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刚刚写好的沉甸甸的信投进校门口绿色的邮筒,我听见那封信从邮筒狭长的缝隙中跳进去的欢快的笑声,我看见那封信刹那间变成一只洁白的小鸽子飞向遥远的南方,它飞过高山,飞过平原,飞过汹涌的长江,飞过茂密的森林,把我的思念带给我整日思念着如整日思念着我的惠。大江南北的高山流水花草树木见证着我们之间的爱情,想到这点我总觉得有些悲壮。
当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我刚刚把那封信投进邮筒,我掏出手机边走边看短信,其实听铃声就知道是惠发来的。她说她要来看我,我很高兴但还是告诉她不用了,我说那么远坐火车很累的,我正要去买电话卡一会儿打给你。她说我现在正在车上哪,明天上午就到。我看着她的短信有点不敢相信,为什么她没有事先告诉我就来了呢?难道想给我一个惊喜?可是不知为什么我的心里紧张得砰砰直跳。
我来到商店挑了很长时间才选了一张与以前画面不同的电话卡,走出商店白花花的阳光从云层中射出来,斑驳地洒在脚下平坦的水泥地面上。春末的阳光虽然还没有夏日疯狂的酷热与刺眼的光芒,但已经让人很不舒服。校园门口三三两两的恋人手拉着手依恋着逶迤走过,身穿制服笔挺而立的保安瞪着圆圆的眼睛木木地望着他们,每当这时候我总要停下来看看那些保安,他们严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有时我觉得他们真的很可怜。
躺到床上百无聊赖,从兜里掏出刚买的那张电话卡欣赏,这是我的第一百张电话卡,是最新的一期关于校园文化的,一个留着长发的女孩坐在书桌前写着什么,女孩身形苗条穿着紫色连衣裙。书桌的左边放着一盏台灯,散着氤氲的橘黄的光,右边是一摞摞厚厚的书。自从上大学以来,祖国幅员辽阔的千里江山阻挡了我和惠之间的面对面的亲近,但却阻隔不了我们的思念,现代化的高科技的通讯手段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电话就是其中之一。从开学的第一天到现在,我和惠每个人都用尽了几十张电话卡,我们把用完的电话卡寄给对方保存,惠寄给我的总是一些可爱的卡通形象,而我总是买那些画有高山流水的壮丽画面的电话卡。我们曾经约定,等到结婚的时候,我们不再交换结婚戒指而是交换保存完好的电话卡。惠曾经在电话里兴奋地对我说,想象一下吧,当我们把一打又一打精美的电话卡放到对方戴着洁白手套的手中的时候,那会是一个多么与众不同的场面,那会引起多少人的赞叹与惊奇,还说不定有人要流泪的。每当闭起眼睛想起那个场面的时候我也总是很激动。
寝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男孩小闲手握把手把头伸进缝隙往里望了望冲着我笑了。男孩小闲人如其名,他每天都悠闲得不知做什么好,只好整天泡在网吧里和天南海北与他同样悠闲的小姑娘们聊天,这几个月更是达到了夜不归宿的至高境界。前天,辅导员召集我们开会,可会都开完了仍然不见小闲的影子,辅导员生气了,知道我们是形影不离的好友,限我半个小时之内找到他把他带到办公室。我急匆匆跑出去推开“冰凉感觉”网吧的门,灼热污浊混杂着浓重烟味的气流差点把我顶翻,小闲两眼放光头冒蒸汽正在打一种叫做“传奇”的游戏。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子,你就够传奇的了,还玩这玩意儿。他两眼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问我有什么事,我告诉了他,他说你先回我一会儿就去。可是那天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去。
“嗨——”男孩小闲冲我打了个招呼,“我就知道你在,又买电话卡了吧?行了,别看了,真TMD的羡慕你,你比我还闲,而且闲得不郁闷不空虚闲得具有艺术意味。走,带你去见几个人。”“TMD”是我们自己创造的词,是“他妈的”三个字的首字母缩写,为了既能随口而说又不违背文明规则体现当代大学生的素质,我们就把它简化为此。
“什么人?”我把电话卡夹到一本厚厚的书里。
“去了就知道了。”
“又钓上了一个?”
