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簌簌纷纷,漫漫扬扬地铺满在地上,树上,房屋上。
红墙琉璃瓦宏美的宫墙,危危颤颤颓废的墙角,都被银白的雪掩盖了往日的光彩或落漠。藏青的针叶尖上,点点雪花随着宫女轻缓的脚步,零碎地晒了些下来,在昏黄的烛光闪烁下,淡淡的折射出赢弱的光亮,煞是好看。
在一扇开着窗户的窗前,一支素净的手伸出窗来,似乎并不害怕寒冬的雪,白净的小手接住少许飘散的雪花。晶莹的白色在温暖如玉的手心中点点融化,一丝一丝的寒冷如水墨画浸染宣纸般,一层层浸入肌肤,浸入骨血。
温德匆匆走在芙华宫的廊道中,看到伸出窗外的手时驻足停了下来。
身旁低头不明缘由的小侍从看到温德的步子停了下来,连忙抬起头:“内侍大人……”
细小的声音消失在温德抬起的手势上,温德静静地看着窗户,片刻过后,弯腰躬身在门口道:“奴才叩见娴宁公主。皇上口喻,宣娴宁公主赴宴。”
窗中女子被这突然的声音打扰,宽大的衣袖因接雪花而随着手臂滑下半截,但女子并没有意识到。没有衣服覆盖的手臂早已被寒气冻得苍白,衣袖下摆浅蓝色丝线绣着的朵朵茉莉,如空气里飘散的雪花一样,微微泛着幽光。
娴宁公主转过头看向门口的温德,眼睛里漫过迷茫,安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劳烦温内侍带路。”
温德似有一愣,匆忙抬起头:“公主,今晚皇上是在永华宫为丽妃娘娘生辰设宴。”
“丽妃娘娘的生辰宴更不能晚到,劳烦温内侍带路吧。”娴宁公主收回手稍稍抚平衣饰,走到了门口。
掌心中的雪,已被暧化为水,冰透着手心。
“公主,请这边走。”温德无奈,只得退至右边,跟在娴宁公主身后走向永华宫。
温德身旁的一个小侍从却是大胆地偷偷抬起头,瞄了一眼走在前头的娴宁公主。果真如传言一般,丽妃娘娘生辰宴这等大事,娴宁公主都不换正式宫装赴宴。丽妃娘娘如今圣宠正隆,为人较注重礼仪规矩。只怕,娴宁公主的出现会扫了丽妃娘娘的兴。
永华宫,层层叠叠流金溢彩的纱缦用络缨流苏挽了起来,落下缠绕的褶层卷轴。殿内四周的紫金炉里,淡雅的清香盈盈溢出。殿中被火红的光映射着的暧炉内,上等桦木烧制的炭火,吐着迷离的信子,阻隔了外面寒冷的入侵。美酒佳肴,美人莺歌燕舞,殿内柔情漫绕,如梦如幻。
殿内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柔和的、妩媚的、娇艳的、清幽的,而尽享三千温柔笑的黄袍男子,正与右榻上娇柔的红衣女子低低地呢喃着什么,惹得红衣女子脸上红霞一片,在殿内金色流光的映衬下,更显得媚态万分。
娴宁公主站在永华宫殿门前,以一种虚空的眼神看着眼前繁华如锦的宫宴。
“娴宁公主到。”门口的侍卫跪下通报。
一步一步走进殿,娴宁公主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微闭,掩去了眼中的神情,踏着脚下漫延的厚实红毯,衣裳的裙摆与红毯相互擦出轻微的声音,随即又被一两声低低的笑语声冲淡。
“儿臣恭请父皇、皇后娘娘万福金安,恭祝丽妃娘娘福寿吉祥。”盈盈俯首叩拜,娴宁公主清冷的声音让座上的皇袍男子微微回首。
“娴宁来了,赐座吧。”淡淡地抿了一口酒,淡淡地话语。
“谢父皇。”缓缓起身,同样也是淡淡地回答。
“娴宁,云嫔最近身子如何?”端坐在皇帝身旁的左榻上,凤冠朝服的萧皇后面露微笑,向娴宁公主吟吟颔首。
“多谢皇后娘娘所赐良药,母亲身子已大有起色。”面对慈善仁厚的萧皇后,娴宁公主也同样是淡淡的答语。
“娴宁公主这身衣裳倒是别有一番风味,芙华宫最近新出的样式吗?”右榻红衣的丽妃懒懒的声音响起,眼睛眯着入坐在下方右首第一位的娴宁公主,心中甚是奇怪皇上把为何把娴宁公主叫来,甚至赐座右首第一位。
娴宁公主母亲身份卑微,本为皇后坤华宫里一名小小的宫女,稍有几分姿色,因君王醉酒而曾临幸,从此却被遗忘,没有受封任何名份。宫女在宫中侍奉到一定岁数可出宫,娴宁母亲因已服侍过君王,可悲地从此再也踏不出这深宫,注定只能在这九重宫厥里孤独终老。可喜的却是因此而怀上龙脉,九个月后诞下娴宁公主,但是皇上对这对微乎其微的母女从未探望抑或关怀过,只是宣昭封了娴宁公主,名字都未取。
皇后仁慈,怜其宫女,御前求情,封其母为云嫔,赐芙华宫。
在权势漫织交错的深宫中,子凭母贵,娴宁公主在宫中的地位因其出身已被注定。在父皇的记忆里,或许根本没有这个女儿,只是一次醉乱情迷下不应该出现的错误结果。
小时候,娴宁公主每天会看着芙华宫的大门,扬起头,眼睛里闪耀着烁人的光芒,问抱着自己在膝上的母亲:“娘,父皇为什么从来都不曾来看我们呢?”
