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家昌认为他的爷爷和他的父亲和他的叔叔,应该是同一样的身价,同一样的辈分——都是他奶奶的亲儿子!
他爷爷这个特殊的光荣头衔,是在杜家昌还没有降生,是在杜家昌还勾着脖子蜷缩在他母亲那圆滚滚庞大的肚子里即将降生的时候,没经过协商同意,武断地强加在他爷爷头上的!
杜家昌降生在一个风雨交加而又电闪雷鸣的夏夜里。
那天的夜里,一阵一阵呼呼叫唤的东南风,就像无数只强有力的大手,把一棵一棵树头上的枯枝噼里啪啦撅了下来。那些沙哑的以及清脆的响声,犹如有人在暗夜里毫无规则地燃放着一个一个零星的鞭炮。不经意之间,大风还把那些好端端带着绿叶的树枝,也吱啦吱啦扯了下来。一道一道白线样的电闪,由上而下快速地摇动着,明亮得足能让人看清楚掉在地上的一根大头针。电闪消失之后,紧接着是一声咔嚓的雷鸣,那声响足能把整个村庄的房屋夷为平地!
把脸隐藏在浓厚乌云里而装满着茫茫大水的河流,被咔嚓的炸雷轰垮了坚固的堤岸,奔腾而下的雨水,哗啦啦搬天样倒了下来!
就是在那个足以让世人胆惊,难以忘记的特殊夜晚,也就是在杜家昌武断地把他爷爷圈定为他奶奶的亲儿子之后,他怀着满腔的仇怨和悲愤,带着一种欲要发泄,欲要呐喊的激情和冲动,烦躁地在母亲那圆滚滚庞大的肚子里手刨脚蹬!他顽强地顶破母亲下身子中间那浓浓的带有淡淡腥味的羊水,用粗大的嗓门呱呱喊叫着,由寂静遥远的黑暗去处,来到纷争庞杂多灾多难而又充满血腥气味的人间。
后来,他大口吮吸着母亲泉眼那样无头无尽的奶水,呆望着母亲那张被生活的辛酸折磨得疲惫而病黄的瘦脸,似乎对他眼前的人间一下子失去了刚来时的浓厚兴趣,荒唐地想重新再回到母亲那黑暗潮湿,却寂静平安的肚子里去!
杜家昌咕咚咕咚咽下去一口一口甜甜的——夹带着母亲缕缕血丝的奶水,那甜甜的奶水却在他那狭小的心脏里,渐渐堆积起山一样的愤懑和哀怨。
当杜家昌出生一年后,猪崽羊羔样咿里哇啦学会说第一句人话的时候,说的第一句人话就是发狠地、重重地、由于稚嫩而又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杜厚堂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小子!
读者诸公不要因为杜家昌从小就喜欢骂人,从而断定他长大顽皮准不成器,断定他长大之后不是个惹祸招灾的二流子,就是个讨人嫌的小痞子。错哉!后来杜家昌读过四年的重点大学,每次考试总分都排在全班第一,上学期间还曾经发表过不少语言犀利有独到见解的好文章,年轻有为才华横溢,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天之骄子。生活在微山湖边杨家崮墩的杜姓家族,被中断了几十年的族谱,是他亲自动手延续下来的,他为这部特殊作品的诞生,还慷慨地提供了所有的真实故事。
他咒骂杜厚堂事出有因,因为杜厚堂实在下流,实在可恶,凭着腿裆里夹的那一嘟噜比正常的男人大出三分的狗杂碎,把微山湖边杨家崮墩好多好多年轻漂亮的女人,招引得像一条一条发情的正在调秧子的母狗!那些女人总想爬屋跳墙发疯发狂,发疯发狂的目的,就是盼望自己鲜嫩细腻的身子,有幸享用一下杜厚堂腿裆里那个特别大的狗杂碎!
杜家昌从小一心只读圣贤书,天性是两耳不闻窗外事。那些张王李赵马刘孙家的好事、闲事、烂事、丑事、风流事,他懒得去问及,懒得伸着脖子支棱着耳朵去打听。可是,杜厚堂狗胆包天明目张胆地睡了他的奶奶,硬给他那寄人篱下而又窝囊的爷爷头上戴了一顶镶着灾难和耻辱的绿帽子,到头来还把他那温柔善良好端端的奶奶,折磨成一个胡言乱语的花疯子。他为他的爷爷他的父亲他的叔叔,以及整个杜姓家族的人们,感到难堪和耻辱啊!
