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落雪是在新生报到的日子。
那一天,我开着车,因为妈妈为我准备了太多的行李。她就坐在我旁边,从进入校门就开始不住的叨念,说校舍看上去很破旧,说校园感觉很拥挤,我知道那是母亲疼爱儿子的表现,所以微笑着附和她,直到一个身影出现在我的视线里。那是一个扎着利落马尾的瘦小女孩,肩上背着一个鼓鼓的书包,正半侧身子用双手拖着一个笨重的大箱子艰难的向前移动。在这个被新生与他们的家长挤满的喧闹校园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显得格外冷清,虽然之前还坚持不让妈妈陪着过来,但此刻我认真的觉得在某些特定场景下,孤单的力量会被无限放大,就比如现在。或许正因为这个想法,使得那张额上还挂着汗珠的面庞成为这校园里留在我脑中的第一张脸。
只是,没想到我们的第二次相遇来的那么的快。妈妈所实在无法忍受六舍312——那个我被分配要居住四年的寝室,在她看来那简直就没办法住人,虽然我觉得还可以接受,但始终拗不过的被她拉到了宿管科的办公室。
“老师,我要帮我儿子申请调宿舍,调到四人间的公寓去,那个六舍的环境实在太差啦。”
“这宿舍都是随机分配的,今年扩招,本来学校的宿舍就很紧张,根本没有多出来的床位用来调换,你们先登个记,如果公寓床铺空出来,我们会再统一做安排。”
“那要到什么时候,这天气这么热,那么小的屋子住那么多人,热出病来怎么办?”妈妈的音调有些激动,她最无法忍受的就是儿子受苦,我伸手想拉住她,可被她一瞪又乖乖的把手缩了回去。
“你着急也没有用,我们只能按程序办,再说了,我们那么多学生住六舍都生活的很好,怎么就你儿子住不得了……”宿管科的老师被我妈逼问得也耐不住的放大的声音,就在他正准备对我妈进行“正确疼爱子女”的思想教育的时候,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
“不好意思。”门口传来的声音使我们的目光都转移了过去。“我想申请调宿舍,请问是在这里登记么?”
“看看你们这帮孩子,都被娇生惯养成什么样子了?来大学本来就是融入集体生活,八人间的宿舍虽然条件是差一点,但分配好的,别人都能住,你们怎么就住不了……”那位老师可能是一天下来接待了太多像我们这样的换铺申请,不满终于如大坝决堤般的爆发出来。
“那个,”女孩似乎考虑再三,还是出声打断了那老师的长篇大论,“我分配的公寓,但是我付不起那里的住宿费,所以想申请换到普通宿舍去。”
听着女孩的话语,那位老师脸上一阵尴尬,把登记册递了过去,放低了声音:“那你在在这里登记一下吧。”
只见那女孩迅速的填写完登记表,向老师道了谢就转身走了出去。
“你们也登记一下吧。”被那位老师这么一说,我和妈妈才回过神来,不知道妈妈想的是什么,我却不得不承认,我被那女孩的坦然所震撼,我见过很多人因为经济困难被迫暴露而表现出的窘态,我见过太多女孩为了追求外表的光鲜而费尽心机,而她,完全不一样,平静中带着坚毅的目光深深的震撼了我的心。
接过登记册,在写下自己名字的之前,我特地翻看了她的登记记录,那上面写着她的名字——林落雪。
大学生活就这样开始了,每天上课,吃饭,自修,睡觉,我很快发现落雪跟我同在艺术学院,因为公共课时总能见到她。我开始注意她,因为她身上有一种质朴的美丽深深的吸引着我,虽然她总是穿着宽大不太合体的衣服,虽然她淡定的眼神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虽然她总是行色匆匆,虽然她恬静的脸上从来没有笑容。
她也注意到我是在第二学期开学的时候,第一节毛概课老师点到“于剑”的时候,她向我这边望了一眼,与我的目光撞个正着。那眼神让我觉得她只是想认一下那个名字的主人,至于原因,应该是因为这个名字在上学期的年级排名上把她挤在了第二的位置。
这一学期,我们开了素描课,其实也算不上是很正式的课程,因为并没有专门的老师教授,大概是考虑到艺术设计专业的学生一般都具备一定的绘画基础,所以向我们开放素描画室,没有规定上课的时间,只是要求学期结束后交出十张素描作品。
其实就算学校没有这样的课程设置,像我这样的狂热分子也会自己找地方做写生练习,尤其是在心情烦躁的晚上,宁静的画室能给人安定的力量,所以我喜欢晚上一个人来这里,只是那天似乎还会有其他收获,因为从楼下望去,三楼画室的灯亮着。
那个背影属于落雪,画纸上只有杂乱的几笔,她目不转睛的盯着大卫的石膏头像,握笔的手却搭在膝盖上迟迟不动。
“你没学过素描。”我一语点出破绽。
她显然被我吓到了,身子一颤,半天才缓缓转过来,“你怎么知道?”
