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林心中十分气愤,端着砂罐,一口气跑到了公共食堂。人们已经吃完了饭,正推开门准备离去。他冲进屋子把罐子一摔大叫:“还你们!把粮食还你们!”砂罐四分五裂,白白的稀粥在地下流淌。
“陈连长,你在作什么,你摔掉一个破砂罐能说明什么?你在搪塞我们吗?你那点稀粥算多少粮食。我早说过干部们是每人一份,是平摊的。你以此能表明没拿过集体一颗粮食吗?”宋副连长知道他妻子没有将粮食给他,知道事情已经摆开,就有意拿他的短。张会计怕事情越闹越僵,闹到社员的耳朵里,他们就可能当不成干部。于是,他说:“老陈,小宋,我看此事就这样了结吧。家丑不可外扬,干部们的事,传出去大家都不好看。老陈,只要你不声张,绝对没有人知道,我们以此为教训,今后不干就行了。”宋副连长和张会计的话,一软一硬,使他哭笑不得。其实,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他了结此事。他只恨妻子接受了人家的粮食,使他弄得如此进退难堪。不过无论如何,他都不会不坚持原则。张会计一说完,他就斜了张会计一眼。“这事算得了吗?世上的事,没有不透风的墙,要得人不知,除非已莫为。我是共产党员,这事不管涉及多少人,也不管涉及谁,我都有责任如实地向上级作汇报,我都有责任向群众作个交待。”“老陈,你就不要威胁我们了。你要怎么作,那是你的事。你要哪里去报告,那就随你的便。大不了就是不当这个村干部。说老实话,这个年头,这干部有啥当头,连肚皮都喂不饱,这人还有什么意思。”宋副连长说完,气冲冲地走了。其他人也一哄而散,没再理他。剩下几个女炊事员,他想骂她们几句,转念一想,她们只是听信宋的吩咐去作的,骂她们有何用。他有气无处发,只好走了。
他满腔气愤地回到家里,吴秀娟正呜呜咽咽地哭,没有理他。两个孩子听见母亲的哭声,都惊醒了,他们也跟着母亲哇哇地大哭起来。娘儿母子哭在一起,眼泪洒满了地上。陈德林的心里烦躁极了,他没有劝妻子不必再哭,反而大叫:“哭,哭,有什么用。都怪我,平时没有把你教育好,使你爱贪小便宜,叫我如何去向群众交待,你得在群众面前检讨。”说着,走进房间,倒在床上。他心里想着,明天如何去向公社书记作汇报,就在模糊中睡去。
吴秀娟见孩子们哭,就只好将晌午留下来的饼干糊用来喂孩子们,孩子们不哭了,她却越想越伤心,又哭了起来。她想到,与丈夫结婚十几年,这些年来丈夫连重话都没说过她一句,而这天却骂起她来。似乎,她有错,不该接受那郑保管拿来的粮食,可是,她又哪里知道那粮是偷集体的?若她知道这一点,也是饿死也不会要。同丈夫一起生活十多年,丈夫的忠直、诚实、倔犟,她十分清楚。她也知道,就是因为丈夫的脾气,就使一个曾经是大队书记的他,降为了生产队的连长。陈德林对此一直不以为然,他认为,不管作什么,都是为党工作,共产党员,理应党指向哪里,就奔向哪里。她吴秀娟也是个共产党员,也并不是自私的人。她虽然没有担任外面有工作,为了支持丈夫工作,从未计较过个人得失。合作化初期,全村只有他家唯一一条牛,丈夫首先带头加入合作社,别人都说他家吃了亏,丈夫说,一人富不算富,要全村富才算富,有什么吃亏不吃亏,她也没认为她们吃了亏。他们婚后不久,朝鲜战争就爆发了。陈德林要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她就积极的支持他去。那些日子,她常常为陈德林担惊受怕,好不容易,盼到朝鲜战争结束,等陈德林回到家。他们有了孩子,陈德林并没有很好照顾过家庭,他一天想的,除了工作,还是工作。一切家务,自然都落到了吴秀娟身上。她除了干家务,还得在地里干活,小虎子就是她背着下地劳动长大的。若是,不因为爱他,或者她是不明道理的女人,那是早已忍耐不下去,早与丈夫闹翻了的。然而,她不是那种女人,她是全心全意支持丈夫工作的。
自从粮食紧张以来,全家跟着陈德林过着半饥半饱的日子,她才觉得,陈德林在生活的选择上,是否有些错误。在秋收中弄有粮食的人户,即使饥饿,也没有他们饿得那么厉害。陈德林一本正经,全家就只有跟着他挨饿。大人忍耐着过倒还勉强,两个小孩也跟着挨饿,当妈的就有些不忍心。连生命都难保的情况下,接受人家一点粮食算得了什么大事,丈夫却不原谅她,还要叫她去当众检讨,这怎不使她越来越伤心。对此,她想不通。她认定,跟着陈德林,这日子无法过下去,她们母子不饿死才怪。陈德林要她当众检讨,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去。要她在人前丢人现眼,办不到。不管如何说,她吴秀娟也是有面子的人。然而,丈夫要逼着她去检讨,她拗得过他吗?想去想来,真不知如何是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