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小伊遣送回家后,我警告她再敢出去疯就再也不理她。
小伊很怕这个。
之后的半个月里,我和师父都在那个工厂度过,内容,当然是练功。跟书中一模一样的方式,我开始学着吐纳采气,并且面对毒蛇,用真气把蛇毒从掌心尽数逼出,以速成凌霄派基础的凌霄混元手,大增内力。
还好这城市有山有水。不然师父又得去饭店或动物园去借了。
这一点,师父保留了师公的原则,毒蛇也是生命,何况还帮助我们练功,不能杀,不能杀!
比那些残忍的科学家屠夫们,强多了。
第一期闭关结束后,我已经可以比较自如的利用意志引导气血冲破人体十大好穴之一的飞龙穴(其实是膻中穴,这里,我和师父都遵循师公当年胡乱编造的原名,以纪念师公),然后自栖虎穴将内息汇聚到九山大脉,下放到全身百脉。
那种感觉,如果不是亲身经历,简直不能想象,真的是这样爽。
难怪师父那时候在上课时也会爽到不经意的叫出声来。
我已经半个月没有去学校了。
那个,我决定从此放弃的地方。
对于旷课半个月的理由,我没有想过。
我不需要理由。
可我爸妈需要理由。
纵然他们不爱我,但我体内终究还是他们流着他们的血,而且,这关系到他们脸面的问题。
在孝敬过班主任后,我跟老师硬干的影响已经降到最低,可我忘了,学校除了班主任,还有学生处,校长室一连串臃肿的冗官系统,甚至再往上还有教育局和中央,如果真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这些环节,一个都不能少。
《一个都不能少》,多好的电影名,却被用在这里。
再加上,我没打招呼的失踪半个月,爸妈的脸终于挂不住了。校长在电话里给爸妈一顿训,爸妈于是也在电话里给我一顿臭骂。
一个小时时间,我没说一句话,我只是默默忍受着,我不堪忍受的,那一句一句……
教育?……
你们什么时候教育过我!?……
你们有这个时间么!?……
骂,就知道骂……
“你们什么时候在意过我的感受!?……”
我再也无法控制的大声吼出这一句,用我全部的心痛和刚刚窥探入境的内力将已经发出电量不足提示声的手机,我十六岁生日时爸妈扔下然后出去应酬的礼物,不带同情的砸到砖墙上,清脆而哀鸣的断裂声,久久回荡在我耳边。
颤抖的疼痛像师公在八卦山与蓝金决战的最后一剑,刚猛无俦的劈裂我的心,也劈裂我对家的最后一丝幻想。
那是一条,永世不得愈合的伤口。
什么,家是避风的港湾。
什么,男人有泪不轻弹。
全都是胡扯!
此时此刻,我只想放声痛哭。
可我没有,因为师父耳听目击了全过程,男人的眼泪,在他脸上毫无掩饰的缓慢流下。
我想起师父的过去,他实在拥有比我更多更充分的理由来流泪。
至少,我妈没跟什么张伯王伯的通奸。
至少,我家里从没有过杯盘狼藉的酒席和乌烟瘴气的麻将桌。
至少,我没有在饭桌上找回失去已久的家人,然后也是在饭桌上,面对惨遭凌迟只剩一口气却死不了的爸妈,亲手送走他们。
……
想到这里,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不只为我自己,也为师父。
“明仔,师父没想到你的家庭,也会是这样。”
“对不起师父,让你难过了。”我低头说。
“师父没事,师父,只是怕你走我的老路。”师父默道,脸上雕印着悠久的沧桑感。
“师父……你恨过你爸妈么?”我红着眼睛挤出这一句。
“这,正是我担心的。”师父严肃起来。
“为什么?”我不解。
“明仔,你记住,无论你家人对你怎样,永远都不能恨他们,永远都不能恨你的家……”师父有些激动。
“可是,他们从来就没有爱过我,从未关心过我!还有……一个常常只有我一个人的家,还算是一个家吗?”我也激动起来。
“你错了!”
师父突然指着我嘶哑的大吼起来。
“我哪里错了!?”
我针锋相对。
“……明仔,你还是不懂啊,你还是不懂啊!……你根本不了解家的真正意义!”
“好,那师父,请你告诉我!”
我目光坚硬。
“家的意义,”,师父背对着我语气骤降的缓缓道,“只有你自己,才能体会!”
说着,师父双足轻点,从天棚飞身离开。
空旷幽黑的工厂车间里,只剩下我自己的喘息。
昏黄的篝火,照映着我痛苦纠缠的脸。
师父的话,好像空谷回音,不绝于耳。
———你错了!
———你根本不了解家的真正意义!
———你错了!
———你根本不了解家的真正意义!
———你错了!
———你根本不了解家的真正意义!
我的头快要炸开,为什么,连师父你也不能体会我的感受吗!?
那种被遗弃的孤单感,师父你难道不明白么?
你知不知道,我多想依偎在爸妈怀里,让他们关心,让他们保护!
晴天,没有人会给我遮阳。
雨天,也没有人会给我送伞。
从小到大,一直都是我自己在关心自己,自己保护着自己……
家里永远都冷清的像冰窖。
每天早上当我饥肠辘辘想让爸妈做点早餐却发现家里只有自己……
每天晚上当我累得四肢无力回家想和爸妈吃一顿温馨的晚饭却只看见放在门口的饭钱……
每个周末当我看见同学们的爸妈带着他们幸福的出没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而我只能躲在家里吃冰冷的便当……
师父,你知道那种感觉么?!……
你知道吗!?……
爸妈这几年虽然赚了很多很多钱,但是有什么意义呢?
每当我听JAY唱到“他要的是陪伴,而不是六百块,比你给的还简单”,虽然我每次都倔强的不肯流泪,可是我的难过,谁也不会明白,谁都不会明白。
师父,我求你,你告诉我,你告诉我,这就是我应该坚持的家吗?
师父,我多希望你能抱着我,让我痛痛快快的哭一场!
我需要一个依偎!
我需要一个可以避风的港湾!
师父!……
没有新柴的篝火不久熄灭,依稀只有点点火光。
我蜷缩在地上。
我好冷……
好害怕……
黑暗中,突然光亮起来,一副火热的身躯将我温暖。
黑暗中,我知道,是师父回来了。
——明仔,对不起,是师父冲动了。
——我不怪你师父,我只希望你能理解我。
——难道我不理解你么?只是,你真的不能像师父一样,在悔恨与自责中沉沦一辈子。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难道我错了吗?
——你没错,你相信师父,你爸妈一定是爱你的,一定,无论家给你多大的委屈和难过,都不要放弃它,因为至少你还有家……
——师父……
——当年师父将家崩出一个大洞,放逐了它好多年,但是后来我发现我爸妈其实都是爱我的,家一直都在,只是我从未主动的向家作出一点让步……
——师父……
——明仔你记住,不是家遗弃我们,是我们把家遗弃了,你应该跟家人表达你想要的一切,而不是自暴自弃……
——师父……
——这世间最大的悲哀,就是失去了才知道可贵,你比师父看的书多,你应该比我明白。当我爸妈被Hydra那个畜生凌迟迫害之后,我才发现我是多么的爱他们,多么的舍不得,我曾经是多么的不该……
——师父,我错了,我懂了……对不起师父……
——希望你是真的懂了……家……是一切……是一切……
黑暗中,浑浊的液体滴落在我身上。
黑暗中,我抓紧师父强健的身躯,男人的眼泪,一泻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