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的月亮，高高地挂在树梢，这是从白露到秋分以来的第一个晴朗天气。马上要到寒露了，正是一年的秋播时间。这些天来，陈德林一直想着，人们肚内空空，有什么力气将来年的小春播种下去？现在好了，刘书记已经答应了他动用贮备粮的请求，他就可以将每人每天平均二两的口粮提到半斤，主劳们或许每天还可能吃到一斤粮食。他自然对此十分高兴。他十分清楚，什么是干劲，有了粮食就是干劲。人们肚皮不十分空，力气就来了，干劲也就来了。对于贮备粮，这些天来，他心中有事，好多日子没有去看过。今天，趁着明朗月色，他得去到存放贮备粮的仓库看看。这是他的责任所在啊！
那轮圆月达到了最高的山顶，它象一面大的圆镜，高高地挂在天上。陈德林沿着村边小路，向公共食堂走去。月光给大地洒下一片银白，小村中的房屋、树木，在月光中看得清清楚楚。村子十分寂静，道路上没有一个人影，地上没一丝风，整个村庄没一声狗吠，村子一片死气沉寂。路上除坑坑洼洼的积水，四处干干净净，白茫茫一片，除了月光，还是月光。方圆几十里内，几乎看不见灯火，茫茫大地，沉寂得来一片苍白无力，没有一点活气。只有两里多外的生产队的公共食堂，那间白色房子，似乎还有一点微弱灯光。这地方真是寂静夜色中的一颗明珠，不然，这大地果真就一点生气也没有了。陈德林朝着那白色房子走去，因为，那粮食仓库就在公共食堂侧边。
这个公共食堂，真是黑夜中的一颗明珠。除了闪烁的灯光外，远远望去，一片雪白房子，使人一眼就能看清楚。陈德林走到食堂附近，四处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音。炊事员们似乎都已睡去，只有外面的那盏夜明灯还闪耀着光芒。他开始巡视四周，绕过食堂前檐转了一转。然后，他来到仓库前，仔细地察看了仓库。仓库的门紧紧锁着，一把亮晶晶的铜锁，在月光中闪闪发光。一切看来很正常，没有异常的情况发生。他不愿意惊醒炊事员们的甜梦，准备到仓库后面察看一番就转回去。夜，无限寂静，一点声音也没有，他单独向食堂背面走来。他来到食堂后面，灶房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只有上面开着一扇护窗。突然，一股刺鼻的饭香刺激着他。深更半夜的，哪里来的饭香？现在，大家只有那点点粮食，谁还会在半夜里弄饭？仔细一闻，这饭香恰恰是从食堂的灶房传出来的。一个使他可怕的念头从心中升起，该不是炊事员们集体盗窃了仓库的粮食？他打了个寒颤，无论如何，他得弄明白。
他返回食堂前敲门。“谁呀？”一个女炊事员问。“快开门，我有急事。”陈德林答。“你是谁呀？夜不成公事，你明天来吧。”“听不出我的声音吗？我是陈德林，我是来查看仓库粮食的。”屋子里再没有人答话，却响起了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听这声音，屋子似乎有不少的人。隔了片刻，才听见一个人说道：“陈连长吗？请等一下，我们马上来给你开门。”他狐疑起来，这里面有什么鬼？
门打开了，一股热气，使他感觉很暖和，他走进屋子。起眼一看，满屋都是人。除食堂的三个女炊事员外，还有宋副连长、张会计、妇女队长、队上保管，民兵排长，等等。队上干部，除了他陈德林外，该来的，都已完全到齐。有人给他端来了一根凳子，“连长，请坐。”他坐了下来。他仔细地察看着屋中一切，这时没有一个人说话。宋副连长，打破了沉寂。“连长，听大嫂说，你到公社去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呢？”“连长，你到公社去，是反映死人的事吧？刘书记怎么说？”一伙人七嘴八舌，问这问那。他仔细地看着一切，没有即时答应他们的问话。等大家问完，他站了起来，扫视了大家一眼说：“怎么，你们今晚在这里开会，连我都不知道。”“陈连长不必多心。是这样的。张会计上午对我说，晚上，我们得去查查仓库的粮食。我答应了，就同他一起来了。”宋副连长说。这宋副连长，三十多岁，长着一个圆圆的脑袋，灵活的眼睛和一张能言善辨的嘴。他是生产队中唯一的高中生，对于各种事，都十分会应付。“啊，你们是来查粮的，查粮该到仓库啊，在这食堂干啥？就是查粮也总得与我通通气，打个招呼啊。”“陈连长，你多心了。今天，我去过你家，就是找你商量查粮的事。可是，大嫂说你到公社去了。我认为你晚上不会回来，就没再来叫你。”他说得似乎很合理。陈德林早就闻到了饭的香味，这些人在这里，显然是在弄饭吃。他们一定是将仓库的粮食弄出来，在这里弄来吃。这是三百多号人的救命粮啊！好不容易，他说动了党委书记，可以动用这些粮食为社员的口粮，怎能容许他们私人偷来吃掉。然而，拿贼要拿赃，他只闻到饭香，却不知饭在什么地方。他知道多说无益，认定，他们一定将饭藏起来了，这饭一定在屋内，并不会飞到其它地方。他必须仔细找找，找出他们偷粮的证据。于是，他站起来，在屋中来回走动，并用鼻子东闻闻、西闻闻。屋里没有人说话，人们的神情十分紧张。饭的香味又钻入到陈德林的鼻子，他来到食堂的大碗柜前，打开了碗柜，香味就更加闻得清楚。透过灯光，他从碗柜里，将一大锑锅半生不熟的米饭端了出来。