“不是一个,是两个,要不怎么叫你。”
“听听你说的,天地良心。”
“得了吧,体贴一下我们这些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劳苦大众吧。快走,第一次约会咱男人怎么也不能迟到啊。”
“呵,蛮有经验的嘛。”
我和小闲骑车混入大街上川流不息的人流中。时间已近黄昏,太阳红彤彤的挂在天边,整个世界一片橘红色,下班的人群行色匆匆一脸紧张严肃的表情,我和小闲也行色匆匆也装出一脸的紧张与严肃。
小闲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猛然刹住车,对我说,来不及了,我们约的是六点,现在都四十五了,把车停在路边,打的。我把车锁上,问他至于吗。小闲说,什么至于不至于的,这年代,玩也得像个样子才行。
小闲毅然决然地伸手拦了一辆红色夏利出租车,打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说,快,到第一纺织公司。我笑着说,你小子还真行,连纺织女工也能勾引上。小闲说,什么呀,这是哪和哪啊,纺织女工也有刚毕业的嘛,她们只不过是说在纺织公司门口见面,还说不定是两只鸡呢。我对他说,你不会和谁都聊吧?小闲说,在网上谁知道谁是干什么的,都装得那么纯情,好像二十一世纪的女人都是未谙世事的处女。我看到司机一脸茫然地盯着挡风玻璃外的路面,他听我们说了一阵,回过头来问我们是哪个学校的,我刚要回答,小闲按了一下我的手挤了挤眼睛说,技术学院的,学那点没用的破技术,既过时又不实用。说完还像模像样地长长叹了一口气。司机也附和着说,是啊,你说现在有很多学校,唉,就他妈的为了赚学生的那点钱,弄出来的学生不学无术简直像小流氓,除了流里流气的什么都不会干。那司机不知为什么说得义愤填膺吐沫横飞,忽然发觉自己是对着两个学生神侃,赶忙改口,对不起,我不是说得你们,我看你们两个还……。一时之间看来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只好尴尬地笑。小闲面不改色地接过话头来说,是啊是啊,你说得很对,你看现在到处都是学校,这个是大学,那个也叫大学,可到最后找工作了,屁都没有一个了。我听着他们两个的谈话,心里暗暗地替技术学院叫冤。小闲只不过随口一句话就招来如此一顿痛骂,我想如果让他们校长知道了非跳楼不可。
我们在第一纺织公司门口下了车,司机调转车头从车窗中露出笑脸,对我们说,再见了好好玩。我们对他摆摆手连说再见,然后相对一望哈哈大笑。
纺织公司下班的铃声响了,身穿天蓝色工作服的女工们像小溪流水似的哗哗地往外淌。我看了一会儿发现她们都是按年龄结队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往外走,有二十几岁风华正茂的少女们,有三十几岁风韵犹存的少妇,也有面近不惑面色凝重的中年妇女,少女们格格地笑着身上像挂着清脆的铜铃,中年妇女则一声不响或偶尔几个低声说着什么神情漠然。小闲说,注意看着点,看有没有穿红色连衣裙的。我说,你做梦啊,都是清一色的蓝,还连衣裙呢。他说,不是让你看她们,你这个人怎么就光知道想着纺织女工呢?看周围这几个网吧里出来的人。我这才注意到周围有几个网吧,二十一世纪真是科技的时代,网吧遍地开花随遇而安,其发展速度之快就像在电视上展现的某种植物的生长过程令人叹为观止,它们的门面装饰各异,名字也五花八门,充分展现了e时代的精彩纷呈。
小闲不停地抬起手腕看表,六点,六点十分,……六点半,那个传说中的身穿红色连衣裙的人最终没有出现。小闲有点气急败坏了,他不停地踱着脚步,掏出一支烟扔给我,说,再等十分钟,这些小贱人,下次别让我再碰见她。
我点上烟慢慢地吸着,太阳殷红的脸被城市里高高的楼群挡住,巨大的阴影排山倒海般地压下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那个身穿红色连衣裙的神秘女孩最终没有出现。小闲尴尬地对我笑了笑,不好意思,今晚我请客。他用手指了指远处一个门牌闪着刺眼红光的迪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