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余生赶了三十里山路从县城回到狼刺洼,一到家就瘫软在炕上一动都不想动了。
上午县城广场召开公审大会,他跟着学校的队伍进了会场,一眼看到四周悬挂的标语便擅自离队奔逃回了宿舍。他留下一张假条,匆匆上了回家的路。他不忍心目睹自己的父亲被五花大绑站在戏台上,更不能忍受的是自己的父亲将与一个臭名昭著的“奸牛犯”同台受审,而且罪名同为“破坏抓革命促生产”。
母亲端来一只木盘,盘里盛着一碗热汤面、一小碟咸菜、两个玉米面贴饼。葛余生躺着没动,说自己心里堵得慌不想吃。母亲坚持要他多少吃一点,一开口眼泪便哗哗地夺眶而出,娃,你可不能糟践了身子,妈日后全靠你咧。他不愿看母亲伤心,翻起身端起碗呼噜呼噜几口喝完了汤面。母亲在一旁一个劲地说,娃,慢些,就口咸菜。他像没听见,撂下碗,说了声我出去一趟,下炕出了门。
葛余生来到了生产队的羊圈门前,一股浓烈的膻骚味扑鼻而来。羊圈的门敞着,羊群被赶到山坡上去了。所谓羊圈也就是一孔窑洞,外面看和住家的窑洞一样,只是里面少了锅台热炕之类的设施。他看到窑洞门顶上的半圆形的窗眼已经用土坯砌死了。这是出事后砌的,过去天冷用柴草堵塞住,天热则敞开。眼下刚刚开春,山区的天气还比较凉,若是到了伏天,这样砌死窗眼,不把羊捂出毛病才怪呢。
葛余生仔细地在周围的地面上观察,虽然他明白自己十有八九在徒劳,但总想做点什么的念头驱使他依然漫无目标地搜寻着。窑洞前的荒坡上能够辨认出的足迹都是密密麻麻的两瓣形羊蹄印,根本寻不到一个梅花瓣形的狼爪印。毕竟事情发生已经过了快俩月了,狼即使当时留下足迹,也早被每日进出的羊群踩踏得没了痕迹。何况据看过现场的人们说,狼异常狡猾,几乎当时就没留下什么足迹。有人判断至少有两只狼,一只狼绝对吞不下两只半大的羔羊。况且一只狼跳得再高也很难窜上那么高的窗眼,肯定是一只为另一只搭了肩梯。也有人怀疑狼真能聪明得像人一样搭肩梯,或许其中有传说中的狈。不过这说法不大可靠,因为从未有人见过狈。狼确实聪明极了,从窗眼进了圈,再跳出来时肯定遇到了困难,而它解决困难的方法,是将二十来只羊咬死堆积成了通向门顶窗眼的台阶。那真是一场惨不忍睹的大屠杀。屠杀发生在腊月的一个夜晚,次日早起生产队的羊倌葛余生的父亲来开门时怎么也推不开,卸下门扇,他被圈里的情景惊呆了。劫后余生的十几只羊挤作一堆,惊魂未定,一摞羊尸个个被咬断了喉咙。经查验,完全被狼吃掉的有两只半大羊羔,而狼咬死那些大羊仅仅是为了搭台阶。狼的聪明还表现在逃走时用尾巴扫去了大部分足迹,让人很难辨别出究竟来了几只狼。
庚爷颤巍巍地顺着山坡小路走来。庚爷属鼠,今年七十一周岁,在农村算是高寿了。
庚爷出生的那年,当时的朝廷打了败仗,给洋人赔了款,就叫“庚子赔款”。当年葛余生的太爷参过战。葛余生的太爷是“武卫后军”的兵士,庚子年跟随武卫后军的统领提督董福祥配合义和团攻打洋人使馆,后来八国联军攻打北京,又参加了正阳门保卫战。北京失陷,太爷跟随队伍护銮驾到了陕西。董福祥被革职退隐宁夏,太爷又被选作亲兵。董福祥去世后,亲兵队伍日渐不安定,太爷心生归意,恰逢太爷他大去世,便告假奔丧。就在他奔丧期间,董府发生了亲兵“索饷”事件,亲兵队伍被官府编遣,太爷就再未归队。太爷是顶他大的缺当的兵。太爷他大曾跟随董福祥的“董字三营”到过新疆、青海,参加过西征阿古柏和镇压“河湟起义”的战役,后因负伤解甲归田,让儿子顶了缺,那时队伍已经编为“武卫后军”移防至北京近郊。
