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避免当事人尴尬,南宫云哲自动请假半天。
出了公司大厦,离午饭时间还早,不知道去哪里,便开车在路上兜圈子,等发现时,已被FLY的招牌迷了眼。
无意识下,还是被岳遥的转述困扰——李安雪和严圣诔,两个陌生人在寒暄而已。
所以她才会到这里吧,想亲眼看亲耳听。
这是FLY的门店之一,非VIP恕不接待。
店员小姐虽见云哲面生,也不轻慢,只是挂着淡然的笑容问候:“小姐,您有什么需要?”
云哲从小就不爱逛街,穿着方面极其随意。晚宴礼服随便不得的时候,往往由缪西西亲自操刀定夺。所以说她没有什么特别需要,只是单纯地想看看而已。
倒是FLY的店员小姐很有意思,眼神里没有逢迎或猜测,眸子里温度始终如一。
她思忖,这也是FLY傲气一种。
刚想在店里转转,就听见楼上有人叫她,“是南宫小姐吗?”
她不认识的年轻男子,棕色头发,橄榄绿针织衫,淡泊的笑容和店员小姐有异曲同工之处,悠闲下楼的样子似乎刚从某个俱乐部走出来。
“我是。”一时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来。
看出她疑惑,那人却并不急着介绍自己,“想不到在这里先见面了。有看中的吗?”转头又向店员小姐,“南宫小姐的话,九折。”
云哲笑笑,FLY向来没有折扣,除非他是——
“知道了,叶生。”店员小姐恭敬地点头,同时心里记下这位南宫小姐的样子。
原来他姓叶,想起来了,他是叶少琮,是FLY的董事长,而且,
“你是那次在财经访谈里向庄小姐求婚的叶少琮。”
叶少琮多少有些出乎意料,距离轰动一时的求婚事件已经两年有余,庄小姐成为叶太太也有一年多,没想到还有人记得。
“庄小姐后来答应你的求婚了吗?”
叶少琮不禁笑起来,“南宫小姐果然天真可爱!”语气中的随和亲切连他本人都没有察觉。
云哲也意识到自己提问的水准和八卦记者差不多,尴尬地去看手边的礼服。
“内子现在巴黎,等我结束手头的工作就去陪她。请别介意,我只是惊讶现在还有人记得那件事。”
“新闻天天有,可是在全球直播的经济频道上求婚这种事再没有人做过。你没看见当时JUDI小姐的脸色多难看。”
当时她和洛景皓一起看的直播,看他一脸深情用中文诉情肠,旁边美丽女主播JUDI差点抓狂的情景,现在还记忆犹新。
“没有女孩子能抵挡得了那样的浪漫!”
“是吗?”叶少琮想起当初不禁苦笑,“浪漫在她那里不管用。”否则也不会一路玩猫捉老鼠,玩到太平洋上才答应他的求婚。
“总是有个好结局,不是吗?”虽然是局外人,可是看见终成眷属也分外高兴。
叶少琮看了她好一会儿,很少遇见这样纯粹为了别人的事而高兴的人了,“也希望早日听见你的好消息。”
束好身上的腰带,云哲深吸一口气,她和洛景皓的好消息,只是为了等“他”的祝福而已。
她终于向自己承认,来这里,其实是因为可能见到“他”而已。
推开试衣间的门,云哲在镜前端详自己:柔顺的卷发,光芒四射的面孔,黑白嫁接的丝绸小礼服,这样的南宫云哲,应该能够坦然出现在“他”面前。
“这样也很漂亮!”温软的男声骤然响起,镜中出现一张清雅出色的脸庞,带着慑人心魄的微笑。
云哲的笑容僵住,满脸震惊,手脚冰凉。
曾经无数次在心底描摹过重逢的情景,在那些虚幻的重逢里,她都不敢抬头。
无论到什么时候,她都无法预知重新面对他是怎样的一种张皇。
她怕看见一双刻着仇恨的眸子,怕那双眼眸里的仇恨会将她吞噬。
她错了,以为已经做好了准备,以为已经可以面对,憎恨也罢,厌恶也罢,却不防那人眼中迸出温柔来。
厌恶可以慢慢改变,憎恨可以企求原谅,可是温柔——她拿他的温柔怎么办?
眉眼间是她熟悉的温柔,笑容里也是她期盼的温柔,设想的疯狂狰狞都在他云淡风轻的注视下落了空,她该怎么办?
“今天的南宫云哲也很漂亮。”一双手轻轻环住她肩头,垂散在额前的栗色刘海微微卷曲,蔓延出一种醉人的温暖。
是她的错觉吗?
浅浅的酒窝,淡淡的茶香,清瘦的身形,温暖如春风的笑容,她无法将之与那年决绝消失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眼前的封君毅似远足刚刚到家,给她一个久违的环抱,却让她措手不及。
又只因这一拥,便足已消解她的疑惑,瓦解她的抵抗。
“封——君毅……”喃喃道出这个名字,心口的大石轰然坠落,一点一点回温。
足足一刻钟的沉默,她才鼓起勇气,牢牢盯住镜子里那双八年不见的眸子。
终于,她转过身来,面对面,额头相碰,像小时侯每天晚安时那样,亲昵得好象从没离开过。
他也长长舒了口气,扬眉含笑道:“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明明应该忘掉的,差一点就要忘掉的,为什么你要回来?为什么你要我想起?
明明有那么多话想说的……道歉的……担心的……明明有那么多话想说……
心中翻腾的声音却拼命压抑着,圆睁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一碰就会掉下来。
“当然没有忘记你。”脑中闪过另一个笑容,她往后退了一步,只是你已经不是我能撒娇的那个人了,也许从来就不曾是。
这么巧见了面,吃饭叙旧也顺理成章。
云哲只是焦急,事到如今,还没有想好和他说什么,她也不善试探。
一直无言到菜上齐了,多亏有叶少琮作陪,席间气氛才有微妙的流动。
封君毅仍坐她左手,夹一块糯米糖藕到她碗里,不经意开口道:“头发长多了。”
她还不能自如地对他微笑,胡乱拨两口菜塞住嘴巴,只是点头。
他端起面前空碗,盛了沙虾白果粥给她,“身体已经不要紧了吧?”
“你怎么知道的?”她一惊,差点被噎住,狼狈不减当年。
他赶紧拍背递水,慢声道:“你的事,我哪件不知道?”边转头向叶少琮,换了口吻不胜感慨,“从小就是这样孩子气,身边要是没人照顾不知道她会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
叶少琮频频点头,“这样看来,楚楚的确比她强些。”
听得她不禁白眼,赶紧理顺气,淘气地问:“叶先生,请问他都是怎么和你形容我的?”
“哦,天真活泼、善良美丽、温柔体贴、聪明无敌……”封君毅悠悠答道,又一本正经地加上一句,“我都和少琮这么夸你的!”
“那得多谢!”合掌做揖,脸没绷住,反而笑开了。
一下子,好象又回到了从前,只不过从前和他唱双簧的是严君默。
“最近天气不好,你要多注意身体,就算是感冒也不能大意。”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景皓把你照顾得很好。”
她不知该答他什么,鬼使神差地吐出一句话来:“逸薇呢?她好不好?”
窗外有滴答声,似乎又下起了雨。
她不敢看他,只听见筷子掉落清脆的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