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办公室格外的安静,单位的同事们都纷纷钻进各自的办公室,关上门贪婪的享受着凉爽的冷气。
长久以来由于训练和特殊环境的需要使我对现代化的设施没什么兴趣,比如空调,它的这种封闭的制冷模式让我感觉压抑和烦闷,我更喜欢自然环境,不管是冷或者热,我身体的调节机能总能很快适应过来,有时候我也在想,也许我这样的人不太适合过正常的生活。
我打开窗户让室内的空气保持流通,窗外,棕榈树和芭蕉树的叶子都被晒的有点发软,微微的下垂着,我想起来一上午到现在我一直还没喝水,出了很多汗,我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
自从我打完电话,韩越的影子就不断的出现在我的脑子里,挥之不去,现在,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没有了环境的嘈杂,脑子走马灯似的开始出现一个又一个以前的画面,那些已经过去了的往事历历在目,韩越的样子,02的笑脸,那个特勤的眼睛,还有那个红褐色的密码皮箱……。
这个被我毫不留情的要置于死地的韩越居然不是内奸,尽管从内心来说我不太愿意接受这样的结论,我明白必须让自己的判断向02靠拢。
“当当当”,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路,我在座位上听了一会,知道是她,站起身去给她开门,这女人真负责,说跟着我就跟着我。
“讨厌,这么长时间才开门”,她站在楼道里白了我一眼,又用她以前一贯的方式夸张的对我说。
“请进”,我把她请进来,顺便看了看门外的走廊,走廊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我随手关上门。
“不介意我来打搅你吧”,看我关了门,她一改刚才的样子,从我眼前大方的走过去坐在我的位子上。
“不”。
她到我这里来本身就是例行公事,眼下我除了她以外也没有人可以接触,而且她执行的是安全保密条例,这条例目前针对的就是我,所以我根本不能拒绝。
“不声不响在屋里干吗呢?”,她问。
“没干吗”。
“没干吗?”。
“是的”。
“你好像不欢迎我”,她斜了我一眼。
“怎么会”。
“会也没办法,你自己找的”,她脱口说道,“谁让你问那么多”。
“恩”,我不得不点了点头。
我从来都没想过有一天会跟一个女人合作,这并不是说我歧视女同志,是因为我们这样的工作根本不适合女性,无论从体能还是脑力,都不适合。身边有这样一个人,带给我们的多数是麻烦,更让我开心不起来的是,这个女人是奉命和我接触的,想摆脱也摆脱不掉,想到这里我不禁为自己的未来担忧。
“这么热的天怎么你也不开空调”,她坐在椅子上四下看着房间说,我屋子里的温度大概有三十五六度,可能多数人都觉得难以忍受,这也难怪,现代化的科技把人搞的没有了自我调节的机能。
“我忘了”。
“忘了?”,她瞪大眼说,“这也可以忘,你可够迟钝的”。
“……”。
“哦”,看我没出声,她拉长声音说到,“对了,我也忘了,你可不是普通人”。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话里有话,这女人说话就是喜欢占上风,我摇了摇头没有反驳,一下午的时间还长,就让她随便说,我不想和她争论。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让自己斜靠在桌子上,把目光的焦距对在我和书橱之间的位置,这样的视线一般让人弄不清对方是在看还是在想,可以暂时产生让人迷惑的效果,说实话从早上到现在我的心情一直不怎么好,焦虑和疑惑充满了我的脑子,这个时候我可没心思和她说些没用的事。
我的沉默让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她在上下打量着我,过了一会,她把目光从我的身上移开了。
“喝水吗”,我礼貌的问她。
“不,谢谢”。
我点了点头没再继续客气,都是同行,过多的礼节也没有必要,我依然靠在桌子旁让自己斜对着她,忽然之间我的生活和工作中多了一个陌生的同伴,这让我感到很别扭,何况还是另一个部门的女士,我暗暗的要求自己做出迅速的调整,来适应这样的新情况。
