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方,腊月的天气里滴水成冰。
前天下了雪,从山谷里刮出的风又冷又硬,入夜的时候呼啸着刮过我们村子,怒号的西北风中,村庄僻静的没有一点声响,有的人家的窗子里幽幽泛着蜡烛油灯的火苗,在黑色的夜幕下闪烁着微弱的生机。
寒气穿过围墙,从窗纸的破洞,从门板的缝隙里灌进这间没有半点火星的屋子,小叶冻的瑟瑟发抖,她紧紧搂着我,脸蛋通红,皮肤皴裂,忽闪着大眼睛,眼泪汪汪的对我说,
“哥,我冷的实在受不了了……”
我心疼把妹妹的手握在胸口,其实我浑身上下也只有胸前有一点温度,手脚凉的几乎没有了知觉。我把所有能御寒的衣服都披在她身上。身子下面垫了层厚厚的稻草,烂棉絮的被子被老鼠咬的支离破碎,我紧紧裹着破被子,缩成一团,把她搂在胸前,牙齿冻得咯咯得打颤。
看门的老黄狗瘦骨嶙峋,天擦黑的时候,它在正房窗子下面呜咽了几声,悄悄拱开了门,想要钻进暖和的屋子里过夜,可立刻被我爹一脚踹了出来,老黄舌头舔舔鼻子,失望的垂下尾巴,我轻轻叫了一声,老黄仿佛重燃了希望,我把门拉开一道缝隙,老黄才钻进我的屋子。
晚上我只喝了半碗玉米面的糊糊,糊糊稀和水差不多,我还吃了一个野菜团子,碗底的剩面条留给小叶吃。后母打发丫鬟把刷锅的水倒进老黄吃饭的罐子,老黄热气腾腾的喝了一肚子刷锅水,它眼巴巴地抬起头,显然只喝刷锅水是不够的,老黄抬起脑袋,后母的丫鬟扭着肥硕的屁股已经出门走了。
老黄的一肚子刷锅水不到一个时辰的工夫就尿到了墙根,冻成了一坨子冰,我的肚子和它的一样,空荡荡的。后半夜,小叶枕着我的胳膊睡着了,我却冷的睡不着,老黄上了炕,依偎在我傍边,它微微的体温传过我的身体,我感觉舒服了一点,它凉冰冰的舌头不时舔一舔我的脸,让我刻骨铭心的知道在这个寒风凛冽的夜晚,我还活着。
刚进腊月的时候,我问我爹要一个火盆子,柴房里实在冻的不能住,就算我咬牙能扛的住,可小叶才7岁,要不是心疼妹妹冷的受不了,我才不会去求他。
上房里暖意融融,屋子中间烧着木碳火的铜盆子,木炭在劈啪做响。我爹穿着新缝的棉袍子,宝蓝色的绸缎外罩,领口和袖子都絮了厚实的羊毛,黑色的棉絮免档裤子和鼓囔囔的千层底暖鞋。他背靠太师椅,抽着水烟,眯缝起眼看了看我,冷冰冰地说了句,
“柴房里都是劈柴,怎么能点火,万一着了呢?还要什么,被子?老子怎么知道在那,问你娘要去!”
我没在说话,转身出来,迎面吹来冷风把我眼角吹的干涩,面颊上的冻疮被吹的生疼,我长叹了口气,就去后面喂牲口了。
这段日子我爹是没有空,方圆几个村子的租子还没收齐,眼瞅着离年关越来越近,我爹常常是早晨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后半夜才回来,不为别的,就为去堵那些躲债的佃户。
村里的人见着我爹都要必恭必敬地问好,鞠躬弯腰的喊声,“王老爷”。
那些村民十有八九在为我爹种地,我爹常说,
“老子是他们的衣食父母,没有老子给他们地种,饿死这帮灰孙!”
