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依旧湛蓝得纯净,蓝得忧郁,蓝蓝的深邃的天空里似乎有声音传来。苏扬不知道是啥声音,但他感到心灵上有些震动,他相信有些声音是听不到的,这种声音是用心灵来感应的,它不是吹在耳朵里,而是吹在心灵上。于是他想起了自己的责任和承诺,使他变得执拗而虔诚,对如今未知的事情也生出许多记挂与猜想,还有什么比人物的命运变幻更让人好奇的呢?命运这东西真是诡秘。
这天下坐牢的人千千万万,但是苏扬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也会坐牢。心地善良的他一直都是战战兢兢谨小慎微,尽管家里穷,但有母亲的那句教诲‘人穷志不穷’。够资格坐牢的那些事,就是借他千百个胆儿,也不敢干。有些事就是会,那句老话怎么说,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找到你头上来。
苏扬一声不吭,一种熟稔的憋闷的感觉又来到心里,他弄不懂自己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怎么就不能痛痛快快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呢?他的内心被莫名的愤懑之情涨得鼓鼓的。是的,整个世界都不对头,不合他的心意,可他却无法改变什么。事实上,这个世界不可能为一个囚子的心而改变一丝一毫,这个道理苏扬清楚。
苏扬投监服刑已八个月,他开始胆怯甚至把持不住自己。或许你身为一个自由人,过着常人的生活,有自由,幸福和家庭,所以你无法想象他在那里面的生活。虽然不能用日子难过天天过,顿顿想饱顿顿饿的句子来简单形容,但这里可借用伟大作家托尔斯泰的一句话:即不幸的生活其不幸的方式是千差万别的。
监狱也是社会的一部分,只不过这是一个特殊的社会,它是通过强制措施来执行的一切。监狱虽小,却把世间上的污垢都纳进来了,组成非常复杂的群体。苏扬绝对算得上安分守己的人,说句话都要三思,尤其对那些牢头狱霸更是敬而远之。入监以来,任何事情都无法引起他的兴趣,其实对于他来讲已经不是兴趣的事了,兴趣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太轻飘,太没分量,他丢掉的是魂,谁说人没有魂呢?没有魂的人不是行尸走肉吗?苏扬表现的事不关己的态度为他平添了无尽的麻烦,他的本意只是想逃避牢头狱霸的折磨。可依然会有莫名其妙的大祸临头,而且没有理由,道理可言,非得顺从承受,否则身心将受到无止尽的摧残。这种恃强凌弱的方式千奇百怪,譬如苏扬方便时有人从他身后瞄准他的屁股尿;睡觉时有人用卫生纸拧成一根绳,夹到他的脚趾中点上火;或用被子蒙住他的头一阵乱拳。无休止的侮辱和皮肉之苦使苏扬的神经质变得紧张,缺乏安全感,还有种孤独寂寞感。监狱正在由过去的暴力管制转向文明管理,对有暴力倾向的罪犯采取严厉打击绝不手软,但仍有少部份罪犯不思悔改残留着暴力恶习。苏扬希望能碰上一个和他说什么的人,他的交流对象要求不高,只要是个人就行,老的或小的,有没有文化都无所谓,可是他面对的所有人似乎都不屑他的存在。他的整个身心几乎快要达到崩溃的程度,有时他真想找个僻静的地方委屈的痛哭一回,可惜监区的面积窄得有限,几百号犯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居然连找个想发泄的地方都没有,一位狱友曾对苏扬说过“劳改场不相信眼泪。”
由于苏扬坚持己见排斥狱中的微妙关系,故而变得相当被动,孤立无援。关系这个词在当下是很重要的,尤其在监狱这个特别的群体中,更为举足轻重。关系完全可以左右决定犯人在监狱服刑改造的命运和前途。狱中的关系大体分为两种:一种是与狱警的关系,包括政治关系、亲友关系、金钱关系,有了此类关系轻而易举的就能在犯人中奠定和巩固身份地位,无需思想、劳动改造的表现就能佩戴‘值星员’绣章,成为事务犯。监狱把犯人分列为事务犯和大帮犯,事务犯即是脱产犯,不参加监狱的各种生产劳动,起到督促带领大帮犯的作用,事务犯又称为五员一长,即积委成员、维纪员、卫生员、质检员、考核记录员和大小组长。另一种则是与犯人间的关系,包括同案关系、老乡关系、年龄关系、志趣关系以及文化素质的关系等,都能找到,自然形成了帮派集团,有核心人物和核心圈子,在监狱里面从来都是这样,除了警官之外,帮派大哥即牢头狱霸是很了不起的人物,犯人们除了听警官的之外,就要听他的了。苏扬也曾奋起勇气质问同犯为什么要为难他,人家就明说你不‘醒龙’(方言),他不知道‘醒龙’是什么意思,他一直在思索也未考究出其中的喻意。
