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秀娟哭了一夜,陈德林没有去安慰过她,自然越哭越伤心,越伤心就越想不通。是的,她丈夫是十分能干而又十分正直的人,然而,这种年代,跟着一个诚实正直的人有何用?越是正直越吃亏,这是从生活的二十多年中,总结出来的道理。她认定,如果继续下去,她们母子可能会饿死。她死了算不了啥,然而,两个孩子不能死。所以,她必须领着两个孩子去逃生,去寻求一条生活之路。她不相信,天下这么大,就找不着一个她们娘儿母子安身立命的地方。想到这里,她决定出走。
吴秀娟带着孩子走出村子,沿大路往前走,一会儿,就已经软弱无力。还是昨晚吃过点菜馒头糊,又拖着两个孩子,出村五里,就不十分走得动。她只有在溪边捧了些溪水喝,似乎好了一点。歇了一会儿,她又开始走。好不容易,又走了两三里地,天就黑了。她才想到,该找投宿的地方了。她希望能找到人户,沿途讨点东西吃,第二天才好上路。可是,这条路,是通向山里的,人户本来很少,加上,公社化后,那些单独人户,都到公共食堂附近住居民点去了,要找人户是很不容易的。虽然看见过几所房子,走近去一看,房子却是空空的,无人居住,她又只有往前走。天完全黑了,她看见半里路外有灯光,心中象久旱逢春雨一样高兴。她带着两个孩子,向那有灯的房子接近,敲了一下门,门吱呀地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娘。她看见吴秀娟就问:“你是干什么的?”“大娘,我是从这儿路过的,我想在这里寄宿一夜,行吗?”善良的老人从上到下打量着她,看她的样子不象坏人,就说:“你们进来吧。”母子三人走进屋子,老太婆让她们坐下。她本来想求对方给点吃的东西,但是见屋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她不好开口。
又有人敲门,老太婆又打开了门,一个七十多岁的老者从食堂打饭回来了。这家人没儿没女,只有老两口。公社化初期,人家要老两口搬到居民点去住,他们没有去就留了下来。吴秀娟看清楚了,这老两口吃的,也是与她们在家里吃的一样,是公共食堂打的大锅汤。吴秀娟清楚,这是人家的吊命口粮,她就不好意思张口向人乞讨东西吃了。
两老开始吃饭了,果然没有叫他们吃。小虎子见人家吃,就哭着叫:“妈妈,我要,”老者看着两个小孩的饿像,感觉予心不忍,就将自己大锅汤的一半,倒给了两个小孩喝。小虎子喝了点东西,就不再喊叫。这老人实在是忍嘴待客啊!老太婆叹了口气,问吴秀娟:“大嫂,你怎么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出门呢?这个年头,不说你妇道人家,就是一个大男人,也是寸步难行的。”“哎,大娘,我是实在没有办法才出来逃荒的。他爹死了,丢下两个孩子要吃要喝,公共食堂又两天揭不开锅,实在没法,才想说带着孩子出来找出路。吴秀娟撒了个谎,不过她有两天没见着粮食却是真实的。不过不是公共食堂没开伙,而是陈德林没拿回去。
老太婆啊了一声,然后说:“大嫂,你怎么不想想,现在,全国都定量,一人一份口粮,你能讨吃吗?谁有多余的粮?谁都要顾自己的命,他们总不能自己不吃将自己的一份让给你吃吧。你是哪村的,就沿着你的来路回去吧。现在是户口在哪里,就在哪里有一份粮,没有户口,哪里也找不着粮食吃的。这样,你能走多远?不出两天,你就会饿死的。”听了老太婆的话,她才知道自己错了。原来,她认为天下这么大,哪里找不着安身之处,现在她才明白,天下虽然大,但是全国政策一样,她去向何人乞讨,又哪里去寻找一个有吃有喝的地方?她才开始后悔,她不应该离家出走。这两老口,虽然家中没有粮食,但是地处山边,家里却有些蕨鸡根粉,看他们可怜,就弄了点野菜,加蕨鸡根粉,让她们吃了。两个小孩不知是累,还是饿或者是吃了点东西,就安安静静地睡去。吴秀娟这一夜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太婆的话,在吴秀娟耳边回荡。“你从什么地方来,还是回什么地方去。”可是,她能回去吗?一想到陈德林要她将米退回去,要她当众检讨,她就感觉寒心。不!死也不回去。她想到丈夫,想到丈夫说一不二的性格,她会原谅我吗?她决心不再见他。既然已经出来,好马不吃回头草。她又错了,她哪里知道,陈德林正在四处找她。若这次她回去,陈德林是不会再追究她的。她哪里知道陈德林正在为自己的莽撞而后悔哩。
吴秀娟曾经想过暂时带着孩子回娘家去,可是,她能在娘家呆下去么?她知道,她娘家所在生产队的情况,比她们所在生产队还糟。三个月前,父亲因肿病死去,十几天后,母亲也跟着死了。当时,他们生产队每人每天平均还有半斤粮,她娘家的生产队就开始在吃大锅汤。每天,都是她兄弟媳妇去拿饭,路上,她自己就吃了一半。这种情况下,她父母不死才怪。为父母办丧事时,她曾经因此与兄弟媳妇吵了一架,现在她回去,弟媳能容纳得下她么?所以,回娘家,是根本不可能的。想去想来,她横了心。即使饿死,她也不回去,走到哪,算到哪,饿死就算了,死了的干净,死了干净啊。
第二天清晨,她又带着两个孩子上了路。实在饿得没法,就去溪边捧水喝。沿溪有人在打水查子,她也去弄些来吃。就这样走走停停,不过走了五六里路。那一晚又在一家人户寄宿。这家人吃的观音土馍。虽然这东西十分难吃,这家人每人给她们吃了两个,她们总算勉强填了填肚子。这家男人上山去采水查子、挖观音土、蕨鸡根去了,只有娃儿和女人在家,对她自然十分同情。这女人问清了她的情况,就告诉她:“你要想吃饱饭,就到山里去吧。你沿着这大路走下去,村村寨寨都一样,是没有办法的。听我男人说,山上有些荒地,有些人逃到那里去开了荒,他们手中或许有些粮食,看你可怜,或许会同情你,你就有活命了。再说,你去到山里,即使遇不着开荒的人,山中野菜、野果多得很,只要有一双手,也不会饿死。象丝栗子、山药,毛梨子,野笋子、绿葱花、绿儿韭之类的东西有的是。”她听了这家女人的劝告,决定改变自己的行进方向,到山里去撞撞运气。
她带着孩子向山里走去,但是,几天没有见过粮食,没走几步就气喘吁吁。走了大半个时辰,才来到大山脚下。抬头一望,上面是重重高山。一条清彻明亮的小溪,挡住了她的去路。小溪那边,一条弯弯曲曲小路,深入到群山之中。这路不知入山有多远。她踏着小溪上搭的几个石头,摇摇晃晃过了小溪。正想往前走时,她感到一阵头晕。她来到了溪边捧水喝,一蹲下去,就没有再起来,晕倒在小溪边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