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莫秘书打来的。
“总裁还在开会,让我转告您,中午就不去了。”
她愣了几秒,“那好,让他别忙得忘了吃中饭。”
收了线,正好卡在红灯,还有56秒。
将下巴搁在方向盘上,思忖什么事情能让景皓忙成这样。以往再有什么棘手的状况,他也不肯轻易漏掉和她一起的约会,而是让手下两位精明干将全权代理。
更何况今天中午是严家的家宴。
除了庆祝严圣诔出色完成在美国的工作,满载而归,今天这顿饭也意味着老爷子就要在三大家族面前,将环新的生杀大权交接。
陡然一惊,莫非君毅已经开始向景皓宣战了?
不会的,这么突然怎么会?
脑子里蹦出另一个声音,南宫云哲,你傻了啊,杀他个措手不及有什么好奇怪?难不成还要封君毅跑到你们面前敲锣打鼓,广而告之——我要开始报仇了?
“嘟嘟”突然有人在后面猛按喇叭,她这才发现信号灯已经变绿了。
发动车子上路,不知怎么人有点恍惚。
拼命想,要是真是封君毅怎么办?这么糊里糊涂就和君毅对上了,这可怎么办?又拼命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说不定是景皓上午偷懒,把事情积下了……
胡思乱想间,电话再度响起。
“云哲。”他沉稳的声音出现在那头。
“景皓。”一听是他的声音,稍稍心安了几分,赶紧把车停在路边。
“怎么了,云哲?”沉稳立刻不见,关心扑面而来。有时他比她更了解她,哪怕是情绪上一点细微的变化,他都能比她先察觉,也更懂得如何抚慰。
“会这么快就散了?”虽然她顾左右而言他的技巧还不够好,但是怎么也没法在电话里和他开口说出自己的妄自揣测。
“嗯,”他沉吟了一下,“今天只是临时的董事会,林老头子航班晚点,硬是迟了两个小时,要我们等他。主角现在都没来,我饿得慌,也馋得很,也不知道严家中午有什么好吃的没有?”
“严伯伯还能忘了你不成,恐怕鳟鱼早就上桌了,你中午却没这个口福。”听见他的玩笑,她自觉刚刚的猜测多余,可是,“林董事怎么突然要召开董事会的?”
“大约是周游世界的闲暇突然想起自己的荷包来了吧!”
“那就让他多数几遍,最好叫他九个老婆一起来帮忙数清楚。”林董事家一个老婆八个妾热闹的明争暗斗也算是余兴节目。
“我已经叫晋宁去安排了。”他在那头低低地笑起来,“你路上开车要小心,别走错路,知道吗?”
“知——道——了——洛景皓先生,中午要记得吃饭哦,晚上见。”
“云哲,”他叫住她,“别担心,没事的。”
嗯,没事的。
还是没瞒过去,她不经意的慌张。
在他面前,她想什么他似乎都知道,他总是能轻而易举地看透。也许她就从没想过要瞒着他。因为爱他,所以才有全心全意的信任,死心塌地的坦白。
“洛景皓,你说没事,我就不担心。”
她柔和的话语抚平他拧起的眉,其实,他何尝不知她的担心?
时间或许能够平息愤怒,却一直积累自责和伤心。
从前他不曾知道他的自私,因为他是一个人,所以珍视身边的朋友,比如君默,比如君毅、逸薇,再比如云哲……
他把他们当作上天赐予的礼物,他看他们欢笑追逐嬉闹,然后心口就会泛出一丝酸甜。尔后,这丝酸甜渐渐浓稠,化为一缕缕一阵阵,直至泛滥。他越来越喜欢和他们待在一起,越来越多的喜怒哀乐和他们系一起。
在一起的时候,云哲直截了当地说不喜欢他郁郁的表情,于是费劲心思逗他笑。她给他说各种笑话,做各种滑稽的动作,甚至接受君默的馊主意学青蛙跳。她满头大汗地看着他,她的眼神告诉他,她是真的想让他开心的。
他很高兴,很开心,只是当时并不知道心里的那股莫名叫什么,也不懂得如何扯开嘴角做出个叫做“笑”的表情来回应。
没有人教过他这个,那个曾经教给他快乐的人已经去了,他的快乐和笑容也随着去了。
于是他看见失望的她,沮丧地走到另一个拥有温润笑颜的男孩子身边,男孩子用笑容抚慰她,他紧张地看她娇小的背影。
与此同时出现在视野中的另一张笑脸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他试着模仿,薄唇轻抿,嘴角上扬,他笨拙地模仿着,并为自己的笨拙懊恼。
没有给他准备的时间,云哲突然回头了,带着灿烂夺目的笑容望定他,望定正在学“笑”的他。
他几乎要落荒而逃,可她的笑容却揪住不放。
她雀跃地跳着朝他欢呼,宣布洛景皓会笑了。
君默也被他的尝试吓住,悻悻反驳说他是苦笑。
她照样有理,硬是缠着君默辩论,苦笑也是笑。
在封君毅宠溺的目光中,在君逸薇羡慕的目光中,在他失神的目光中,南宫云哲和严君默争论着,争论到夕阳西下,争论到方婶唤他们回家。
夕阳目送下,他开始笑了,他以为一辈子一直能够这样下去,不会孤独,不再寂寞。
回家的时候,君默突然问他,你喜不喜欢南宫云哲?
他答不上来,他知道那个大大咧咧的丫头心里住着人,他却没办法说不。
见他犹豫,年仅十一岁的严君默以过来人的口吻教导他,喜欢就去追吧!
他常常想,如果云哲当时没有回头,现在会不会不一样?如果君默当时没有那样说,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得出的结论是,一样不一样都骗不了自己,他喜欢上南宫云哲了,为了她,他笑了。
他没有发现基于这样的理由,因此在君毅质疑真相时没有解释一句,在君毅心灰意冷时没有挽留一句。他甚至婉转地劝他们离开是非,甚至殷勤地帮他们联络重生之地。他将他的自私埋藏在朋友这个身份之后,他自以为是那场混乱中唯一清醒的人,他正大光明地期望他们从此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当孤绝的身影愤然离去,震惊失落后蹿起的竟是欣喜——从此他可以独自守着那双明亮的眼睛,不让它们黯淡。
欣喜过后,他看清自私的自己,面目狰狞。
后来,他对她很好,加倍得好,因为他觉得自己很卑鄙,卑鄙地窃取了别人的幸福。
他懊恼地问自己,在补偿吗?那又是在补偿谁?
她在高烧时迷迷糊糊地问,为什么对她这么好?好到让她不安?
他又一次无言以对,笨拙一如当年不解笑意的少年。
她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却继续说,我喜欢你的笑,暖暖的,不扎人。
这才惊觉,他在笑。
他摸上自己唇角,微微上扬,她说她喜欢,他的笑。
她喜欢啊,那他就不怕继续爱她,哪怕君毅说要让他们变成罗密欧与茱莉叶、梁山伯与祝英台……
她喜欢啊,所以即使怀着对他人的愧疚,他的眼里也只有南宫云哲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