她的脸上依然保持着和刚进门时一样的表情,我看到她漫不经心的把我的办公室巡视了一遍,然后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我的桌子上,她的视线在我那架电话机上停留了一会,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过了片刻,她扭过头看着我。
“要说你这个人挺聪明”,她用手指敲了敲电话机的外壳,“这也猜的到”。
“呵呵”,我干笑两声。
“一举两得啊”,她说。
“……”。
“知道是谁给你选的这个电话吗?”,她扬了扬眉毛问我。
“你”。
“对呀”,她说,“我给你选的,喜欢吗?”。
“喜欢”。
“这种样式很难找,我可是跑了好些地方才找到的”,她轻轻摩梭着键盘对我说。
“哦,谢谢”,我又点了点头。
“真的喜欢?”,她又问。
“当然,喜欢”。
“比你的那部怎么样?”。
她这话让我一愣,一时哑口无言,“我的那部”,原来她早就知道,我顿时感觉脸上微微的有些发热,我抬眼瞥了一下,她还是那么若无其事的摆弄着那部电话,窗外的知了还在“知啊知”的叫着,为了掩饰尴尬我走过去顺手关住了一扇窗子。
“你真的不热?”,她问到。
“不热”。
“你都出汗了”。
“……”。
“你在想什么?”,她微笑问我。
“没想什么”,我说。
“你情绪不太好”。
我把身体扭了过来,她不依不饶的样子让人觉得有点不舒服,可是考虑到自己目前的处境,我提醒自己不管怎样都不能表现的不友好。我起身给她倒了杯茶水放在她的面前,希望她能明白我想让她换一个话题。
“呵呵”,她把头靠在我的椅子背上忽然笑了起来。
“真是个麻烦的女人”,我心里说。
“想说什么?”,她问。
“没有”。
“哦”,她哦了一声,不再那样发笑。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我,表情慢慢沉静下来,过了一会,她用一种少有的认真的语气叫我,“十五号”。
我扭过头对着她。
“我觉得我们还是开诚布公的好”,她说到。
“好啊”,我说。
“你同意?”。
“当然”。
“很好”,她说到,“那么,有件事你应该明白”。
“你说”。
“我们对你很信任”。
“哦,我知道”,我点了点头,这话到是没错,不然她也不会让我和她共享情报。
“而且你也看到了我们的真诚”。
“恩”,我又点了点头。
“你认同?”。
“是的”。
“你呢?你有吗?”。
“我?”,我琢磨了一下,“……当然有”。
“是吗?”。
“你知道,我……”,我接过她的话,我觉得有必要给她解释解释,哪怕是处于礼貌。
“你其实不愿意和我们合作”,她打断我的话,“我说的对吧?”。
“我……”。
“你要否认?”。
这女人说话很尖刻,问的问题让我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没法回避,我知道自己语言表达能力不是很强,而且她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我考虑了一下,决定不说话。
“说起来我算的上比较了解你们处”,她忽然放慢了语速,“尤其是你们组”,她笑眯眯的看着我的眼睛。
“1310的王牌行动组,任务从未有过失手,说真的你们都很棒”。
“呵”,我笑了笑。
“可是你们处独断专行惯了,一向是别人为你们服务,所以你们根本缺乏协作精神,除了你们自己,你们谁也不信任,谁也不放在眼里”。
“……”。
“我说的对吗?”,她平静的问。
“……”。
“你们自以为是,张扬自大,认为自己就是局里的头牌”,她继续说着,口气还是那么平静,“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其他部门的支持,你们会怎么样”。
我再一次语塞,这么尖刻的评价从这个女人嘴里说出来让我有点吃惊,她毫不回避我的目光直直的看着我,我得承认,她的眼里并没有我想像中的攻击性,更多的只是直率。我靠在那里迫使自己仔细考虑她的话,计划处作为“T”字头的行动组织,在局里的表现也许确实就象她所说的,独断专行,行动中所有单位包括老牌情报处都要为我们开绿灯,这可能使我们看起来骄横跋扈,不习惯协调关系。
“局里发生了很麻烦的事,比我们想像的更麻烦,恐怕是咱们局成立以来出现的最严重的一次状况,是闻所未闻的”,她仔细的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移动着。
