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只是深秋,但那时并没有“厄尔尼诺”,所以冀中平原的夜晚已经是寒气逼人了。院子里席地而坐一群劳教人员在秋风中无不瑟瑟发抖,而在他们面前披着军大衣的张梦增指导员,却感不到一丝寒意,在五百瓦白炽灯的照射下,他那窄窄的额头上甚至还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吃的好,就是火力壮,你看人家,这么冷的天还能出来汗!”人群中的一个学员小声嘟囔着。谁知他话音未落,后脖颈上就重重的挨了个脖儿拐。他没敢回头,甚至都不想知道是谁打的自己。是呀,知道了有啥用,知道了他还敢还手?
面前席地而坐的男女学员至多不过二百来人,何况刚才那脖儿拐还挺脆,张指导员自然有所察觉,只是他没有理会罢了。他习惯性地抖抖身上的军大衣,继续讲着自己的内容,只听他说:“伟大领袖毛主席早就教导我们说,‘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这就是说,不对你们这些人实行严格的管理,坚决彻底的改造,你们脑子里的资产阶级思想就不可能清除,你们身上的流氓习气也不可能改掉。所以说,在今后对待你们只有一个字,那就是严格管理!”
他话音为落,人群中立即爆发出一阵轰笑。
“不许笑!”
“都别笑”
站在四周的值班员和大组长们立刻大声呵斥着发笑的人群。
“让他们笑,让他们笑个够!”张梦增指导员呼地站了起来,怒视着面前的人们,好一会才说:“高新年,散会后你就给我查,要一查到底,看看到底是谁带头轰笑干部讲话,这是个改造态度问题。”
“是!”大组长高新年高声回答着,可他心里却很清楚,这种事就是神仙下凡也查不出来,逼急啦,随便找俩人顶上也就算交差啦。
余怒未消的张指导员,用犀利的目光扫视着面前的人群,而面前的人们纷纷躲避着他的目光。刚才,他们几乎都笑过,都心虚,自然都要躲避。谁心里都清楚,指导员就是这些人的最高领导,是太阳,掌握着这伙的命运呢!
看到人们被自己的目光震慑住了,张梦增的心里找回了一些平衡,也想起了今天大会的主题。于是他干咳几声,清了一下嗓子,这才说:“今天,我要让你们见识一对活生生的反面教材,一对活生生的反改造典型。”
“打倒反改造典型!”高新年挥动手臂带头呼起了口号。他的声音高亢激昂,但是回应的却寥寥无几。他却不觉尴尬,依旧在振臂高呼着。
张指导员摆摆手,稀落的口号声停了下来。只见他又一挥手,厉声喝道:“把反改造分子马小军,王红押上来!”
随着他的话音,四名教养人员把五花大绑的马小军和王红推了上来。
下面的教养人员又是一阵哄笑。
马小军绰号“马猴”,人长的虽然挺精神,但太矮,太瘦,似乎还没有完全长开。而他身边的王红绰号“大洋马”,她不但身材健壮丰满,个子也要比马小军高出大半个头。俩人站在一起,看上去确实有些滑稽,所以人们才忍不住要笑。
张指导员也忍不住笑了,但他很快又收住了自己的笑。拉下脸来,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威严起来,“你们看见了,就是这俩人,趁干部们不在的时候,趁大组长放松警惕的时候,钻进阴暗的角落,干起那种见不得人的事来!俩人都是‘花案’,这就是从新犯罪。中队已经决定,报请所部,对他们进行加期处理!”
所谓加期处理,就是对正在劳教的人员延长教养期,虽然最多只能加六个月,但也属于教养所内最重的处理形式了。他上来就说要加期,人们不禁议论起来。
张指导员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望着窃窃私语的人群,他脸上露出一阵得得意。
听到要“加期处理”王红起初还多少有些担心,不由的偷眼看看身旁的马小军,见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她的心顿时塌实了许多。
是呀,人家马小军可是有来头的。父母都是高干,本人还是现役军人。指导员最大是个股级水平,敢处理小军?不处理不了他,王红自然也就没事,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心里一放松,王红不禁又想起她和马小军的事来。
马小军他们这伙人是麦收前入所的,一共40个人。王红是四分队,也就是女子分队值大班的。她们与男学员的大院门对门,这伙人来时王红刚好在门口,但当时她并没注意瘦小的马小军。马小军之所以引起王红的注意,是因为几天后,这家伙竟在对面的大门口大模大样地值起班来了。这是违反常理的,按理说,新人入所至少要在入所组干仨月重活才行,根本没有才来就能值大班的,看来,这小子有点来头。后来一打听,果然如此。当时,教养所传的很神,说马小军他爸是中央的大干部,他妈也是高干,就连马小军本人也是军官。王红不太相信这些,真要是这样,他还能来教养所这鬼地方?但从马小军一来就能值大班这个现象分析,她断定马小军可能会有些来头。于是,王红开始注意这个身材瘦小,但又大有来头的马小军了。
