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我大学毕业,虽然我未能完成毕业论文答辩,但我却顺利的拿到了毕业证和学士学位证,不夸张的说这是我们中文系有史以来的第一次破例,是系领导对我的特殊情况的照顾,一时间望着手里的两个证件我竟有些哽咽了。因为在我毕业前的半年里,我的家庭突遭大难:我的父亲在一个清晨骑着满载青菜的自行车迎着劲风逶迤前行时,被身后一辆超载拉土的“大黄河车”勾住并狠狠甩出,瞬间就让世上少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也让世上多了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据目击证人说,我父亲那壮如犍牛的身体就如一块破布在风中飞行了将近五米,最后头部着地,在随后长达半年的救治时间里再也没能醒过来,一直到他去世。每次想到这里,我都非常感激那个目击证人,他是事发地旁边一家工厂的看门大爷。那天清晨天还蒙蒙亮,当他在扫着门口的三包地时,只见一辆“大黄河”以歪歪扭扭的车行轨迹高速撞向了我的父亲,“大黄河”随即刹车,从车上跳下俩人,司机是一个小矮个,捂着脸走到我父亲的身旁看了看情况,随后大哭起来;随后赶来的一个矮矮的胖子,也看了看情况,骂了一声,然后又向四周看了看,俯下身子,用胳膊夹住了我那昏迷着并在呻吟的老父亲的脖子,用尽全力……在这当口,看门大爷喊了一声,阻止了事态的进一步发展,随后打电话给了交警队,交警队的人接管了一切。
我知道父亲出车祸的时候,是在事发后的一小时,当时我正在宿舍睡觉,刺耳的电话铃声就让我预感不好,今天想来不知是不是人类奇异的心灵感应。电话里我姐夫嘶哑的声音恐怕让我一生难忘:快回来吧,咱父亲、咱父亲出车祸了。说实话当时我听到这消息时,并没有太大的惊讶,不管我自己信不信,以前我的脑海里始终觉得我父亲会出大事,这种奇异的感觉源自于高中时候。
那时我正上高二文科班,和胡杨一个班级。感情用事的年龄,多愁善感的心态,就是胡杨给我的评价,不过我承认他说的真的很贴切。他说我和他太有缘了,因为他说了这句话,我觉得自己和他的关系更进一步,但从这时起也预感到了胡杨可能会辍学的结局。
我们在一个学校上完了初中,而且是一个班级,所以他的情况我很清楚。我们所处的地区虽说是国家级开发区,但我和胡杨所在的镇却属于“开发区的郊区”——一片尚未开发的山区农村。胡杨又从小没了父亲,家境特别贫寒,孤儿寡母受尽了村里人的欺侮,他可能由于营养不良,身体特别的瘦小,所以在学校常引起同学的排斥和老师的同情。记得那次初中学校搞给贫困生“送温暖”活动,学校派赵老师和学生代表韩一鸣给去他家送钱,但胡杨冷冷的望着韩一鸣手中的钱就是不接,他的妈妈见状赶紧接过钱来,激动的一个劲地说谢谢,并且让胡杨也说句谢谢,但是胡杨低着头,一声不吭,用我后来的话说他当时是失去了“话语权”。但我知道当时的学生代表是他最讨厌的一个男生——一个多次打得他鼻青脸肿的人。所以这样的一个人能说出和我有缘,我知道那真是他的真心话。但我想不到的是因为一句话,竟然加快了胡杨离开我的速度。
那天下午,语文老师照例在黑板上抄一些古代名言名句,以备高考。胡杨拿手悄悄捅了我一下,问黑板上那句“树于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怎么讲。我做藐视状。说这也不懂还是文科生呢,这句话就是讲世界上好多事情就是这样悲哀,常常让人觉得自己的一想厢情愿竟会那么的单纯和悲哀,比如受尽苦难的家庭的孩子,长大成功后想报答父母,但父母却已不在人世,这就是“子欲养而亲不待”,“树于静而风不止”只是比喻罢了。说完后,我像往常那样等着他翻翻白眼珠,撇撇嘴说下一句:人类最大的缺点就是好为人师。但这一次跟以往不一样了,他那洋溢着倔强单纯的和他那好看的丹凤眼却紧紧的盯住了我手中的圆珠笔。我立刻很后悔,后悔自己说得这么哀伤,怎么就忘了胡杨的家庭情况了。我刚要安慰他几句,语文老师让我起来解释一下黑板上的那些名言名句,我一脸茫然的站起来,支支吾吾的,顾左右而言他,失去了往昔胡杨称之为“镇定从容侃侃而谈的”的名士风采,老师非常不满的咳嗽了一声,低低的说,你坐下吧,李效白,你替他说。胡杨还是静静的坐着,眼睛盯在书本上,宛如一个深思的哲学家。
胡杨的这种静默姿态一直保持到下了晚自习,洗刷完毕他也是静静的躺在床上,偶尔一声叹息。第二天清晨我照例提前半小时到了学校的小花园读书,时秋风劲吹,黄叶纷飞,果真秋意浓浓。不久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沙沙”的踏叶而来之声,我循声看去,果然是胡杨!我心里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但却故做轻松的说,让我们闻鸡起舞吧。不好的消息还是从他的嘴中飘出:老兄,我想退学,今天就走。他说得很慢,很从容,让我分外震惊。我笑了笑,胡杨,你小子就蒙我吧,欺负我老实。说这一句的时候,我知道自己有多么的自欺欺人。
胡杨上午就把想法告诉了班主任,班主任也表现出了巨大的震惊。但是很快班主任多年优秀的教学经验让自己静下来,并且给胡杨倒了一杯水,试图在一种缓和的环境里,让这种突发局面向着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班主任刻意用凝重的语调说,胡杨,你可是优秀学生啊,是老师们重点培养的对象,也是明年升重点大学的好苗子,怎么就说退学就退学呢?再说了,这两年你的母亲辛辛苦苦的供应你,也是想你考上重点大学啊!班主任看到胡杨慢慢地下了头,温和的把手放到他的背上。霎时间,胡杨的肩头剧烈的耸动了起来,继而流下了泪水。这是不是胡杨自己说的“男儿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呢,我已不得而知了,但这些和胡杨退学的原因比起来,实在又算不了什么了。毕竟是我让他明白了“四海之内皆兄弟”的意思;毕竟是我的多年同桌兼上铺的好兄弟;毕竟是曾经教会了他下国际象棋后来就再也没有赢过他……我的思维活动陷入了混乱的意识流,无法判断哪个是重点难点,于是期待有一天,他能将退学的原因告诉我个清清楚楚,但这一期待在我的学生生涯里竟然没能实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