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秀娟走后,陈德林曾一度消沉。他曾经暗暗责骂自己,一个男人,连自己的妻子儿女都养不活,算什么男人。然而,作为生产队的一队之长,他还得工作,还得为三百多号人好好工作。三百多号人都看着他,三百多号人都指望着他,不能不管三百多号人的死活,他还得该干啥就得干啥。他主持召开了队委会,对干部们私分的行为提出了批评,并要他们作了检讨,以后不能再犯。宋副连长等人,只要不在群众大会上检讨,只要不被撤职,自然纷纷作了检讨,自然都一致表示,以后绝不再违犯。这件事也就就此了结。陈德林接着宣布,他请示了上级党委,决定动用贮备粮作为社员的口粮,请队委会讨论决定通过。大家对此,自然没有不同意的。从第二天起,全队劳力每人每天一斤谷子,非劳力人员,每人每天半斤谷子。这个决定由陈德林代表队委会当众向全体社员宣布。饥饿的人们,听到这个消息,都无不为之叫好。在粮食就是生命的情况下,有些奄奄一息的人,由于粮食的增加,就渐渐复原转来。这一决定,如干旱的禾苗获得了甘霖,这一决定救了好几十号人的命。三年灾害过后,他们生产队只死了五十多人,其它附近的生产队,死的人都在队上总人数的一半以上,这就证明陈德林动用贮备粮的决定,所起到的作用。然而,许多吃了这个粮,使自己重新获得生命的人,却从来未想过,他们能活下来,是因为陈德林敢于动用贮备粮所起的作用,他们从来不知道他们这位陈连长,为了三百多号人的生命所负出的家破人亡的负担。
粮食就是干劲,由于他们加了粮食,人们的力气就随之好转。有了力气,干劲自然十足。这一年秋播,他们生产队进展比周围生产队都快,他们受到了公社和上级党委的表彰。秋播时,上级的救灾粮也拨了下来,他们终于度过了难关。
经过了实践,公共食堂并不适合中国的国情。第二年,公共食堂撤消了。公共食堂是人民公社心脏的提法,只能成为历史中的笑柄。这一年,陈德林他们生产队的粮食获得了丰收,粮食都分到了私人手里,原来生产队的的队长称连长的军事化叫法也取消了,他成了生产队队长。人们又象过去几千年的生活一样,自己弄饭吃了,许多人户又搬回了自己的老房子里。随着三年灾害的过去,随着经济形势的好转,家家户户又开始喂年猪了,老百姓的生活自然与三年时间有了天渊之别。陈德林却很悲哀,因为他妻子一直没有回来。他完全相信他妻子和孩子已经饿死在某个地方。一想到这些,他就感到无限内疚。他现在比起大多数人是太苦了。他总是外面一把,屋里一把,风里一把,雨里一把,家中一片冷冷清清,他的内心多么凄凉啊!这种情况下,有人曾经劝他另找一个人,组成新家庭,但是他想到了吴秀娟十几年中对他的好处,想到他对不住老婆和孩子,他对说媒的人一概拒绝。生活越好,他就越觉得似乎犯了一种极大的错误。白天,他是一队之长,在人前,总要强忍着自己内心的痛苦。晚上,回到家里,他却常常一个人抱头痛哭。他总责备着自己,“我真蠢,我真蠢。”他认定秀娟母子已经死了,但是,思想深处又希望他们活着,希望有奇迹出现。他希望有一天,他的妻子和儿女们会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这样,在夜深人静时,他往往对着蓝天高喊:“秀娟,秀娟,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