她的话让我暗暗吃惊,我不动声色的把手放在额头上思索着,这句话让我不能不把今天发生过的事,和以前所有的疑惑全部都联系在一起。
“我的话并不是要针对你,我知道你们的任务一向比较特殊”,她缓了缓口气说到,“我只是给你提个醒,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之间如果没有充分的信任和合作,以后的工作是很危险的”。
“你明白我的话了吗?”,她问到。
不等我回话,她的话锋一转,“小徐,你大概已经猜出来,现在我们需要你,是吧”,她说到这里停下来,观察着我的反应。
听她这样说,我低下头没有做声。
看我不说话,她抬高了些声音,“ 那么,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你也一样,从现在开始,除了我们,统计处,你将再也收不到任何有价值的准确的情报”。
我靠在桌子上诧异的看着她,从她的话里我明显听出这样的意思:我和1310之间的联系被切断了,我被隔离在我的部门之外。。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这种情况不是我们造成的”,她说。
我努力的理解着她的话的意思,难道是因为某些原因,计划处的职责被统计处接管了,或者他的某些权力受到了限制。
看着她坐在我的位子上一脸严肃的跟我说着这些,原来的一些疑惑渐渐的在我的脑子里清晰了起来。
“你可不可以……”,我试探着想问几个问题,以便更确切的了解情况。
“你应该已经很清楚是怎么回事了”,她看出了我的诧异,不等我说完就堵住了我的话。
我即便有再多的疑问,也知道她已经尽其所言了,而且其中的缘由我不用再问也能想出十之七八,“哦”,我点了点头。
“你理解我的意思了?”,她问。
“是的,我理解你的意思”。
“你是个聪明人,小徐,很好”,她从座位上站起来,“那我相信,你已经明白了,从现在开始,你和我,我们就只有合作,共同进退了”。
我点了点头。
她站在那里,双手支在桌面上把身体靠近我,“我们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希望我们的合作是建立在相互信任和支持的基础之上,而不是因为02的命令和你的勉强”。
我明白她刚才所讲的话是什么意思,也能感受到她话里的诚恳和坦率,听她说到这里,我直起身转向她,郑重的冲她点了点头。
“呵呵,谢谢”,她笑着从又坐回到椅子上,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真高兴能被你接受”。
“客气了”,我说到。
“哦,对了”,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说,“认识这么久,我还没对你自我介绍呢”。
我站直身体看着她听她说下去。
“统计处2科科长,上尉,X丽”,说完她站起身向我身出一只手。
我不了解统计处2科具体的职责范围是什么,我只知道他们处是局里的反间谍处,但是她说出的职务却让我又把她打量了一遍,2科科长,按级别说来她的职务应该比我和韩越都高。
我握住她的手没有答话,我的身份她应该是了如指掌,不用我自己介绍,看着这个职务比自己高的下级军官,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奉命和你合作”,她握着我的手说,“希望你可以把我当作你的同事”。
“好”。
“呵呵”,她握着我的手又笑起来,“我们之间可没有上下级的关系哦”,她轻松的说。
“没关系的”,我连忙说,“无所谓”。
“呵呵”,一丝略带顽皮的笑意出现在她脸上。
我跟着她笑了笑,我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比我想像中的更复杂,她的典型的“断点”思维让我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融进她的思路,跟着她的想法走。心理战是门高深的学问,但我看的出她精于此道,这不是一般的情报人员可以做到的,看来我小看这个女人了。
“好了,我的话说完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呀?”。