庚爷斜挎背着个竹编的背篓,里面是捡到的干枯枝叶和牛羊等牲畜的粪便。庚爷朝这边走来,距离羊圈还有一大截路停住脚步向葛余生招手,要他过去。庚爷的背篓里有路边捡到的羊粪,他不愿走近羊圈落嫌疑。
庚爷问:生娃,你寻啥哩?没寻啥,庚爷,葛余生回答,说完打算转身回家。你莫忙走,来,蹴下,和庚爷谝两句闲传。已经蹲下的庚爷从脖颈后拔出旱烟锅装烟。庚爷我晓得你寻啥哩,刚出事那两天我把这山前山后都寻遍了,只在山后阴洼里寻到几个狼爪子印,那会儿雪还没化,这会儿早被羊踏得没了。我看爪印子像是两只狼的,那贼精得很,尾巴把爪印子差不多扫尽咧。是麻的,我在一丛狼刺窠上见了挂住的几撮毛。当地人把“灰色”称作“麻的”,所见的狼也大多是麻的。生娃,庚爷我老了,不怕多嘴,老辈人就有说过,你老葛家犯了天狼星,可你大硬是不信。
看来庚爷要打开话匣,葛余生想起了曾经背诵过的小学课文:“树老根多,人老话多,莫嫌我老汉说话罗嗦……”
庚爷在村里年龄最长,儿子又是队长,就看队长的面儿,人们也得敬他三分。庚爷的话匣一打开就没完,你不爱听也得表现出洗耳恭听的样子,否则就会挨骂。村里的后生有鬼灵精的,摸出了一个诀窍,只要不想听庚爷的罗嗦就打岔说一句:庚爷,我听人说刘啸天就是不如人家李宝拴唱得好。庚爷一听这话就会立即忘记了刚说的话题开始和对方抬杠,这时对方便虚晃一枪说:庚爷,还是你厉害,咱可抬不过你,说罢拔脚逃开。刘啸天和李宝拴是方圆百里有名的两个皮影艺人。庚爷是前者的铁杆戏迷,而且倾向性很强,若谁有相反的议论,他必和你争辩到底。文革开始,皮影戏被当作“四旧”禁了,艺人也挨了批斗。听说刘啸天在县城挨斗吐了血,庚爷暗自落过好多次老泪。
葛余生也会那伎俩,可他今天没心情和庚爷耍笑,只有蹲下来低头默默地听庚爷讲“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的故经。你老葛家祖辈都是刚强人,这咱都知道。当年你太爷从宁夏回来时我十岁。你爷比我大两岁,我俩从小在一搭耍惯了,你爷是个老犟屣,和我抬了一辈子杠。这葛余生知道,爷活着的时候是村里唯一能“抬死杠”让庚爷败下阵的人。太爷曾经所属的董府亲兵改编后一部分被调往兰州,太爷带着爷去兰州看过他的老战友们,回来时还带回一枝被队伍淘汰了的洋枪。爷去过省城,见过世面,与庚爷就不可同日而语了,若是抬起杠来,爷一句“你见过个啥?”庚爷立刻蔫了。
你太爷是个歪人(“歪”在方言里是“厉害”),在北京和洋人交过火,还给太后老佛爷和皇上护过銮驾。若不是他大过世回来守孝,说不定就在省城做了官咧。民国十八年,人在村里没啥吃,狼在山里也没啥吃了,村里闹狼灾,叼走过两个娃。天不黑家家户户都把门关得紧紧的,娃们屙屎都不敢出屋。你太爷带几个后生进了山,把狼窝给端了,掏回三只狼娃子。你太爷钉了个大木笼,把狼娃子关进去,用铁绳把木笼拴到场院边的一棵大树上,他带着我躲在场房的窗眼后拿洋枪瞄着。那一夜真是惨烈,我帮你太爷装火药,从窗眼朝外看了几眼,不知咋就尿急得憋不住把裤裆尿湿了。庚爷说到这儿,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出了笑容,一口烟呛得连连咳嗽,眼角还闪出了泪花。