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圣诔只比云哲年长三岁,但在他面前,她连开玩笑都会收敛。
景皓说过,严圣诔就像座雪山,站在山脚下便叫人望而生畏,更不敢轻探云雾缭绕的顶峰。
和景皓刻意的少言寡语不同,他是真正的深藏不露。
小时候只有剑道课和严圣诔一起,记忆里最深刻的就是每次对决,她不是被轻松攻得无路可退,就是先耐不住大喝着冲出去,然后被一击倒地。课后他总是很抱歉地请客吃巧克力,可惜每次她都吃得很马虎,迫不及待结束和他的独处。
但他每每会在君默“欺负”她的时候仗义执言,为她撑腰,让她不免领受他的好。
和他恪守自持的大人样相比,他们五个都太放肆,小时候不觉得,大了便有些惭愧,于是总是自觉不自觉隔着距离。
她倚着门框,深深注视不远处单手持剑,凝神屏息的严圣诔,也许正因为隔着这样的距离——南宫云哲苦笑,她一点都不了解这个处处出类拔萃的男子。
“我们多久没有比试过了?”竹剑向下一划,他转身问道。
“应该问,我有多久没有拿起剑了?”她粲然一笑。
他了解,她从来就不是为了道而学剑。
剑道是锻炼人的耐性,集中力和果断力,同时也是培养礼仪的一种运动——一刀流的师傅字斟句酌告诫她。她却甩头回应:“我的目的就是砍人!”
他微微惊讶,注视着眼前绒绒短发的小女孩,那不羁的神色像一根芒刺,扎在他心头。
挂了彩的君默告诉他,学校里十二门神如何设计封家兄妹,她又如何护在另一个娇柔的女孩子面前,又如何在男孩子的无聊把戏中赌上自己的骄傲。
第一次,他没有驳斥弟弟武力解决问题的论调。
第一次, 在对战中,他不手下留情,为的是等她打退堂鼓。
他把她当作自己的亲妹妹那般疼爱,不想让她受到伤害。可每一次击倒都更加激起她的斗志,不服输的眼神让他几乎退却。
她比他有天赋,她比他更顽固,她手中的剑是为了朋友而挥,若换作他,他可做得到?
他在她啜泣的背影中看见了想要成为的自己。
当她在道场以凌厉的步法、敏捷的身手、锐不可挡的气势横扫十二门神,他心底的热血似乎也要沸腾。
只是后来她再也不拿起竹剑,与他对阵的便只有拿起剑来心无旁骛的洛景皓。
她永远在一旁安静看着,看那把为了朋友而举起的剑被洛景皓握着。
此刻的她,还是当年那个为朋友打抱不平的女孩子。
“我来这里是想请教一下。”她顿了顿,“你对婚前恐惧症有什么看法?”
他无声地笑了,“不是因为害怕。”
只是他爱的那个女子说,“原来如此”,然后就走开了。从前的日子便再也回不来了。
爱情产生于瞬间,他却没想到,消失也在转瞬之间。
“那是因为什么呢?”她眨了眨眼,仿佛好学的孩子。
“因为她要走,所以我不留她。”他当真不曾挽留,而且替她从容善后。
“那她为什么要走?”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
“不知道。”他逼过那道灼灼的目光,答得尽量自然。
“换句话说,”她侧首做恍然大悟状,长发流泻,幽香漫溢,“你被甩了!”
趁他表情僵硬,她迎上前追问,“那你为什么不留她?”
神情挣扎了一下,叹气,“我不知道……”他何尝不是这么问自己?他真的不知道,他只是尊重她的选择,不想强迫她解释,不想强迫她留下。至于为什么不阻拦,或许对她没有想象中那么爱。
“岳遥说得对,爱情中最多的是‘为什么’和‘不知道’。” 现在的她甘做看客,不对别人的感情指手画脚,只是偶尔推波助澜。
她极认真地提议,“不如我们比试一场……”
一刻钟后,严君默耐性磨光,直奔道场,赫然看见哥哥一人,躺在地板上。
“那丫头来过了?”
“恩。”
“你和她说了?”
“没。”
“那她就这么走了?”
“是。”
“决定见面了?”
“对。”
“一定问清楚?”
“问。”
严君默起先站着,后来蹲着,最后干脆也躺着,对兄长在情事上的惜字如金大摇其头。
“哥,我们有多久没有这样躺着说话了?”
他侧过头看向那张肖似的面孔,严圣诔也转脸向他,平日冷凝悉数化为温柔。
严君默记得这样的温柔,他们上一次一同躺在山丘草丛的时候,他哥哥说“我喜欢上一个女孩子”的时候,不擅柔软的脸庞下藏着恋爱的悸动和幸福。
谁会想到,这么优秀的一个人,对爱情的自信几乎为零?
连老爷子都责怪他的不解风情无药可救,更不用说,其他的臆测直接将他摆在狠心郎的位置。
“谢谢你,君默。”他总是无条件地支持着这个外强中干的兄长。
“别谢,你是我哥哥,没得挑。”
两人举臂击掌,相视而笑。
“我没有云哲那么勇敢。”他看向不远处两把竹剑,似乎又看见刚刚一幕:
她轻轻滑过他身侧,回转直指他的咽喉,泰然笑着。他愕然无语,却被劈手夺了手中竹剑,“你输了,你们见个面。”
这是她第二次从他那里夺下竹剑,第一次是她小时侯在他剑下连输六场,气得好似发了疯。
她躬身行礼,双眸若星,“你若不爱她了,那便不用见。”
他说不出那个“不”字,也拦不下她风风火火的身形。
他从来就没有眼前这个女孩子那么勇敢。
他没有向讨厌的家伙挥拳头的勇气,也没有了解爱情真相的勇气。
他是懦弱的,他们知道却从不戳穿。
“可别被她的天真传染了。”感情有时没有解释,她却从不相信。
“其实云哲是个非常温柔的女孩子。”
“她的温柔恐怕只有洛景皓能消受。”
兄弟俩同时把手枕在脑后,他们有旁人所不知的默契。
“爷爷起了吗?”
“托那丫头的福,正摆弄她送的那些小玩意儿呢!”
“她送的,爷爷都喜欢。其实只要她来,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如果要说老爷子缺什么,大概就是缺人陪吧。”
他们都不若女孩子贴心,专长就只有一个劲地添乱。
“我晚上就不回来吃饭了,让云哲和景皓多陪陪爷爷。”
“还有,”严君默叫住欲起身的兄长,“他们已经知道他要回来了,云哲有没有问起?”
原来云哲知道了呀!
她却没有问,大约一心只想着怎么化解爷爷的怒火以及如何挽回他和安雪之间的关系,所以她最关心最在意的事情都没有开口。
封君毅,面对这样的南宫云哲,你会想起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