“我没有”。
“你没有?”,她重新坐在椅子上撇了我一眼。
“你应该清楚,我现在什么也不掌握”,我解释到。
“恩”,她故意拉长声音说,“没有就没有吧”。
午后的太阳渐渐偏西,移到了可以被看到的角度,阳光从窗外直接射进来,照在我的办公桌上发出刺眼的白光。屋里的气温还在上升,可我烦躁的心情已经稍稍缓解了一些。
“你真的不热?”,她用不可理解的眼光看着我。
“不太热”,我说,我注意到她的衬衣有些部分已经湿透了,也难为她和我坐了这么长时间。
“真有你的,我得开空调,我可受不了”,她坐起来伸手在我的窗机上按了下去,很快,一股冷气在我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要懂得享受生活啊,少校”,她深吸了口气脸上露出俏皮的表情对我说。
空调发出的低沉的嗡嗡的声音刺激着我的耳膜,人造空气的温度慢慢充斥着我办公室的角落,让我确实感觉不自在,我靠在桌子旁等她继续说话,坦白的说我对这个女人印象不差,刚才短暂的交谈已经让我们彼此有了初步了解,算的上开诚布公,而且我们之间的一些关键问题已经谈的差不多了,接下去我想看她还能说些什么,毕竟时间还早,还有整整一个下午。
她趴在我的办公桌上,用手托着腮看着我,“小徐,你是不是觉得今天特别不可思议?”。
“恩,有一点”,我说到。
实话实说,今天发生的事确实不少,而且每一样都让我惊奇,这么多的事发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是有点不可思议。
“你怎么看?”,她问。
“怎么看?”,我一顿,这可是个头疼的问题,我离开组织已经五年,现在发生这样的事,即使我有些什么看法也很不合适讲出来,不要说对她,就是见到02,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直接说出我的想法,何况我们的纪律不允许我们随便对组织进行评论,她的问题让我无法回答。
我下意识的捋了捋头发,我不想装做听不懂或者没听到的样子,她有她的任务,我只是希望她可以理解我的难处。
她轻声笑了笑没有说什么,然后站起身,离开椅子,把双手倒背在身后,就在我眼前像模像样的在办公室里转悠起来,我的办公室比较小,大概十二平米左右的样子,一张办公桌就几乎占了一半的面积,一个文件柜和一个小书橱紧挨着排在墙边,另一面墙上一张中国地图和一张本市的行政区图几乎也占满了墙的一整面,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她仔细的参观着我的房间,认真的看着每一样东西,表情看上去聚精会神丝毫不显得做作,就好像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似的,我琢磨着,不知道这个精怪的女人又在想什么,我靠在桌角上,心里迅速的把她有可能说的话和有可能问的问题筛了一遍,以应对她随时可能的发问。
她慢慢在我办公室转着,从书橱到文件柜,又从一面墙到另一面墙,认真的看着每一样东西,我弄不明白她在看什么。按常理推断,这个房间她应该来过不只一次,甚至可能比我更熟悉这里的摆设。
“你又在想什么?”,她背对着我看也不看的问。
“没想什么”。
“是吗”。
“你在看什么”,我反问她到。
“参观你的办公室呀”。
“看看还有什么东西被我换掉了吗?”,我笑着问。
“呵呵,讨厌”,她转过身扑哧一声笑起来。
“哎,田鼠”,她走回到我的座位上,忽然称呼起我在“01”行动里的代号,“给我讲讲你以前的故事吧”。
“以前的故事?”,我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实际上在今天之前我和她还很少打交道,可经过短短一个小时的交谈,现在她的口气听起来似乎我们已经很熟了一样。
“还有整整一个下午呢,少校”,她很快对我的表情做出了反应。
“可我以前的事你们都知道啊”,我说。
“不是这些,再早的,我对那些没兴趣”,她说到,“这样吧,我听说你打过反击战,你就给我讲讲反击战好不好”。
“说实话,其实我特崇拜你们这些人呢”,她坐在那里摆出一脸小女人的样子,面部表情充满了好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