杜家昌是他爷爷他父亲他叔叔有着血缘的后人,那些不光彩的、让人讥笑蔑视的家事,发生在他们杜姓家族里,他心里愤怒憋气,憋气得心里感觉像受到了天大的污辱。不狠狠地咒骂杜厚堂一顿,叫他如何发泄胸膛里淤积的闷气、怒气和冤枉气呢?
在杜家昌刚刚学会狠狠地咒骂杜厚堂一句“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小子”的当口,杜厚堂已经死亡多年,远离人世安静地坦然地似乎还有一些得意忘形地,躺在地下的一口鲜柳木板制作的薄棺里。在潮湿和阴暗的地下,或许还在为自己曾经长着一嘟噜比众多的男人大的狗杂碎而骄傲,或许还在为杨家崮墩最美丽温柔的女人——杜家昌的奶奶,一直发疯发狂地爱着他而自豪呢!
但是葬于地下的杜厚堂万万没有想到,一个远在边塞距他几千里之外的孩子杜家昌,从呀呀会说人话以来,就开始咬牙切齿地咒骂他。杜家昌随父亲回杨家崮墩生活以来,一直准备将他作为杜姓家族的耻辱,详细地写进书本和族谱里去。
杜厚堂是杜家昌太爷爷收养的义子,是杜家昌爷爷的本家兄弟。按照微山湖边的人们喜欢讲究的老式关系,无论他杜家昌愿不愿意承认,无论心里因这件事窝火,还是因这件事义愤填膺,由老到少论资排辈,他是应该称呼杜厚堂为二爷爷的。
杜厚堂是杜姓家族里十足的罪人和败类。他不仅给家族带来无限的难堪和耻辱,还把整个家族闹腾得家破人亡!杜家昌祖孙三代直到杜家昌这一辈子,看见人就害羞,害羞得脸上火辣辣的。耻辱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着他们,让他们在人前抬不起头来。
令人可气可恼可恨的是,杜家昌那神经近乎失常的奶奶,从公元一九六八年以来,这中间整整三十年啊,直到老人家准备西赴瑶池的最后一刻,始终不知道给杜家昌的爷爷、父亲、叔叔等老辈小辈任何人留一点脸面子。杜家昌的奶奶一旦犯起花疯病,满嘴里胡说八道,竟然不知道顾及做女人的廉耻。
三十年来,杜家昌的奶奶一旦犯了花疯病,就会把自己洗刷得干干净净,翻箱倒柜净挑新衣裳穿,把自己打扮得整整齐齐妖里妖气的。她在街道上迈着有力的步子,翕动着她那白纸一样,没有任何血色的嘴唇,直朝着过往的男人女人们没完没了地大声地宣扬,就好像人们都不知道杜厚堂腿裆里长着一嘟噜过大的狗杂碎,唯有她一个人亲眼目睹过似的。她那骄傲的腔调,仿佛在宣传属于自己的专利:我的亲男人啊,我想天天躺在你的怀里,从早到晚抱着我做那事。我是真的爱你啊,我盼着你张开大嘴把我一口生吞下去,盼着你像一座大山,把我一下子压死……
杜家昌的奶奶还常常在女人们面前用两个手的拇指和食指掐成一个粗粗的圆圈,然后再把两只手分开一尺多的距离,比画着说:他真给男爷们儿壮面子啊!他的东西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那么大那么漂亮啊。我真想叫他再爬起来,把他的好东西放进我身子里……他狠心地走啦,再也不会回来啦,他把那个好东西也给带走啦。你们说惋惜不惋惜啊……
那些上了年纪而又好心肠的女人们,耐着性子劝说杜家昌的奶奶:快回家歇着去吧。说那些丑事害羞!