事实上,苏扬也拥有一种来自社会的关系,苏扬出事前,是省报的著名记者,青年作家,其小说作品所获得过的文学奖项不计其数,部分作品被译成英、法、日、韩文字在国外出版,并改为影视剧。对于他的这些成就以及专业,监狱领导给予了特殊的关照,以至苏扬刚到监狱就被重用为狱中刊物《新生报》编辑。
苏扬变了,变得沉默寡言。思念那东西就跟蟑螂、蚊子一样,白天不知躲到哪去了,一旦入夜可就全出来了。苏扬发现自己根本遏制不住对小妹苏昕的不尽思念,尤其晚上,睡不着的他就回忆苏昕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还有接见时小妹那极罕见苦巴巴哀怨的眼神。实际上不止夜晚,白天也同样。思念之后让他反复想起自己的承诺和责任,想起他那贫穷多难的家,每当此刻,他的心都会痛,比在看守所戴上铁镣被牢头狱霸抽打还令人痛,痛得只想一死了之,可他还不能死,小妹苏昕才15岁,孤苦伶仃的小妹是他唯一活下去的理由。尽管他变了,但有一点没变,就是他始终记得自己的承诺和责任,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都不会因任何而改变,牢狱生活算什么,至少兑现了承诺和责任。苏扬时常在想:人生苦短,除去儿时和耄耋之年,中间能有所作为的时间并不长,人应当及时做点什么。
自苏扬出事以来,他为自己的家还有将来精心勾勒的美好一切瞬息间破碎,梦随之化为乌有。每每坐到电脑前或是编辑整理稿件,他的大脑便嗡嗡作响,他根本抑制不了杂乱的情绪,本来编辑稿件对苏扬来说简直小菜一碟。但现在,那种下笔成文的感觉消失了,狱报这种质量品味低俗的稿件也驾奴不了。
于是,苏扬向‘关照’他的领导提出申请调去农业队,他认为或许劳动能缓解减轻他的思想负担。同犯说苏扬‘傻x’,别人望尘莫及的好事求也不来,纯粹是个脑膜炎。苏扬只是笑笑,那笑有点苦涩无奈。苏扬何曾又想走,在编辑部直接受命于监狱的教育改造科,与其他犯人相比,自由更多,有电脑、办公桌椅、电视、各种书刊,而且直接进入了事务犯的行列,关键是获取百分考核的优势多,可通过作品(多写多发表)获得更多奖励分,奖励分的越多就标志着改造表现。在监狱没有什么比减刑更让犯人骄傲和自豪,而编辑的机会多于其他犯人,且不必与那些牢头狱霸因利益争斗,然而苏扬放弃了。到农业队后队领导也曾找他‘谈心’,有意提拔他任积委成员,他婉言谢绝了。他从来不张扬自己,以至于这个队几百号犯人没有谁知道他辉煌的社会背景。他也确实在劳动中使自己的心情平静了许多,但承诺和责任仍像一座大山沉甸甸的压在他心坎上。
也许,这时日就是稀释剂,意味着还有机会去履行承诺和责任。
总之,这些天来,苏扬像掉了魂一样。是的,他魂不守舍,小妹苏昕完全占据了他的心室,把他自己都挤了出来。面对着恐怖的高墙、铁网,周而复始繁重的生产劳动任务,以及同犯无休止对他的侵犯,苏扬的忍受到了极限。与其痛苦煎熬不如为承诺和责任搏一搏,可怕的念头悄然产生,扎根于苏扬心底。
苏扬也动摇过自己的念头,觉得这样做孤注一掷只有死路一条。但许多事一旦走上轨道,它就要按惯性向前走,现在他是欲罢不能欲丢不忍了。他不光时刻受着非人般的折磨,他还受着一个遥远的来自心灵深处潜藏的隐喻的折磨,人有许多意识深处灵魂深处潜藏的情绪,这种情绪的神秘和神圣使他不敢轻易忘记自己的灵魂的承诺和责任。他已经将灵魂交给神秘的所在,他只能按灵魂的隐喻行事。
苏扬呆呆地坐着,呆呆地抽烟,他只是把那一股子烟雾在嘴巴里含一下,然后吐掉。苏扬对香烟是没有兴趣的,如今相当多的人都在为戒烟努力,凡事要随大流,对也好,错也好,随大流终归有好处。苏扬进监狱的日子里,每次亲朋来探监接见时,总不忘捎带两条烟,其实亲朋们都知道苏扬没有吸烟的嗜好,可家人说了,劳改场里面复杂得很,有了烟处事方便,交际嘛得表示。苏扬特烦的时侯,就取出一支呛呛自己,烟这东西真奇怪,吸过之后就是能使人精神振作。苏扬知道有些作家靠烟来找灵感,当然他自己不吸烟同样也能找到所谓的创作灵感。
若在往常,这个时侯苏扬应该是在紧张的劳动中,每天的劳动任务重得要命,哪容得他悠哉的吸烟。今晨开工时,苏扬硬塞给组长两包‘中华’香烟,说身体欠佳。哟哈,真管用,组长便援意他想办法弄个病历单去请假,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至理名言呐。这是他第一次给组长好处,当然也是第一次这么舒服,组长完全换掉了那副凶神恶煞的丑态面孔,笑容可掬的时时过来慰问他,让他感到受宠若惊。亲朋的话果真没错,派上了用场,两包烟在关键时的作用如此之大,尤其是今天,他蓄谋已久的行动计划将付诸一搏。苏扬突然露出一个久违的笑脸,他随手摸了摸身上剩下的几包烟,从容的又笑了笑。