“你握笔的方法不对。”我拿过她手中的铅笔,做着正确的握笔示范,“应该这样。”
“谢谢,我该走了。”她有些紧张的从我手中有拿回了铅笔,开始手忙脚乱的收拾起来。
“其实你没必要把一切善意的接触都拒之于千里之外,如果你愿意,素描我可以教你。”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直直的望着我,好想要望进我的脑中去看清楚我主动表示友好的真实想法。被她这样望着,我的心竟然猛跳了几下,只是在她发现之前,我已经换上一贯的笑容,镇定自若地表明态度,“年度的特等奖学金是你的目标吧?钱我倒不是很在乎,只是觉得有人争的东西都觉特别有趣,你是个不错的对手,不过,如果是因为这个赢了你,那对我来说就失去赢的意义啦。”我玩着手中的画笔,用余光观察着她的反应。
“对于你们有钱人,那可能只是好玩的游戏,不过对于我,却是唯一的机会,是留下来的唯一希望。只有一个名额的特等奖学金,我势在必得,如果你刚才的话算战书,那么,我接受!”
“那么不妨就从今天开始?”
“不好意思,今天我还有事,不过还是谢谢你。”落雪拿起收拾整齐的书包,边说边向门口走去。
我笑着点头回应,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一句话脱口而出,“其实我觉得你应该多笑笑,虽然没见过,但我想应该很好看。” 落雪听了微微的低下了头,她显然有些意外我会说出这样直接的话语,但令我感到意外的是她的局促也只维持了短短的一秒,只见她再度抬起头时,嘴角扬起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看着落雪离去的背影,我暗自庆幸自己猜对了,像落雪这样坚强得近乎偏执的女孩,越是怜悯和关怀,越是会被她推的远远的,反而是站在对手的位置更容易让她放下防备,看来这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刘朗
我第一次见到落雪是在一个初夏的傍晚。
现在想起来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在那条昏暗的林荫道上,只是远远的一个身影,我甚至都没有看到她的正脸,就在第一时间按下了快门,因为我确定她就是林落雪,因为那段距离根本阻挡不了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对于我她已经是一个熟识多年的朋友,虽然这才是我们初次的见面。
我收起相机,小跑了两步冲到她的身旁,一把抢过了她捧着的纸箱,我惊讶于这么一个瘦弱的女孩怎么能捧着这么重的纸箱还走得那么泰然自若,她惊讶于怎么会有个莽撞的小子突然冲出来抢了她的东西。
“谢谢,我自己可以。”一秒钟后她的脸又恢复了平静,从我手中拿回了纸箱径自的继续向前。
我站在原地,呆呆的看着她的背影傻笑,没错,这就是林落雪,早该料想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可我太开心太激动,才在真正面对她的时候做出了那么傻的举动。我用手扶了一下书包的肩带,朝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追了过去。
“不好意思,我忘了介绍,我叫刘朗,是刘义名的弟弟,在法国学习摄影,”我操着蹩脚的中文,傻笑着举起手中的相机,“这次来上海是想到处转转拍些照片,但在这里没有什么朋友,所以如果你方便……”
“义名事先倒是没有跟我提起过……”她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放慢的语调显然是在给自己留出时间考虑是否要相信我。