那些年轻的女人没有经历过大的磨难,没有见过大的复杂世面,看见杜家昌的奶奶用手比画着杜厚堂腿裆里那个长长的东西,立马害羞地垂下头去,扭转身子一声不响地逃之夭夭。在那些年轻的安分的女人们的眼里,杜家昌的奶奶根本就不是一个好女人,像一个十恶不赦杀人喝血的魔鬼似的。
奶奶是杜家昌的亲奶奶啊,是他父亲和他叔叔的生身母亲,是他爷爷的结发妻子。如果不是讲究那种血缘关系和亲情关系,奶奶给他们杜姓家族里所有的人带来那么多的难堪,祖孙三代一家人谁会有那么宽广的胸怀,能容纳下那种天大的耻辱呢?
三十年该是一个多么漫长的日子?
杜家昌的奶奶一旦犯了花疯病,就不叫他们家族里所有的人抬头见人,他这个大学生刚开始就像那些年轻女人们一样害羞,爱惜脸皮讲究面子,却被奶奶狠狠地按进一个灌满耻辱的深渊里。
这也是杜家昌从下生以来就想远离人世的真正原因,这个真正的原因使他认为有必要狠狠地咒骂杜厚堂一顿。
杜家昌的爷爷半生灾难重重,晚年却焕发了青春,焕发青春之后又有着很高的社会地位和政治身份。每逢奶奶犯了花疯病,每逢奶奶到处宣扬杜厚堂腿裆里那一嘟噜狗杂碎怎么怎么大,在女人们面前怎么怎么厉害的时候,爷爷那副难堪的焦急样子,就像有人照着他脸上狠狠地扇了几个耳光似的。
奶奶一旦犯病,神经就会失常,神经失常哪里还知道顾及全家人的脸面啊。在杜家昌的奶奶摆出一副自豪的神情,直说这些脏话混话的时候,她那七十多岁十分苍老的脸上,仍然闪烁着一种奕奕的风姿,夹带着少女般的骄傲和幸福的光彩!看奶奶那个极度依恋和惋惜的样子,她老人家的整个身心和全部的灵魂,完全被莫大的爱情和杜厚堂那个应该阉割的狗杂碎给主宰了。
杜家昌的奶奶已经活到了该死的年纪,仍然对杜厚堂和杜厚堂腿裆里那一嘟噜狗杂碎那么感叹,那么惋惜!杜家昌这些做晚辈的,如何抬头见人?如何耐心地张口向众人解释?岁月像车轮那样无情地飞转,无论发展到任何先进的时代,无论现代人们的思想如何地开放,面对这些羞于启齿的下流丑事,他们杜姓家族的任何人都会感到难堪和耻辱的!
每逢杜家昌的奶奶说起这种疯话混话的时候,他们杜姓家族里所有的男人女人,其中包括他那屡受灾难、识文解字、涵养很好的爷爷,总是害羞得像蛇钻窟窿那样,无奈地蔫巴巴地把脑袋瓜子捣进裤裆里去。
杜家昌那七十多岁的奶奶啊,十八岁那年离开娘家那片平原地,由滕县西坡嫁到微山湖边的杨家崮墩。五十几年来,她亲眼目睹了那一场场残杀与血腥,经受了一次次毁灭性的灾难。杨家崮墩的杜姓家族就像路边一棵刚刚出土的小树苗,多少年的风雨雷电,多少次的践踏蹂躏,最终顽强地延续下来。
一九六八年以来,杜家昌的奶奶说过的那些疯话胡话混账话,又给他们这个多难的杜姓家族所有人受伤的心灵上,残忍地深深地捅了几刀子。
追溯杜家昌奶奶患花疯病的根源,那就是杜厚堂临死时候还没有忘记要像杜家昌的爷爷一样和他奶奶做爱。只不过杜厚堂挖空心思机关算尽,也仅仅和杜家昌的奶奶做了半次!
从一九六八年开始整整三十年,杜家昌神经失常的奶奶所说的那些疯话,尽管让他们这个杜姓家族有失尊严,丢尽了所有的脸皮,可这个家族里没有一个人有勇气有胆量出来阻拦她,更没有人敢那么绝情地斥责她一句。整个家族里所有的人心里再焦急,脸上再感觉丢人、难堪,也拿她老人家没有法子。
心里刀扎样难受,感觉像被众人扇耳光那样难堪的,当然要数杜家昌的爷爷。人们都说戴绿帽子最轻松,可是那顶绿帽子明显地戴在爷爷头上,老人家很难承受那大山样的压力。爷爷一旦心情不好就会烦躁,总是沉下脸拿杜家昌的父亲和叔叔出气:你们这些熊孩子家,还不快把你娘拉回家里来。看她疯的那个样子!
