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疾速西行,蒙蒙细雨扑上车窗,雾滴般在上面蓄势澎大,又眼泪一样划着曲线滚落下来。天阴得昏暗朦胧,雨下得死气沉沉。我倚在角落里心情也同这鬼天气一样,铅一般的沉重。
回想起10年前那撕心裂肺的一幕,至今还让我不寒而栗,我常在噩梦中被惊醒,也常在白日里胆战心惊,我害怕想起它又无法抹去它,它就像锈蚀的铆钉,牢牢嵌在我的脑海中。
10年前,我还是一名刚出大学校门的青年,被分配到锦州某冶炼厂酸洗车间实习,我的师傅叫汪宝海那年刚32岁,我们同住在一个单身宿舍里,他住在这里的原因是妻儿都在60里地开外的大虹螺山乡下,从我们这里望过去,那里是一片莽莽苍苍的大山,据老人们讲,虹螺山解放前,一直是土匪盘踞的地方,即便是解放后,也有莫名的信号弹常常升起。
记得那是一个阴冷的早晨,半夜里下了一场雪,早晨我同师傅出门时,满世界已是皑皑一片。走进工厂大门,像往常一样,我直奔蒸饭房去送饭盒,而他则去更衣室取防酸工作服。在酸洗工段,我们每一刻都在与“毒蛇猛兽”打交道,没有防护装备是万万不能接近的。
当我转回来走到车间门口时,突然从酸洗室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这叫声异常的恐怖,像一个躯体被撕裂的瞬间发出的哀号,是那么的绝望、惊骇、惨痛,让人不禁浑身一哆嗦,头发一下都竖了起来!
我冲进了车间,就在酸洗间门口,我被眼前可怕的情景惊呆了!
汪师傅浑身冒着土黄色的浓烟正拼命要爬出酸洗池子,他的下半身浸在强酸液中,完全被升腾的黄色烟雾笼罩住了,满屋子都是呛人的气味。他距池子边缘仅有一步之遥,他的样子是想挣脱那要命的池子,可办不到了,他的腿已不听使唤!他转头看见了我,目光中充满了焦灼和乞求,他沙哑着喉咙喊:“快,快呀——”
慌乱中我竟不知该如何去搭救他,光是在原地转着圈子来回跑,“绳子,绳子呢?抓杆,抓杆呢?我的天哪!”我流着泪拼命咳嗽着爆跳着感觉自己耽搁得太久,就像过去了半个世纪——我终于看见了倚在墙角的捞耙,顾不上戴手套,我一把抓住了它跳上池子,想也未想就向师傅下半身勾去,尖利的钢齿刀住了他的大腿,我奋力将他拖向池边,伸手去抓他的棉衣,可那厚实的衣裳纸灰一样,立刻四分五裂了——他被拖了上来,沉重而又毫无生气,身体在不断地发泡变黑绽裂开,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他还在喘吸,肿胀变形的脸上裂开道道血口子,两只眼睛在目不转睛盯着我,目光中已不再有恐惧和哀伤,是那么的平静安宁。
“来人哪,快来人!救救我的师傅啊,快救救他呀!”我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几乎要晕死过去!
工友们来了,救护车来了,可这一切都太晚了,汪师傅就像一段发黑枯朽的树根,蜷缩着身子永远闭上了眼睛。
我身子在不住地颤抖,听不清现场一点声音,就如同在梦中看着许多人在无声的飘浮,混乱而又匆忙。直到有人架着我要上救护车,我才知道自己的手臂和两脚都已被强酸烧伤了。
住院期间听工友们说,在当天事故发生的现场,在不锈钢贮酸罐下的酸洗池子里发现了一把扳手,张开的卡口正好是放酸阀上镙丝的直径,经实验室检测鉴定,扳手在受力后,会产生2个毫米的松动。据专家分析,汪师傅是想先打开阀门放酸液,再回头穿工作服,这样能尽快投入工作少耽误功夫。可他万万没有料到,就因为那把扳手上两个毫米的误差,就让他在惯性的作用下失去重心跌下了贮罐!
我见到了从农村前来奔丧的汪家兄弟和师傅的媳妇及他9岁的女儿,师娘看见那惨不忍睹的师傅后一下昏厥了过去,被送进了医院抢救。师傅的兄弟看上去要比师傅要老许多,黑瘦的刀条脸上已生出了皱纹,他很少言语,在听我诉说事件过程时,只是默默地吸着烟,他的脸一直笼罩在烟雾中,唯有那炯炯放光的深邃眼睛,透过烟雾在飘乎不定地闪动着。后来听人说,在与厂方协商的会谈中他提出了许多苛刻的条件,让厂方十分为难。师娘倒是位通情达理之人,她只说,宝海也有责任,不该不穿保护服就先去干活,可在整个谈判过程中,她一直处在旁听者的地位上。师傅的女儿叫雪花,8岁了刚上二年级,长得很秀气,穿一身只有农村孩子才穿的那种碎花衣服,跟在妈妈身后一言不发,两只大眼睛总是透着胆怯和忧郁,对父亲的死她还不能从感情上完全理解,她虽然哭泣却掩饰不住对外界的好奇心,她还只是一个孩子。
半个月后,一切事情都料理完毕,汪家人要回乡下去了,厂领导正式做出决定,汪宝海虽属违章操作造成死亡,但鉴于他对工作的一贯认真负责态度,厂方要对其家属给予安抚,除一次性发放抚恤金外,还要抚养其女儿汪雪花至18岁,也就是每月邮寄300元救济金,待届时招收入厂。也就是说,小雪花要等到18岁才能接任父亲来厂子上班。
一晃10年过去了,工厂发生了体制上的根本转变,由以前的国营企业,转变成了股份有限公司,光厂长就已换届了几茬,许多人被剥离下岗,大批工人自谋出路,企业经营步履艰难,在这种情况下,还会有人再对当年那个承诺抱有希望吗!
可我忘不了,乡下的师娘忘不了,那双忧郁的大眼睛还期盼着。我拿出了当年事故现场那些可怕的照片,带上师娘托付给我的全部档案材料,找到总经理办公室。值班的秘书拦住了我,他听完我的叙述,又随手翻了一下材料,不置可否向旁边一推,“东西放在这儿吧,回头我向领导汇报一下。”
我知道这是挡塞,也知道如今的世态炎凉,可我不能就此罢休,我一方面联系遗孤母女,一方面请律师准备诉讼材料,紧锣密鼓要与企业法人对簿公堂,可就在这时,我意外收到了厂方的通知,让我去汪师傅老家接取其女儿来厂做工,总经理说,诚信是企业立足之本,这包括对每一位普通工人的承诺。
这简直让我大喜过望,简单收拾了一下行装,顶着毛毛细雨匆忙上了火车,我要尽快把企业领导的关怀送到大山深处的母女俩身边。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