眼狼卿大夫们(他们越来越有势力,不停君主的话了)。而与此同时,战场上传来坏消息:楚共王奋起爹爹楚庄王遗威,北上解救晋人对郑国之围,攻服陈国,远袭山东莒国威胁齐人。并且晋国西线又遭受了秦军、白狄的联合骚扰。晋景公想一举击溃楚人,重新夺回被楚庄王时代抢走的中原霸权,已变的希望不大。于是,浑身不爽的晋景公只好先跟楚国妥协,把钟仪释放回去,以和平大使身份向楚国人民讲晋主席的好处。楚国响应了晋国的示好行为,双方谈判议和,并在在取得人质后晋国释放了扣押的亲楚派郑国国君。

       附记:春秋时期的成人必须加冠,作用跟饱暖防尘的现代帽子不一样,而是起到束发及标榜作用,就像地主的金牙,标志着高贵身份。不同级别的人冠式还不同,在不同场合冠也不同。冠不是为了实用,而是出于礼仪(类似领带)。老百姓是没有带冠的权利的,但他可以戴块布(其实布更舒服)。

       所以冠很了不起,特别是楚国的冠意义更加重大。楚国人因为被中原人看扁,辱为蛮夷,所以他们故意标新立异,在帽子上做文章。楚国人衣冠个性显著,一看就知。什么长冠、远游冠、法冠、切云冠,名目很多,屈原在《楚辞》里多有描述,包括他老人家自己戴的巍峨高冠,都是出洋相,象个火锅烟囱,中原没这样的。再配上修长倜傥的奇装异服,故意跟中原人唱反调。

       晋楚议和以后,晋国人不晓得为什么,许是得了外星人的暗示吧,纷纷议论着要迁都了。

       人说山西好风光,山西南部资源丰富,山川富饶,树木葱郁,风水都不错,是晋人聚集地,最养人的。即便现在也是晋南比晋北富裕,尤其晋南运城地区的解州、临猗一带(关羽的老家)更是家户殷实,晋国人就想把国都从绛城迁到这一带。这倒不是为了给关公面子(关公老爷再神,也还得再忍些年才能下凡),主要是因为这里乃我国北方重要的池盐产区。每逢夏季暑热,池中盐分自然结晶,捞采即得,据说也叫蚩尤血,因为蚩尤的头葬在这里。盐这东西,无价,高了去,比金子都贵。盐业是国家的摇钱树,司马迁所谓“河东盐铁之利甲天下”是也。晋国的卤盐与齐国的海盐,都是既好吃又好卖钱的,晋齐两个国家富裕,跟这有一定关系。

       但是鞍之战的“司马”韩厥却反对迁都解州(韩厥就是那个抓了假齐顷公的),他担心老百姓迁到富裕地区,骄奢淫逸,争夺私利而不顾国家,天朝老子我第一,孳生出愚蠢和封闭。并且盐地居住不卫生,容易得脚气。那么,迁都哪里好呢?韩厥说:新田是个好地方,那里有河,城里居民垃圾可以排到河里,这方法最卫生。韩厥同时批评了传统的垃圾掩埋法,说它容易对土壤构成污染,使人得传染病。(这是有关城镇卫生的最早论述。)

       于是晋景公按照韩厥意见,从绛城向西一百里迁都到新绛——这个依山傍水的卫生城市就是现在的侯马,现残存九座晋国古城,许多铸铜、铸币、制骨、制陶、制瓦作坊的遗迹,散落在夕阳残烟之中。甚至有制造齿轮的陶范,真是匪夷所思。很多陶范还可以继续使用,铸造出青铜器,用硫磺熏一熏,当假古董卖给真老外。

       迁都后两年,当政十九年的晋景公却被厉鬼克死了。具体情节是这样的:晋景公正在睡觉,突然看见一只厉鬼,面目狰狞,披发及地,眼珠血红,就像手舞钢叉的撒旦那样,一边眨眼还一边变脸,“刷”一个牛头,“刷”一个马面,“刷”一个孙悟空,“刷”一个牛魔王。