这小子看上去有点独,平常很少与别人接触。其他人值班时,俩眼都喜欢直勾勾地盯着对面女队的院子看,因为那里经常会有一些女学员故意穿着背心短裤,露着大胳膊大腿在院里晃。劳教过三年,母猪赛天仙,所以这里最吸引他们的目光。马小军则不然,他值班时总是抱着本破书没完没了地看,看的还竟是一些发毛了的外国书,好象对面的大院根本不存在一样。晚上收工时,别的值班员喜欢对着收工的队伍吆五喝六,骂骂咧咧,对那些动作稍慢的学员拳打脚踢,马小军从不这样,他只是默默地清点一下人数,便示意队伍解散,别说动手打人啦,他连骂都不骂一句。晚饭后,是男学员院里最热闹的时候,经常是百十来个人围成一个大圈子,自发地组织摔跤比赛,那也是男学员们为一的娱乐活动。很多喜欢热闹的女学员也拥挤在自己的大门这一侧帮着起哄,可她从没见过马小军上场,甚至看热闹的人群里都找不到他的身影。
她真正与马小军接触,是从麦收开始的。
二中队连果树带大田一共1800多亩,可劳教人员男女加在一起才200来人,农忙时人手根本不够。所以,一开镰,中队里这些平时只看门不干活的所谓“大点子”,也要往地里送水送饭。
这天中午,王红去给女队送饭,刚出来没多远,就见满头是汗的马小军正坐在用饭筐架起来的扁担上喘粗气呢。
“你真是个公子哥,几十个人的饭都挑不了?”王红笑望着他。
“别扯啦,差不多快一百人了。”
王红哈哈地笑了起来,她一颤肩上的担子,说:“差不多一百人?我这可是一百三十多人的饭菜呀!”
马小军打量着面前这个身材高大健壮的女人,先是摇摇头,然后又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从没干过力气活,更别说挑这么沉的担子,下面还有七八里地呢,难怪他要摇头叹气。
王红看出他的心思,于是问:“歇够没?”
“干嘛?”
“歇够了咱们走哇。”
“可这……”
“这个屁,我给你挑!”王红没理迟疑的马小军,挑起两副担子就走。
“哎,你叫什么?”马小军追了上来。
“你小子想干嘛?”
“我能干嘛?随便问问。”
“我叫王红。”
“你多大了?”
“二十八,你呢?”王红的问答都很自然。
“十八。”马小军羡慕地望着她那健壮高大的身躯,禁不住又问:“哎,你有多高哇?一米八?”
王红笑了笑,“太小看人了吧,我呀,一米八三,还得说光脚量。”
“我要是有你那么高多好哇!”马小军忍不住上下打量着她,说:“我猜你一定当过运动员吧?”
“你小子眼力还不错嘛。”
“打篮球的?”
“在省队打排球的。”王红随口答道,她低头瞅了马小军一眼,问:“我听别人说你是当兵的?”
马小军不情愿地点点头。
见他这副神情,王红也很识趣,不再说什么了,于是俩人默默地向前走着。
这就是王红第一次和马小军接触。
批斗会还在进行着,还有人在发言说明了这一点。马小军不知道现在发言的是第几个人,也不知道他在讲些什么。他根本没听这些人的发言,而是在想着自己的事,想着身边的王红。
十八岁的大男孩儿不懂爱的真正内涵,十八岁的男孩儿做爱后却能从中体会到快感。虽然大多时候他都处于被动的地位,但本能却驱使他产生了一种原始的渴望。随着次数的增加,这种渴望也愈加强烈。他虽不懂爱,但他知道自己喜欢身旁的这个女人。
入所前,马小军接触过女人,可那只是一般的女人,决不能和王红相提并论。这样说,实在是因为王红太棒了。
那天,也就是麦收后的第三天,刚好是中队的接见日,刚好是他和王红同时值夜班。马小军把泡了一天的衣服,端到门口,漫不经心地揉搓着。
坐在对面的王红,望着他笨拙的动作,觉有些好笑,于是说:“想不到公子哥也会洗衣服呀!”
马小军抬眼看了一下王红,笑了笑,没答腔,低下头去继续揉他的衣服。谁知一双白白的肌肉丰满结实的小腿肚,渐渐映入他低垂的眼帘。他下了一跳,抬头一看,只见王红正站在自己面前。
“你吓了我一跳。”他蛮怨着。
“别逗了,教养所有这么胆小的人吗?”
王红的声音比一般女人粗,象关牧村。
“来,我给你洗吧。”
也不等马小军答应,王红已已抓起丢在一旁的那本书,塞到他的手上,然后端起脸盆回到自己的大门口,往马扎上一坐,麻利地洗起衣服来。小马扎在她硕壮的身体下,发出嘎嘎的声响,好象随时都要断掉。
伴着她揉搓衣服的动作,胸前那对小山似的乳房不住地颤动着,象是不堪忍受浅蓝色汗衫的束缚,随时要跳出来一样;肥大的裤筒几乎卷到了腿根,袒露着两条结实的大腿,月光下显得那么白皙。马小军不挫眼珠地盯着那腿,那胸……
“傻小子,看什么呢?”
