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十几年来，陈德林第一次与妻子吵架。他认为共产党员，理应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宋副连长等人，敢于暗地盗窃私分集体粮食，这是严重违反党纪的行为，对这种行为，他必须如实向上级汇报。他想不到，妻子也背着他接受了别人的粮食，使他也沾了污点。他必须让公社对这些人予以处理，要他们在群众大会上检讨，以挽回给党的荣誉带来的损失，当然也包括他妻子在内。天刚亮，他就起了床，就准备赶到公社去汇报情况。昨晚，妻子呜呜咽咽地哭了一夜，他睡得模模糊糊，按理，他应当劝劝妻子，但是，他恨她不问青红皂白就接受了别人粮食，他没理她，哭就由她哭吧。他要去公社，也没告诉她，就匆匆走了。
天气晴了一天，去公社的大路也干了，走起路来就比较好走。心中有事，似乎一切饥饿、劳累都忘了。走了两个多小时，来到公社。这天，刘培德在家，他直接找到了刘书记。“老陈，昨天已经答应你动用贮备粮，今天，又有什么事？”“哎，不说贮备粮不气人。”他仍然愤愤不平。“究竟出了什么事？”“昨晚，我去食堂侧边的仓库查看，发现队上的干部都在食堂里。我感觉奇怪，后来竟发现这些人是在这里弄饭吃。我问他们粮食从哪里来，他们公开承认，是从仓库里弄出来的。我认为，这是一起合伙盗窃私分集体粮食的行为，他们却把我也扯了进去，说我也有一份。查问之下，是我那不懂事的老婆，接受了他们十多斤粮食。我来这里，就是请公社的人，下去处理这件事。我认为，他们得向群众作深刻检讨，以挽回给党的声誉造成的不良损失。”他说得十分气愤。
刘培德听完他的叙述，一点也不激动。对于这种事，刘书记似乎没十分当一回事。刘培德说：“老陈，你怎么啦？一丁点小事，动不动就来找我。作为一队之长，教育他们一下，要他们认个错，以后不干就行了。这种事，一个公社不知有多少，你要我去处理，他也要我去处理，我们还作其它事不？再说，这种事，重在教育，不能公开处理啊。若是公开处理，让他们在群众面前公开检讨，使他们威信扫地，他们还得为党工作，以后，他们又如何继续工作？至于他们这样作，也是迫不得已吧。现在，象你老陈这样的干部不多啊！好了，你回去后，不必再声张，教育他们一下，保证今后不再犯就行。毛主席说，要允许人犯错误，也允许人改正错误。错误嘛，总是难免的，只要改正了，就是好同志。总之，我认为，这种事情，不宜在群众中公开。”陈德林想不到刘书记会这样说，他想不通，他没有开腔。“对了，你还没吃饭吧，吃了饭再走。”刘书记又在公社食堂打了半斤米的饭来招待他。他心里虽然闷闷不乐，但是，书记如此说，他还能说什么。吃完饭后，他只好走了。
对于生产队干部私分粮食的事，刘培德比他更清楚。在一人只有二两口粮的情况下，干部们要去工作，靠那二两粮食，是根本不可能的。一些握有粮食的生产队，干部们私分点粮食来填饱自己的肚子，已是很普遍的事。刘培德知道这种实际情况，更知道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为了调动干部的工作积极性，只要不是特大的私分，一个干部弄个十斤、八斤，他就假装不知。而陈德林却对这些完全不了解。
陈德林没有想到，他心目中认为十分严重的盗窃、私分的事，公社书记却不以为然。书记还再三告诫他，回去以后，不要声张。他原来认定，上级领导一定会支持他，为他撑腰，谁知道，刘书记却要他软处理，他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回到家里时，虎子妈和两个孩子都不知去向，这才使他大吃一惊。秀娟到什么地方去了呢？他先到屋中查看，发现妻子已经带上自己的换洗衣服，和孩子们的换洗衣服走了。这是他们结婚以来从未有过的事，他真不知如何是好。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开始四处寻人。他来到公共食堂，问炊事员们，秀娟是否来打过饭，炊事员们都说没有去过。他来到村上，平时妻子爱去的地方，逢人就问见过他妻子没有，人们都说不知道。