奶奶是他杜家昌的亲奶奶,是他父亲他叔叔的亲生母亲,是他爷爷的结发妻子!这些还不足以让他们这个杜姓家族里所有的人对他奶奶让步,他奶奶还是他爷爷和他们这个杜姓家族的救命恩人啊。
没有杜家昌的奶奶就生不出杜家昌的父亲和叔叔兄弟两个,没有父亲当然就没有上完大学年轻轻就当上了作家的杜家昌。如果没有杜家昌的奶奶,杜家昌的爷爷保证活不过二十六岁,他老人家二十六岁以前即使不被拉出去杀头枪毙,也会因无路可走自己主动投湖,或者上吊寻死。没有杜家昌的奶奶像母亲那样保护杜家昌的爷爷,杜家昌爷爷的尸骨准会和杜家昌太爷爷杜忠鹏的尸骨一样,眼下已经化做一团灰尘和一把泥土。
如果没有杜家昌的奶奶,这个辉煌的杜姓家族就断绝了子孙后代,就没有今天的繁衍与接续,也就没有了这个家族的任何故事。没有了他们家族的任何故事,杜家昌太爷爷那半生的辉煌,也就失去了真正的意义和价值!
三十年来,杜家昌的奶奶就那么疯疯癫癫念叨着杜厚堂,念叨着杜厚堂腿裆里那一嘟噜狗杂碎,还直为杜厚堂临终之前跟她老人家做爱半次,而没有完整地做一次而哀叹惋惜!
杨家崮墩的杜姓家族由辉煌到衰败,眼下已经死灰复燃,家族里男男女女人欢马叫,轰轰烈烈几十口子,竟没有一个人为杜家昌的奶奶不守贞节这件事恼火,竟没有一个人小瞧他那失节的奶奶。杜家昌的爷爷和家族中每一个做晚辈的,都对他们这个家族的缔造者——杜家昌的奶奶,有着出人意外的极强的忍耐力。
杜厚堂那么下流地毒害了杜家昌的奶奶,把他们的杜姓家族闹腾得一团糟,杜家昌哪有道理不仇恨他呢?
杜厚堂是一个罄竹难书的下流坯子,他不只和杜家昌的奶奶一个女人睡过,还和另外的女人发生过两性关系。那些女人们虽然没有像奶奶那样钟情于他,钟情至极让她们神经失常得花疯病,但也被杜厚堂招引得神魂颠倒,赞不绝口地夸奖他是个好样的,夸他腿裆里长着一嘟噜过大的、让所有女人震惊着迷的东西。
杜厚堂从和杜家昌的奶奶第一天见面开始,除了撒谎吹虚很少诚实地和杜家昌的奶奶说正经的话。除了他腿裆里长着比一般男人大的那一嘟噜狗杂碎,杜家昌真的不知道他哪里值得奶奶去爱,竟害得奶奶多少年来对他那么钟情,那么着迷。
杜家昌一页一页翻看了杨家崮墩近百年来有血腥有欢快、有正剧有幽默的所有村史,从正面从侧面了解了杨宜本杨曰生那些老年人的生活经历。他的祖先为了活下去,来杨家崮墩安家生计的前后情景,像一部大书的初稿清晰地写在他心里。那个当年被枪毙,埋葬的时候比正常死人少一个头盖骨的太爷爷杜忠鹏,全身带着耀眼的光环,总是以高大完美的英雄形象闪现在他的脑海里。
在处理杜厚堂和奶奶感情的问题上,杜家昌心里非常钦佩太爷爷杜忠鹏早年的果断决定,他的太爷爷把杜厚堂赶出家门,让杜厚堂去经受风霜雪雨,到外边的地里看坡,让年轻的杜厚堂和他那年轻的奶奶分离开两处生活,那高明的决断是十分恰当,十分及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