苏扬再次点燃一支‘中华’,然后把目光聚集到香烟上,看着它慢慢变成灰,他觉得烟这东西奇怪,不然又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烟民,宁可患得疾病也要赴汤蹈火。以前苏扬是很讨厌香烟的,改变观念是在体现它价值的短瞬里。
浓浓的蔗糖香味扑鼻而来,勤劳的蜜蜂在他眼前飞来飞去。蔗叶与蔗叶间摩擦发出的“嗤嗤”声响延绵融入耳膜。苏扬所在农业队的工种主要是砍收种植甘蔗,共有四千余亩地。
苏扬瞄了一眼脚旁的斧头,是砍蔗用的斧头,与常见的斧头大同小异,薄而轻,且平面呈倾斜似。砍蔗又叫倒蔗,倒蔗需要一定的技巧,斧刃通过地表泥尘再将蔗砍断,要相当的力度,一斧即断,不能使甘蔗破裂,否则影响生长发芽,这是生产劳动的操作规程要求,纳入到劳动考核分里,如果造成的后果严重,还必须承担经济赔偿,苏扬类似的罚款足有上百元之多。
“苏扬。”
“苏扬。”苏扬突然意识到什么,一股热流涌遍全身,他迅猛的从地上站起来,鼓足劲答“到。”吓得他一身冷汗,原来是当班警官例行点名。
他已经清醒过来,和他一个互监小组的同犯倒了很长一段距离的甘蔗。好在,有组长的口谕,退一万步来讲,假如今天未采取行动计划,起码至少应该不会有皮肉之苦,但也不能不做,只能是少做一些罢了。回监舍就算受到惩罚,也就蹲在指定的角落到睡觉,这样的经历苏扬是经常的事。这种惩罚叫二类严管,限制其原本有限得可怜的自由,从回监舍5点多钟开始要一直蹲到晚就寝9点半,包括吃饭也不例外,上厕所时则有维纪员陪同,犯人们称这种叫学习,学习期间禁止讲闲话,睡觉,下雨也照旧,监区领导警官还会根据季节变化采取应对措施,比如炎热的夏天时,参加学习的人就绕着球场跑步等等。
苏扬的心比乱雨还乱,比潮湿的空气还潮。几经冥思苦想,到底要怎样才能从卫生员那里取得病历单?苏扬没有经验,但他知道要想得到病历单一般来讲应有外伤,卫生员能看到。他曾亲眼见过一同犯胃痛得直在地上翻滚,卫生员随便取了几粒药便完事;还有一同犯患阑尾炎,因为卫生员缺乏医学知识,以为几粒止痛药能管用,结果险些误人性命。但是,与卫生员‘关系’融洽的同犯办事容易得多,没病能说出有病,一张病历单能让犯人休息一天或是十天半月。显然,苏扬和卫生员不属同路人,何况身体健健康康的,那么,唯一的只能把自己整出个伤口来,符合那种不能继续参加劳动的有些夸张的伤口。
想法在苏扬的脑海中反复翻腾,苏扬绝非贪生怕死之人,他担心弄个伤口后会影响自己的行动计划,倘若因此而前功尽弃,后果不堪设想,承诺和责任就仅一句话,一句也许带入天国的空话。
苏扬抬起头,前后左右环视一圈,倒蔗的、修蔗的(剥蔗叶)、装车的(将整理好的甘蔗装上车运往糖厂),还有扛蔗过磅的,几百号犯人各自忙碌着,这景象仿佛和过去集体出工一样。劳动是强制性的,谁让你犯罪,犯罪的下场如此。他们中大多因为钱才犯的法,金钱像个淫妇,时时地引诱着人们,钱的魅力太大太大了,钱越多越想挣钱,就像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包了二奶还想包三奶还要去找小姐,人的欲望是难于满足的,所以不顾一切的挣钱,偷啊抢的,最终多行不义必自毙。苏扬认为,人是不能光有钱的,人还该有点别的东西,这种东西是超物质的也是物质不能代替的,他在内心深处对冥冥中的神明许了诺,也是对自己的良心和良知许了诺。他知道接下来要行动的事难度之大,但他一经下了决心具备了承诺就不允许自己反悔,反悔还背叛了无所不在的神明。人如果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敬畏,人就是很危险的。
苏扬收回目光,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可惜可悲啊,大好的人生光阴却在此高墙内白白浪费。他搞不明白那些二进宫三进宫的犯人心里怎么想,监狱的生活遭劣透顶,竟仍要触犯法律,硬往高墙里挤。一个个被晒得非洲人似的,图的啥呀?
他们能否真正的改造好?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他们将变成何等样的人物,这些大而无当的思绪在苏扬脑海里游荡着。远处山的背后火车咔嗒咔嗒地震响,前面的路程还很长很长,生活,正蜷伏在远方等待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