       晋景公看得非常开心,拍手叫好儿。那时候祭祀祖先的鬼和天上的神,经常跳鬼舞。甲骨文的“鬼”字戴有一副巨大的面具:“畏”字除了戴面具,手上还拿着武器:“异”字是两手举着跳舞的戴面具者,都是祭祀、娱乐的鬼舞。(加甲骨文图片)。晋景公可能白天鬼节目看多了,半夜也见了鬼。但是夜里的这位鬼突然吃错了药,顿足捶胸,厉声尖啸,抬起房梁粗的大腿,一脚踹坏大门,嚎叫着逼近晋景公。晋景公迷迷糊糊爬起来就跑,钻进内室,厉鬼拍碎门户掏他。晋景公啊呀一声从噩梦中坐起来,大汗淋漓,就病了。赶紧找来神汉,圆梦抓鬼。

       这个神汉翻了翻书,脸上登时吓得要死,嘴唇苍白,哆嗦半天,看到了我们凡人看不见的东西。他欲语还休,欲语还休,却道主公你命要丢,怕是吃不到今年的新麦子了。

       晋景公叹了口气,就呜呜地哭起来。虽然自己要死了,但病还是得治呀。于是派人从西边请来秦国名医。不等名医到来,晋景公又梦见有两个小鬼儿趴在自己肚子上说话:“听说秦国名医要来治咱俩,怎么办?”

       “咱俩藏在晋主席膏的上边,肓的下边,看他能把咱怎样!”(膏,不是螃蟹的膏。膏肓大约是在心脏胸口一带,就是西施小姐经常蹙着眉头,手按着的地方,优美得紧。这俩小鬼的对话,就是成语“二竖为虐”。二竖就是这俩小鬼。“竖”是骂人的话,小王八羔子的意思。)

       等秦国的老医生赶来,背着药箱,捋着白胡子进屋以后,两眼的超声波往晋主席肚子里一探,说:“病原体已经占据膏以上,肓以下了,针灸不敢扎,药力渗不到啦。”

       晋景公一听,跟梦中两个小鬼约定的伎俩一样,敬佩地叹息道:“良医啊。”吩咐人送钱让良医回去吧。晋景公“病入膏肓”,挪到床上等死。

       那时候的床,专是给病人或者临死的人睡的,好人都睡地铺。“疾”这个字,就表示一个病人躺在短脚木床上。好的人,平时宁肯睡地板。地板铺上兽皮褥子,上边再加上丝麻被褥,是理想的寝具——所谓“食肉寝皮”嘛。而穷人只好“卧薪尝胆”——睡麦秸了。晋景公卧床上等死,发觉床上还是很舒服,从这一时期起,渐渐地贵族人家改于原来挺尸的床上去睡觉了。

       晋景公睡在床上等死,到了初夏,麦子眼看就熟了,他突然萌生了活下去的希望。终于,麦子碾粉,蒸了糕,端到了景公床前。他高兴极了,把神汉叫过来说:“你讲我吃不到新麦了。胡说!大胆!你看看这是什么!这不是麦子吗?推出去杀了!”

       神汉挣扎叫唤着,被推出杀了(不知道他事先有没有预测出自己的死)。晋景公塌实下来,刚要拿糕吃,突然肚子生疼,赶紧上厕所。据司马迁记载,晋景公“噗通”一头栽在厕所里,再也起不来了(可能是心脏病)。麦子终于还是没吃上。他的一个小宦官,前一宿做梦,梦见自己背着主公飞上天。果然,主公死在厕所里,小宦官把他从厕所里背出来,并且骄傲地表白自己的梦。晋大夫们听了,就把这小宦官杀了,殉了主人,让他背着晋景公继续上天。

       公元前580年,这位曾经于“鞍之战”大败齐国的一代骄子晋景公驾崩在厕所,留下了“二竖为虐”、“病入膏肓”两句精神财富,成为春秋十大蜥蜴之第二——病入膏肓蜥蜴。晋景公是继晋文公重耳之后,较有能力的晋国国君,试图恢复重耳时代的中原霸权(这个霸权现被楚庄王、楚共王两代人抢去了)。晋景公战胜齐国,促使齐晋东西联合,形成对南方楚国的战略优势,为了下一代人——他的儿子晋厉公彻底夺回中原霸权做好铺垫。按《谥法》,“布义行刚”为景,所以他也被谥为景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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