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赵云雁开始忙碌起来了。
父亲瞅了个空儿,开了个“家庭会议”,“会址”选在了云雁爷爷奶奶家。父亲在“会”上向大家“宣布”了云雁将要去深圳的事。可能早就提前散发了“小道消息”吧,除了云雁奶奶外,大家都没有什么异议。
前推十几年的时候,云雁的小叔,因为一些意外的原因,过早的去世,剩下两个年幼的堂弟和婶子,在大家的帮助下艰难度日。云雁奶奶挺住了悲伤,硬是从那段苦日子走了过来。还没有走出丧子的阴影,云雁的母亲又因病去世。在那祸不单行的日子里,老人难受的是死去活来。
那时,云雁爷爷对云雁奶奶说:“我们要抗住,不能再给儿孙们添乱子了!要是我们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有个三长两短!那这个家可就不象个家了!”奶奶听了爷爷的话,硬生生的开始进食,哪怕是一点胃口也没有,开始扶着墙下床活动。两位老人凭着顽强的毅力,挺过了这老年当中的一大关口。
所以自那个时候起,云雁奶奶每天最希望的事,就是能够看见儿孙们到她住的地方来玩一会儿,如果谁要是不隔三差五的到她那儿去,老人必定会天天念叨:谁谁又几天没有过来了,忙什么去了又?
在潜意识里,老人可能希望在有生之年,能够看到亲人健康幸福的在自己的跟前生活,是她自己最大的心愿吧。
所以,老人不希望赵云雁去那么远的地方,在她的理念里:宁愿在家里挣100块钱,也不愿意云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挣1000块钱。
老人自有老人的想法,因此也不能怪她。虽然说不管老人愿不愿意,云雁都要去深圳,但是,能让老人心里接受自己去南方的这个现实,不是更好吗?云雁曾经和父亲说。
于是,在这个“家庭会议”上,大家主要是做云雁奶奶的思想工作。人都说“少来夫妻老来伴”,奶奶还是最听爷爷的话了,老人说:“云雁长大了,凡事也得有自己的主张了,不能因为想孙子就把孙子留在身边吧,不让他出去充实充实,那怎么能行呢?我们这些人也不能跟孩子们一辈子!”
“孩子打十二岁,没了娘,受尽了苦啊!要是我这把老骨头能替雁他娘,那该有多好啊!我这心里啊,一想起这事来就象针扎一样!唉,现在雁要出远门,一年到头的不回来趟,唉,也没有办法呀,你们都愿意让他去,那就去吧,想必也不是什么坏事。”奶奶说着说着,眼泪就往外流。
云雁走到奶奶的跟前,握着她那粗糙的手,轻轻的拭去奶奶眼角的泪水,柔声的说:“奶奶,我们会好好干,不会给这个家丢脸的!我们的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的!”
“好好,好啊,好孩子!”奶奶一只手抚摸着云雁的的头,另一只手拾起系在胸前的手巾,擦了擦眼睛。
“家庭会议”就这样“圆满结束”了。
从爷爷奶奶家出来,回到家,哥哥云鹏问:“那边的情况都联系好了?”
“嗯,放心吧!”云雁说。
“听说那边……”云鹏欲言又止。
“就我们爷仨在家,你有什么不能说的呢?”云雁笑着对哥哥说。
“就是,有啥就说。”父亲补充着。
“我跟好多人打听过,听说那边现在欺骗性的传销正在盛行,头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又是到这样的地方去,我很是不放心呢!”稍作停顿,继续说道:“我的一个同学,上个月刚从广州那边回来的,是爬火车回来的!他就是被他一个至亲的人骗去做传销的!费尽了心机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他说天天关在屋里听课进行洗脑,吃饭、上厕所都有人看守,一点自由都没有,还天天往家里以各种理由要钱,要不就是打电话给自己的同学、亲人,说服他们也参加这个。他被骗去了8000多块钱呢!不过,你不要多心,我并不是说你的同学怎么回事。而是提醒你,在外边千万要小心,有可能一失足真的成了千古恨的!”
显然,云鹏说的事,让父亲陷入了沉思。好一阵子,他把目光投向了云雁,说:“爷希望你到这个大环境中好好的历练历练,俺不指望你有多大的出息,只要你能平平安安的,俺这心里也就踏实了!”
云雁的心里沉甸甸的,说:“爷,哥,你们放心吧,出去了,我会万事小心的!”
一阵短暂的沉默。
“我带了500块钱来,不知道你够不够?” 哥哥从口袋里摸出了500块钱说。
“我早就准备好了,你就收起来吧,自己攒着,你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父亲说。
“用钱也不在乎这一刹啊!”哥哥说。
……
500块钱,在一个贫穷的家庭里,此时是那样的沉重!薄薄的五张纸、沉沉的一片心……
“你们不用争了,我自己有钱!”云雁的声音不大,但此刻是异常的掷地有声!
爷俩扭头望向了云雁,一脸的疑惑。
“我这三年上学的奖学金,还有爷每次给的零用钱,没有花完的,我的都存在银行里了,不信,我拿给你们看。”云雁走到桌子跟前从抽屉里找出一个农行的存折,递给了父亲。
父亲的手有点哆嗦,翻了好几次才打开存折。他看到上面每次都以50块钱存入的,足足的有600块钱!操劳了一辈子,再多的困难也没有退缩的父亲,此时象个孩子似的哭出了声!
兄弟俩个突然的不知所措,可能是因为父亲在他们面前从来没有这样过,他们慌慌的、笨拙的安慰着父亲。
良久,父亲从痛苦神情中恢复过来……
“爷、哥哥……”云雁望了一下他们。
“嗯?!”爷俩想不出云雁又有什么事,异口同声的应了一下。
“就是,就是张兰兰来得那天,她……”
“人家闺女怎么了?对咱不是挺好的吗?”父亲忍不住说。
“她走的那天,给我留下了1000块钱!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她本来那是借给我读‘三二’的……”云雁象个犯了错的孩子似的解释着。
父亲和云鹏相互看了一眼,父亲深深的叹了口气说:“孩子啊,现在有我在,你不用过早的考虑这些诸如借钱之类的事的,你放心好了,只要你做的事不违法、不违背良心,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支持你!”
“是呀,云雁,你的心灵不应过早的承受这些问题的!还有我和爷呢!”哥哥云鹏说。
“那三个孩子的事,你也都和我说起过,人家都是些好孩子,都没有瞧不起咱,爷为你能有这样的好同学,打心底里高兴啊!”父亲感慨的说,“可是现在你打算怎么用这些钱呢?”
“没有多少日子就要春种了,我自己的钱去深圳也用不了,而且玲姐也说了,路上不让我带太多的钱。所以我想把这1000块钱留在家里,一来可以用来买化肥、农药什么的,再就是呢,咱不还借了很多人家的钱的吗?谁家要是有个什么急事啥的,先还给人家也行。至于兰兰那边,我想往后我挣了钱,再还给她,可以吗?”云雁说。
父亲和云鹏再次无言,相互的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这无言的沉默里,透露着多少对现实的无奈,透露着多少对真情的感动,又透露着多少对未来的向往;那一声长叹里,凝聚着一个又一个浓郁又沉重的音符,散发在春寒料峭的空气中,传得很远、很远……
云雁走到了院子里,惊喜的发现墙角的石榴树上,冒出了几个嫩嫩的芽儿,在乍暖还寒的初春里,勇敢的探索着……
“是啊,‘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云雁这样想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