而母亲每次只是沉默不语,抱着她看着满庭文殊兰在风中摇曳,眼神里充满了她看不懂的孤寂与痛楚。
渐渐长大,娴宁公主已明白其中缘由,再也不会傻傻地期盼那个所谓的父皇来看望他们母女。记忆中,她见过父皇的机会几乎是微乎其微的。因为君王的遗忘与冷落,芙华宫成了名义上的冷宫。除了皇后娘娘的偶尔关照外,云嫔与娴宁公主,如同这重重宫庭里默默无闻的宫女一般,被众人忽略。
受宠的宫妃娘娘们的生辰宴,后宫妃嫔、皇子以及公主们都是必须前去祝贺的。尽管娴宁公主和其母云嫔身分低微,按照宫规也需要参加。而娴宁公主常以母亲病由为推托,甚少参加。偶尔前去,也只是身着极其简单的衣饰与头饰,默默无声地坐在角落处,独享一片寂静,与欢声笑语莺然、丽服华饰充斥得眼花缭乱的宫宴显得格格不入。久而久之,娴宁公主与云嫔被众人渐渐淡忘,近几年,宫廷宴席上已经看不到娴宁公主的身影。
今晚,在六宫之中圣眷最隆的丽妃娘娘的生辰宴上,皇上宣旨让娴宁公主前来,这不得不让众人猜测其意。而娴宁公主一如从前,身穿一件素净的月白色织纹绣花宫裙,衣摆上淡蓝色的茉莉是衣裳上唯一的色彩。黑发只用一根普通的翠绿簪子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再无任何发饰。脸上未施脂粉,一身淡雅打扮让人误以为根本不像是一国公主,反倒像一位中等官宦家的小姐。
尽管如此,娴宁公主走进时,还是让殿内内命妇等女眷惊抽一口气,岁月的流逝,让当年瘦小的小女孩,长成了如此风华绝代,再加上清冷迷漫的气质,她的出现能让万千光华集聚一身。
美人如斯,一笑倾国,是福?是祸?
锦榻上的丽妃看着娴宁公主精致如白玉脂的脸颊,脸色微微一变。
“回丽妃娘娘,娴宁所穿乃宫中普通裙裳,因父皇急诏,恐误娘娘生辰,故匆匆前来,望娘娘见谅娴宁不雅之处。”娴宁公主柔声道,态度不卑不亢。
“好了,爱妃今日生辰,好好看今日朕为爱妃准备的宴席吧。”玉案前的皇上打断正欲开口的丽妃,望了娴宁公主一眼,便不再言语。
丽妃见皇上如此说,只得隐忍着沉默了下来。
殿内一段惊鸿舞让众人惊叹,舞姿美不胜收,女子美若桃花,皇上却是看也不看,只低头喝酒,像是在思虑着什么。
酒过半槲,皇上忽然出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涩:“娴宁,今年多大了?”