那一回进山和在场院里候狼,你太爷都没让你爷参加,因为你爷他媳妇,就是你奶,快养娃了,怀的就是你大。那一夜不知统共来了几只狼,总归是一群哩。光那狼嗥就叫人头发乍起浑身颤个不停。我两手颤得把一角火药撒到了地上,还被你太爷在头上撇了一巴掌。刚开始你太爷一枪撂倒一只,被撂倒的狼还没断气就被它的伙伴们撕扯了。狼也饿疯了。这当间狼群就顾不得攻场房,也顾不得咬木笼和铁绳了。我就趁这时给你太爷的枪里装火药。一直到天亮狼才退走,总共留下了五具尸首,其中两具已经残缺不全了。我们又接连守了两夜,连个狼影子都再没见着。可怜那三只狼娃,喂啥都不吃,还没断奶哩,没几天就都死球了。那两天全村人都吃了狼肉。人说狼肉是酸的,那是没吃过的人说的,其实香得很!话说回来,民国十八年,吃口谷糠都香哩。你太爷把狼皮剥了,背到关中,换回一驮谷子,那可真是救了全村人的急。也日怪哩,自那以后好多年都再没见过狼的影子。人都说因为你太爷杀气太重,狼领教了一回,再不敢来了。可那贼也记仇呢,要不咋他老人家过世的第二年就差点把你叼跑了?
听庚爷提起这件事,葛余生感觉脖颈上一阵火辣辣的灼痛,当年狼牙留下的疮疤依然清晰可辨。不过,他和父亲一样并不相信狼是来寻仇的。可庚爷偏要说:你还别不信,和你大一样犟哩,当时我赶的羊就在坡上,狼咋就不偷袭羊群专门进村叼娃呢?
那一年,葛余生刚满五岁,正和几个小孩在村边玩耍,突然一只狼从后山溜下来咬住了他的脖颈。狼叼起葛余生迅速朝山上逃。幸亏田里劳动的大人们离得不远,听到呼救一齐呐喊,穷追不舍,狼没来得及换口,丢下他逃了。他大当时被抽到大队的土炼钢厂参加“大炼钢铁运动”,闻讯急忙赶回家把他送往县医院治疗。过后村里人和他逗笑,你娃命大,那贼一换口你娃就没命了。你娃咋那么听话,死死地抱住狼脖子不松手,正好给那贼借了劲。
说你老葛家犯天狼星,你太爷进山掏狼窝那回还不是源头哩。庚爷把烟灰的余烬磕在躺倒的背篓上,又重新装一袋烟,弯腰撅起屁股把烟锅头的口反转向下扣在那坨烟灰余烬上,叭嗒、叭嗒吸着了,又连连咳嗽起来,咳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老汉胡子眉毛一把抓地从上到下抹了一把,揩在衣襟上,伸出舌头湿润一下因没门牙而干瘪的嘴唇,正要再次开口,葛余生知道这话头一开又如同那滔滔江水不断了,赶忙截住:庚爷,你老人家蹴着慢慢歇一阵,我还找我占奎叔有事哩,先走了。哪知庚爷不放过他,伸出手说:来拉我一把,我也回哩,咱俩一搭走。葛余生只好拉起老汉,又抢先去提背篓。庚爷拦住,我自己背,别污了你洋学生的衣裳。葛余生还是坚持背起了背篓。
二人一前一后朝庚爷家走去。队长占奎是庚爷的长子,老汉和儿子住在一起。葛余生不想听庚爷絮絮叨叨地叙说太爷他大在新疆打狼的故事,因为自己从小就听爷爷讲过,细节比庚爷知道得还多,于是故意加快脚步。庚爷跟得气喘吁吁,说话开始语无伦次,后来干脆停下呼唤:生娃,你急球个啥么?你占奎叔吃过晌午就骑车去公社了,这会儿怕还没回来哩,你急球个啥?葛余生只好停住脚步等着,待庚爷走近,又大踏步朝前走了。庚爷望尘莫及,只好捋一把胡须,唉声叹气地自言自语:这娃今儿个急球个啥么,媳妇还没说下就急得想抱孙子哩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