前几年我出门,村里人都叫我少爷,因为我是王老爷的儿子,那时候我娘还活着,后来我娘生小叶时候难产,不在了,不出俩月我爹把现在这个后妈娶过门,又过了三个月后,我就从过去我娘住的屋子里搬出去,住进现在的柴棚里。
柴棚挨着牲口圈,四面透风,混着牲口的尿臊粪臭,熏的我睁不开眼睛。那年我五岁,除了我,还有帮我家干活的几个长工住在那里,好心的长工头刘三儿心疼我,怕我住在那着凉受冻,打发几个长工哥们儿把柴棚的墙和屋顶重新翻修了,我爹看了没说什么,只说,修房子不给算工钱,饭管吃,你们要是爱修,就修吧……
我的名字叫王金贵。我以前听我娘说起来过,我刚出生才满月,就有个五台山化缘的落拓和尚路过我家的门口,乳母正抱着我晒太阳,他仔细看过我的面相,说这孩子可不凡呐,将来必是个贵人,他问了我的生辰后,说这孩子是金命,不如就叫金贵吧。我娘不喜欢这个充满小农意识的名字,她和我地主的老爹不一样,上过县城里的女子师范,接受了新的思想,她听过革命党人讲三民主义,从年轻英俊的先生口里她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进行成翻天地覆的变革,孙文孙博士领导的辛亥革命已经成功,北伐的大军就要打过黄河,宣统皇帝马上就要垮台,外面的男人都不留辫子了!
年轻的革命党人摘下自己的帽子,漏出剪掉辫子的脑袋,后脑哨齐刷刷的头发浓密厚实,在座的学生一片惊呼,年轻人梳着中分头,简单利索,朝气蓬勃。
我同样年轻的母亲砰然心动,从小到大,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在后脑勺上吊着辫子,软绵绵的好象一条牲口的尾巴,男人没有那条辫子,是要杀头的。剪掉鞭子这是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呀!她深情款款的望着那个无畏的年轻人,这个英勇而知识渊博的青年,开阔了她的眼界,更丰富了她的内心,懵懂的爱慕涌上心尖,自由恋爱的春风吹醒了母亲那颗蓬勃的少女之心。他走进了她的心里,一闭上眼,就是他俊朗的面孔和悦耳的声音,少女多情的心扉已经打开,一颗爱情的种子悄悄种下。
我娘于是成了革命的积极份子,印传单,演讲,游行,她都紧紧跟随着那年轻人。那年轻人也注意到我那双娘灵动多情的眼睛,爱的火焰熊熊燃烧,两颗热烈的心紧紧相连。
腐朽的清政府已经是日幕西山,但它并不甘心被历史的车轮碾过,发动了回光返照的反击。
太原巡抚发来一道命令,我们县城的衙门开始疯狂的搜捕革命党,首当其冲的就是潜伏在学校里的革命组织。
那天我娘正好回到自己家里,组织乡间的革命力量,准备呼应北伐军的到来,衙役捕快们砸开我娘家的大门,把我娘押进了囚车。
我姥爷懵了,好端端的怎么就祸从天降了?
他上下打探,才知道,我娘悄悄的加入了同盟会。可县城里同盟会的总部被端了,年轻的革命党首脑被抓,清朝的皮鞭甚至还没沾到他的身上,那小子就尿了,无畏的三民主义信仰经不起一条鞭子的考验,什么革命的信仰和忠贞的爱情,都化做他裤裆里一泡胆怯的尿水,被敌人震慑出来,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招认,把所有人员的名字都说了出来,当然包括我娘——曾经和他山盟海誓的革命爱人。
姥爷欲哭无泪,造反是要杀头的,朝廷没有株连九族已经是法外开恩,天大的恩典了,他不敢去打点救人,这个老实的富农忧心忡忡,不知全家的命运将要如何。
就在我娘他们全家都在单惊受怕的时候,革命的火焰在终于燃烧到了三晋大地。山西总督宣布脱离清政府山西独立。大清朝马上就要完了。
监狱里在押的所有“反贼”,全部释放,我娘的那个“革命导师”忽然又容光起来,身为“革命先驱”的他,成了我们革命政府的副县长。一段时间的休养后,他一身戎装,竟然骑着高头大马来我娘家提亲。
我娘冷笑了几声,一口吐沫淬在他油头粉面的脸上。
年轻人走了。姥爷为我娘的婚事发愁,人人都知道家里出了个女革命党,谁敢娶她?我娘就这么待嫁闺中,青春的年华好象静静的河水,无情的流过,一晃间,我娘过了二十四岁。
就在这个时候,我爹王常有的头一个老婆死了,要续弦,媒人一来,把我姥爷给乐坏了,王常有家大业大是十里八乡的著名地主,虽说是填房,可守着偌大的家业,不愁吃喝,而且王家门风严禁,王老太太也就是我奶奶,还是前清时候的贞洁烈女,牌坊就立在王家村的村口,去了这么一个人家,有人看着管着,省的她再出去闹什么革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