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有人扣着窗,和着雨打的节奏缓缓念:“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周遭一下子热闹起来,稚气的声音争先恐后:
“我知道,这是李煜的梧桐。”
“错了,那是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是李清照的吧!”
“更离谱了,那梧桐是更皆细雨的。”
“不算,不算,我们考莎士比亚!”
“那不成,你赖皮!”
那几个忽明忽暗的人影来回晃动着,却如何也看不真切。
其中有个人蓦地起身,直指她的方向,“逸薇,你说!”
她张皇,不是为那个答案,只因她是南宫云哲。
陡然一惊,醒了,额上已密密渗出一层汗。
“肯出汗就好了!”卢管家如释重负的声音将她从梦境拉回现实,“小姐,有没有觉得舒服一点?”
发觉一只手被洛景皓攥着,想睁眼还一个令他安心的微笑,却眼皮沉重,浑身灼热,从头到脚没一处让她觉得安适,只好微微撇嘴。
他伸手轻轻捏住她的鼻尖,“别吓我,云哲。”语调中有淡淡的哀求。
“应该是请两位不要吓唬我这把老骨头!洛少爷,既然小姐发烧你紧张得要死,怎么昨天还让她淋着雨?”
一时语塞,眼角余光里,云哲唇角微扬。
这才稍稍心安,替她掖好被角,静下心来听卢管家数落他如何慌不择路,又如何手忙脚乱兼笨手笨脚。平日里那从容不迫的翩翩公子形象尽毁,只换她微微皱起鼻子,偷偷朝他挤眼。
总算等到卢管家下楼端粥,她才掀起被角,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瞅着他,怯怯道:“对不起,下次不了。”
活脱脱一副顽童样,这才是他的南宫云哲。
顺从地喝完生姜苏叶粥,一口讨价还价也无。
他微笑着放下空碗,并不戳穿她的反常,只拍拍枕头,“再睡一会儿吧!”
她望望挂钟,这一搅已经十点,来不及了,心有不甘地叹了口气:“你昨天怎么不拉住我?”
“乱来的事,做起来眼都不眨的人,我怎么拉得住?”拥她倚在怀中,“算了,不急在这一时。”
她知道他指什么,只是,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去见他们,豁出去的心现在怎么能轻易收得回?
“就算我们不去见他,他也会来见我们的。不管我们愿不愿意,也不管我们有没有准备好。”他轻拍她背,柔声哄她,“但,我们总有法子的。”像是说给自己听,他又重复道:“我有法子的。”
“你说严大哥他有法子吗?”她迷迷糊糊问了句,话音刚落,人已入梦。
洛景皓疼惜地吻上她额角,虽然嘴上不说,她心里的那根弦还是绷着,现在陡然松了,疲倦也就趁虚而入。
他也微微合上眼,自言自语:“严大哥的法子,大约是有吧!”
少时,卢管家推门进来取碗,看见两人依偎睡熟,一笑又退了出去。
即使是健康宝宝的南宫云哲,也逃不过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的古训。
烧是来得快也去得快,可人总是昏昏沉沉,两三天提不上劲来。
等到第四天她能吃能喝,能走能跑,洛景皓和卢管家却说什么也不肯放她出去。
因她这一病,沈莲的行程也推迟了,留在宅子里和洛景皓一起照顾她,竟是这几年来待在她身边时日最多的一次。她也分外珍惜,所以自动禁足,在家里足足蹲了一个多礼拜,过着实足吃喝玩乐的日子,倒像是一段从天而降的假期。
小小一场发烧感冒惊动了不少人,老爷子也要来看望,不过都被洛景皓挡驾,不准客来只许电话问候。
于是在第九天,南宫家头一个问候电话也是最不称病人心意的一个,只听那头严家二少劈头就是一句——不是听说,笨蛋不会感冒的吗?
她气得精神抖擞,立即黑着脸问洛景皓,某人是不是想得电话恐惧症?
当天下午,沈莲看着健康活泼精力旺盛的侄女把花圃修剪得面目全非,心下已无牵挂,便继续环球之旅。
晚餐时,南宫云哲立时如蔫了的小花,弄得刀叉碗筷一阵叮当响,接着红着眼睛问洛景皓:“姨为什么不要我?”
洛景皓拉着她手微笑不语,每次姨侄分开,她都要难过上几日。
他们也都知道一如她的爸爸丢下她满世界去找她妈妈,沈莲也是满世界找她的姐姐姐夫。而且在这里逗留越久,伤心就会越重。
只是这次,云哲好得很快。
第十天大早,就粘在洛景皓身边,“你闻,是不是馊了?”
“是吗?”心甘情愿尝她煮粥实验品的洛景皓不动声色。
她白他一眼,哀怨地说:“捂的!”
“所以我就恢复自由了啊!”南宫云哲闲闲品茶,脸色红润,神清气爽,好不惬意望着旁边端坐的岳遥。
“那么请问,南宫大小姐,我能不能也病上几日?清闲几日?”岳遥很诚恳地请教,同时很能理解莫旋与晋宁的疲惫。
云哲立时摆手,“有白允修在,还能让岳遥你病了?我打电话找你时候他怎么说的?”
生病的当天,没有当场促成李安雪和严圣诔的再见,当晚就打电话问岳遥。不想,接电话的竟是白允修秘书。
体贴上司的白秘书一口回绝了云哲的询问,并单方面阻碍两人见面,理由是岳遥体质弱,去见她怕会被传染。
理直气壮地嫌弃了云哲之后,又和洛景皓在某些方面达成共识,只让岳遥打了一通一分钟不到的问候电话了事。
被当作传染源的云哲在休息够本之后,立即杀回华宇以驳白允修谬论。
“不过话说回来,那么晚了,你的手机为什么会出现在他手上?”放下茶盅,不放过好友表情一丝变化。
“因为我在洗澡。”答得好坦然。
厄………
岳遥若无其事地继续,“不是在我家,我们是在新皇。”
那是酒店……厄……
“他正好在收拾,你的电话就响了。”
“等一下!”云哲赶紧叫停,她向来知道岳遥对男女之间反应迟钝,但是她再这么说下去,事情就要往微妙的方向发展过去了耶!
“你们为什么要一起住酒店?为什么还要住一个房间?为什么你会在有一个男人的时候洗澡?”
“因为我们在加班!南宫小姐!”冷冰冰的声音在乱猜的人脑后传来,“我们去的是纽约的新皇,和NC做最后谈判。我们是两个房间,当时我在整理谈判细节。”
云哲赶紧转过头汗颜,嘴上仍为好友不平,嘀咕道:“你这人怎么尽捡人洗澡的时候整理?”
可惜云哲理亏不敢看两位当事人,白白错过两人脸上同时腾起的红云。
就算岳遥再迟钝,也知道反省刚刚自己那番话将事实导入哪个方向。
而平素毒舌的白某人,不知为何,似被说中心事般狼狈逃出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