心被刺痛了一下,她的父皇,不知道女儿今年多大。
娴宁公主仍是淡淡柔声回首:“回父皇,娴宁上个月初六已及笄。”
“已及笄了吗?”皇上盯着金玉杯中的良陈美液,声若低语,却仍能让殿内众人听得一清二楚,“那该给你找名驸马了。”
执杯的手微微一震,旋即恢复了往日的神情,垂眸答道:“一切由父皇做主。”
坤华宫的前庭里种着满满一园子十分珍贵的蓝滨菊,品种珍稀,极难养成。蓝滨菊每到夜晚,轻风吹来,会使整个坤华宫都弥漫着韵韵的香,撩人暇思。如此珍惜的品种,自然昭示着其主人的高贵身份……皇后萧氏。
娴宁公主本是极爱花的人,可是今晚却无心欣赏。随着皇后来到其寝宫坤华宫,看到满园雾雾然然的蓝滨菊,娴宁公主的眼眸里闪过一簇细小的眸光。
“娴宁,你顺道随本宫去坤华宫,取些补药给云嫔带回去吧。”宴席尾声,盛装的皇后对正要离席归去的娴宁公主如是说。
于是,她只得暂且压下回芙华宫看望母亲的急切心情,随皇后来到坤宁宫。
色翠,香鲜,味醇,形美,上等天池茗毫在杯中嫩匀成朵。娴宁公主默默地喝着茶,缭绕腾起的热气让首座的皇后看不清娴宁公主面容的真切。
“娴宁,你应该知道你父皇的意思了。”皇后终于打破满室的沉默,定定地望着安静品茶的娴宁公主,仿佛尘世都与她无关,她只是独自在细细体味手中那一杯茗茶。
放下手中温润的青琉砂杯,娴宁公主的眼中透着淡漠的笑意:“娴宁明白父皇的意思,但是还望娘娘能赐教。”
“你这孩子本宫很是疼惜,你父皇因国事繁忙,无暇照顾你们母女,嘱咐本宫多多留意。”皇后仍是定定地望着娴宁公主,似乎想望进娴宁公主的眼中深处去,“这次你父皇给你安排了一个好归宿,不比永宁和英宁差。”
“父皇和皇后娘娘对娴宁的疼惜,娴宁永记铬心。”娴宁对皇后微微一笑,恰似清风抚过,又如秋水潋滟流转,缀亮满室的光辉。
收回目光,皇后唇角浅浅露出笑意:“过几日,萧檠从南部军营归京,你父皇会为你们赐婚。”
娴宁公主脸上的笑容顿去,感觉冷风呼呼在双颊吹瑟,手中热腾的茶亦不能温暖空气中的寒冷,只听到双齿不由自主地发出低低的声音:“谢娘娘赐教。”
本朝除却天家启氏,朝中另有三大世家权势深厚,乃萧氏,文氏,和甄氏。三大世家盘根织错,姻缡繁复,关系微妙。
目前萧氏声望最是顶盛,不说当朝皇后出自萧氏,国丈端义侯的三子皆为朝中的中流砥柱,官位为文人士子遥不可及。长子萧韫章,兵部尚书,掌握天朝兵权。二子萧韫生,兵部右侍郎,辅助其兄长掌管兵部。三子萧韫民,左督御史,监管本朝科事。萧氏旁支皆有在朝为官者,萧氏一族,权力几乎可与天家并比肩。
自本朝启文帝登基以来,大力提拔萧氏的同时,对文氏与甄氏也未有所偏颇。文相乃朝中执掌重权者,其女文氏丽妃独宠于后宫三千佳人之中,其子文湛官拜吏部尚书,与萧氏分庭而抗。
甄氏为文儒之家,历代担负太子太傅之职,因尊师重教,甄氏一族一直颇受敬重,当朝淑妃亦出自甄家。其它官宦世家也争相邀请甄氏族人担任教堂先生,教习家族子弟。
而娴宁公主将要嫁于的萧檠,为兵部尚书萧韫章的独子,端义侯最疼爱的长孙。传闻从小他的箭术就在天朝无人可比,每年猎行总是拔得头筹,令京中众世家公子折服,被称为“蓦才公子”。六年前送往军中磨练,近几年分邑而治的诸王曾有所谋叛,皆被打垮,而萧檠所立军功最为显著,年纪轻轻便已被御封为端少侯。
此次端少侯归京,应该是到了成家室之际。在京城,想攀上萧氏这门婚事的显赫门阀世家怕是早已踏断了萧氏的门槛。娴宁公主不懂,为何萧家为选上她,一名在宫中毫无家族背景依靠的落魄公主,而舍弃了与其它权势缔结姻盟的大好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