王红这一嗓子才让马小军回过神儿来,赶忙收回目光。
王红拍拍裸露的大腿,故意逗他说:“你真要是想看,哪天我脱光喽让你看个清楚,看个够,怎么样?”
马小军撇撇嘴,装做不在乎地说:“好象谁没见过似的。”
王红笑了,“你装了个老梆,在幼儿园见你阿姨的吧?”
马小军也笑了。
“你真是当兵的?”王红直起上身,问:“那为什么跑这儿来了?”
听了这话,马小军那刚才还冒绿光的双眼,立时变的暗淡下来。见状,王红也不再问了,而是低下头去继续揉搓那几件衣服。马小军也收回目光,从又翻开手中的书,心不在焉地胡乱翻着。
“那是本什么书?天天抱着没完没了地看,至于让你那么入迷吗?”这头的王红又开口了,她不喜欢寂寞。
“《牛虻》。”
“流氓?!”王红又直起腰来。
“哪呀,是《牛虻》!外国的。”
“肯定是黄色的!”王红说着起身去水车边涮衣服去了。
黄色的!望着她的背影,马小军苦笑着摇摇头,默默地看起书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王红又回到他身边,“我刚才看了一下,值夜班的李队长已经睡了,走,我带你去看西洋景。”
马小军疑惑地望着她,指指大门,问:“这儿怎么办?”
“傻呀你?锁上不就完了。”
不等马小军再说什么,她已经替他关好大门,卡上大锁,然后拉起他就走。
这时,月亮已经钻入厚厚的云层,四周黑的伸手不见五指,马小军脚步踉跄地跟在王红身后,朝着被人们戏称为“炮房”的接见室摸去。
这是一排土坯砌成的简易平房,最多只有一人来高。凡是结过婚的劳教人员,家属来探亲,只要有结婚证或是街道和派出所开的证明,就可以住在这里。今天是接见日,这里已经住进了两对夫妻。显然,此时是“听房”的最佳时机。王红入所已经两年多了,所里的事她门儿清的很,就算天再黑,她也能轻而易地找到这里。
见她这鬼鬼祟祟的样子,马小军猜想她不会是干什么好事,心里不觉有些发虚,于是小声问道,“你到底要干嘛呀?”
“嘘……”王红伸手拉了他一把,示意他不要出声。
一来是王红劲儿大,二来马小军身子太轻,这不经意的一拽,使马小军一个趔趄扑到了她的怀里。这么近的身体接触俩人还是第一次,王红到是不觉得什么,可马小军顿时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紧张。他闻到了女人身上特有的香甜味儿,清晰地感到了她的心跳,而这又使他变得更加紧张啦。
小屋里的人似乎听到了动静,淫荡的笑声立时停了下来。王红狠狠地瞪了怀里的马小军一眼,又用手指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显然是在责怪他。
马小军做了个鬼脸。此时,他已经明白了王红带他来的用意,心里既兴奋又紧张连大气都不敢出。
屋里稍静了一会儿,接着就是一阵低低的耳语声。
仅仅过了一两分钟,他们期待以久的声音终于传了出来。 床板的吱吱声,肉体的相撞声,剧烈运动发出的喘息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刺激着人的耳膜,刺激着人的各个器官。
马小军感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在加快,同时,他也感到了王红的变化。随着她心跳加快和呼吸的不断急促,她那紧搂在他身上的双臂,力量也越来越大,好象勒的他的骨头都在喀喀做响。
撩人的声音清晰地响着,王红渐渐地觉的有些不对劲儿,这声音未免太大,时间未免太长了吧?于是,她抽掉墙上那块不知被人抽出过多少回的砖来,凑上前向里面望去,她不禁骂出声来,“该死的,咱俩上了洋鬼子的当了!”
“哈哈哈……”小屋里传出得意地笑声,显然里面的人听到了她的话。
马小军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王红拉起他扭头就跑。
“值班的李队长来啦?”停下脚步后,马小军喘息着问。
“哪呀!”王红在马小军头上打了一下,气恼地说:“他妈的,这俩狗男女,一个晃床板,一个蘸着吐沫拍屁股,整个把咱俩当猴耍啦!妈的。”
马小军眨动着一双大眼睛,傻傻地望了王红一会儿,随后哈哈大笑起来。
“你还笑!”言罢,王红也禁不住笑了起来。
这一晚上俩人笑成了一团,甚至把肚子都笑疼啦。
……
批斗大会终于结束了。
王红被关了禁闭。
马小军没关,张指导员说,马小军根红苗正,年纪又小,这回是受了王红的勾引和教唆,他才犯的错误,既然开了批判会,就不再做其它处理了。惩前毖后嘛,目的是教育,不是一棍子打死。
“禁闭都没关,加期更是屁话!”
“到底人家老子是大官呀。”
对这样的处理学员们议论纷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