“他跟我说你住在学校里,上下班一定会经过这里,所以我才在这里等,他还给了我这个,我才认得出你。”我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折的有些旧的合影。
看来这照片果然起了效果,她的眼睛闪烁了一下,给了我一个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认同的回答,“哦。”
“那个……我也在这附近找个间房子,这样比较方便。”看着她不再做声,我只得找着一边话题,一边伸出手试图接过她手中的纸箱,她没有放手,直直投来的目光吓得我一愣。我的笑容和她的目光同时收住,气氛瞬间有些尴尬,我打着圆场的干笑了两声,说道,“我都说了我不是坏人么,呵呵,那个……其实你干嘛一直板着脸呀,照片里的你笑得多好看。”她却若有所思的把头埋得更低,让我更加不知所措。
她用脚步打破了沉默,什么也没说,捧着纸箱继续向着她先前的方向走去。
“那个……我可以先去你家认认门么?这样以后与人方便……”她没有因为我的说话而停下来,不过她也没有拒绝,于是我连忙追上她的脚步。“那个……你平时工作忙么?如果因为我的原因过多的占用你的休息时间,我会很过意不去。”
“我刚丢了工作。”她在前面走着,声音中完全听不出任何的情绪起伏。
我沉默了,因为就算距离她不到半米,仍然有一种无法靠近的感觉,从那个瘦小的身躯里释放着强大的力量,拼命的把一切东西都推离。孤单,空气中弥漫的孤单甚至让我感到阵阵凉意,我第一次那么真切的面对她,也第一次那么真切的品尝到了无力感的滋味。我摸着上衣口袋里的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人和我眼前的人只剩下样貌的相似,或许我应该来的再早一点,再早一点。
落雪
“今天我丢了工作,也许老板也厌倦了不停的对着一个不会回应的人狂吼,所以决定让我从他面前彻底的消失。这都得怪你,把臭毛病都传染给我,让我觉得在那样的事务所里,就算是赢也没有任何意义,甚至在这个世界上,就算赢也变得没有任何意义。以前的时间总是被安排的满满的,工作一个接着一个,占满了我的记事本,每天看着存折里的数字,我的生活全都是为了那个数字,于是逼自己什么也不去想,只是拼命的赚钱,因为把债还清的信念已经取代了一切,填满了我的生活。直到这一切全都结束了,我才发现,自从你离开之后,它已经成为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力量,而现在的我就像瞬间散了一样,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去工作。就让我偷个懒,可以么?我开始怀念画笔的感觉,油彩的气味,还有那间画室,我们的那间画室。这下有了时间,晚上又可以泡在画室里,就像从前那样。
对了,我今天碰到了一个男孩,他说是刘义名的弟弟,他拿着我们三个人的合影,你的那张现在在哪里呢?我的这一张就一直被我摆在书桌上,现在就在我手边,因为我想一抬头就看到它。那男孩笑没有你那么狂妄,还透着几分傻气,但无来由的自信满满却像极了你,很有感染力,也许是太久没见你笑了,我就多看了他两眼,希望没有吓到他,你可不要吃醋呀。不知道是不是自信心满溢的男孩都有同样的思维模式,他也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给我告诫,‘其实我觉得你应该多笑笑。’你是这么说的么?当时的你完全一副流氓模样,但我居然真的笑了,连我自己都没想到,但是现在,我已经没有力量再去面对一个陌生男孩微笑了……”
落雪用指尖轻轻抚了一下照片里男孩那略带一丝邪气的灿烂笑容,移动鼠标点击了“发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