他又想到，昨天郑保管刚给妻子送了十多斤粮食，妻子是否去到他找不着的地方，带着孩子弄粮食吃去了，他心里稍微轻松了一点。他回到家里，看那些粮食是否被带走。他东寻西找，却在那破衣柜里发现，粮食仍然原封不动的在那里。这一下，他才心慌起来，才意识到，妻子已经带着孩子远离他而去。他慌了手足，就到村中各条路上去问，问了三个方向的人，见到过吴秀娟和他的孩子没有，众人都说没见到过。他又朝西北方向的一条路上走去，这里只住着两户人，他去问这两家人，两家人只有一个老太婆在家，其余的人，都上山挖蕨鸡根去了。他问老太波见着过她妻子和孩子没有，老太婆是个聋子，说了很久，才听懂他的话。老太婆告诉他，看见过一个女人，带着一男一女的两个小孩，在晌午前出村去了。
陈德林一看，这条路，是通向自己丈人家的路，他安定下来。他想妻子是否想气他，带着孩子回娘屋去了。走一阵，他又想不对头。因为这条路，起码可以走五个地方，不只是去他岳父家的路，妻子不可能回娘家去。三个月前，岳父、岳母相继去世，他们去办岳父丧事时，妻子还和舅母子吵了一架，妻子是心高气傲的人，他会回去吗？再说，现在是一人一份口粮，她们没带口粮，又吃什么呢？他认为妻子回娘屋的想法动摇了。好在，舅子家离他们村只有三里，万一她又回去了呢。抱着一线希望，他来到舅子家一问，秀娟母子，根本没有去过。他返转回来，追向出村的大路，沿路向下追去。追了七八里地，也没有秀娟的影子。他绝望了，才对着村边的小溪，伤伤心心地哭了起来。
天快黑时，陈德林回到了家，屋子空空荡荡，一片冷冷清清。这时，他才悔恨自己不该那样对待吴秀娟。这一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刚亮时，他就起来去寻人。他从村子的西北方向沿路往前走，逢人就问，昨天看见过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小孩过去没有，几人答复没有见过。有两人告诉他，朝前走了。他又沿路走了十多里地，就没有人说看见过了。快天黑时，他又绝望地返回自己的屋子。第三天，他向公安局报了案，公安局贴出了寻人启事，然而，仍是毫无消息。他认定，她们母子没有粮食，不可能走多远，实在饥饿的情况下，他们会返转来的。一天、两天、三天，仍然没有消息，他真正绝望了。他知道，人不可能不吃粮食，她们母子三人，没有粮食，会不会饿死在哪个旯旯角角里了。果真这样，他们肯定是回不来了。一想到妻子和孩子会被饿死，就感到无限内疚，他惭愧、悔恨，感觉是他害死了他们。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他一个人伤伤心心地哭。我害死了他们，我也死吧，他想到了自杀。突然，一面鲜艳的红旗，在脑中飘浮，他似乎正站在那面镰刀斧头旗下庄严宣誓“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他猛醒过来。陈德林啊陈德林，你枉自还是男儿汉，经受了一点打击就去死吗？你还是共产党员？共产党员是干什么的？他不是只为自己、只为个人而生存的。从入党那天起，不是就把自己的一身交给了党，交给了共产主义事业吗？“不，我不能死，生产队三百多号人还需要我。我还得工作，还得为他们谋福利。”这样，他顽强地活下来。以后的日子，他把自己的一切心都投入到工作上。白天，忙于工作，还较为容易过去，晚上回到家，对着空空的屋子，就难免没有一丝悲凉。许多次，他从梦中醒来，都高叫着秀娟，秀娟，可是，哪里去寻找秀娟的影子。他多次在梦中梦见他们婚后的甜蜜生活，可是梦回醒来，一切空荡荡的，他的眼泪就滚滚而来。他十分悔恨自己，常常用双手捶着自己的头。“都怪我，都怪我！秀娟，你在哪儿，你在哪儿？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虽然，他陈德林是钢铁汉子，然而，钢铁汉子也是人啊。人总得有人的感情，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弄得四分五裂，他能不后悔吗？然而，他是自作自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