“这是哪里来的粮食？弄这么多饭作什么？”他以严厉的目光扫视了一下三位女炊事员问。三个炊事员弄得目瞪口呆，却不知如何回答。宋副连长看了大家一眼，十分明显，这事只有由他来说。他说：“老陈啊，人都饿来没有劲了，你还那么认真干什么。说老实话，我们一起工作这些年，大家对你都很佩服。我们风里来，雨里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可是到头来，连饭都吃不饱，这有啥意思。不说供家养口，就连自己的肚皮都养不活，我们真不知，这是为的啥。大家实在熬不下去，才想到了这点主意。”“啊！你这是好主意啊。你们的胆子也太大一点。就连任何人不敢动用的贮备粮也敢偷来吃，是吗？”“陈连长，你何必发这么大的火，更不必把话说得怪难听。什么偷不偷的。说实在的，稍微有点办法，我们也不会这样作。这是迫不得已，迫不得已。既然你已经碰上，我想这是瞒不过你的。我就全给你说了吧。这是遍山打鸟，见者有份的事，当然，你也不例外。昨天，张会计来找我说，这些天来，只吃那点大锅汤，人都快倒了，这队上的工作还搞不搞。我说，上面的定量，一人二两，不吃大锅汤，又怎么办？他说，我们仓库里，不是还有一万多斤谷子吗，弄个几十斤出来，每个干部家送点，对大局也不会有什么影响。我同意了他的意见。我们找到了郑保管，弄了几十斤谷子出来，每个干部家送了点，你也有一份啊。剩了一点，今晚在这里弄来吃。我去你家里找过你，嫂子说，你到公社去了。你回来了，正好碰着，我们就一起吃吧。”“哎，你们的主意真是想得美。队上三百多号人在挨饿，我早就想将这些粮食拿出来，加在每人头上，可是，我不敢轻易动一颗粮食。为这件事，我才三番五次地去公社找刘书记请示，请求将这些粮作为队上三百多号人的口粮。你们倒好，不经过任何人批准，就主动打这粮食的主意。你们难道不知这是违法行为吗？”“我说老陈，肚皮饿得慌，谁还管它违法不违法。我们是过了今天，不管明天的，过一天算一天啊。再说，这不是一个人吃的，反正队上的干部都有一份，谁也没有多吃多占。谁也没有占便宜。即使违法，也不是一个人的事，上级要处理起来，也不十分容易。常言说，法不治众啊。若我们这些人全处理了，上面布置的工作，谁又来完成？”老谋深算的张会计终于开腔了。他说起来头头是道，而且十分意味深长。对于上面的心思，他似乎猜得很透。“住口！都给我住口。你们这是合伙盗窃公有粮食，我必须将你们这种行为向上反映。这锅饭谁也不许动，明天加到大锅汤中。你们必须在社员大会上当众检讨，向大家承认错误。”陈德林怒吼着。“老陈，你又何必？都到了这种情况，想不到，你还有这么大火气。你今晚说了，我们经后不再干不是就行了。何必一定要我们在社员大会上去丢人现眼。”宋副连长缓缓地说。“陈连长，你要我们当众检讨，我们的脸面又放在何处，我们还能在人前立足么？这样，还能继续工作吗？常言说，做事留一线，以后好见面。作什么事，都该留有余地才好，何必一定把事作得那么绝。再说，你不替我们作想，也得替自己作想。你也有一份啊！”五十多岁的张会计，摇晃着他尖尖的脑袋，闪烁着他的三角眼，慢慢地说。“你说什么，你说什么？说清楚点，有我一份，我有什么份？你要我与你们一起共同私分这集体的粮食，我办不到。这是绝对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陈德林气愤地说。“陈连长，他说的不是这个意思。谁都知道，你是响当当的汉子，是宁肯饿死，也不会要集体一粒米的。可是，你总有家，有你的老婆孩子。你自己能不吃不喝，他们也能跟着你不吃不喝吗？”宋副连长似乎抓有他的把柄，也开始大声吼叫。“我老婆孩子，我老婆孩子怎么样？她难道也分了你们的粮食？”“你不必在这里大吵大闹，我说的不作数，你回去看看，你家里有没有米，不是什么都清楚了吗？”“两位连长，你们今天就不必说了。今后，你们还得一起工作哩。何必为这点小事闹得脸红脖子粗的，伤了相互的和气。陈连长，你也息息气，何必较那个真。现在这种情况，我看吃点喝点也算不了啥大问题。依我说，今晚在场的人，大家把这点饭分来吃了，你不说，他不说，鬼才知道。我们保证今后不再干了，不是就行了吗？”一个老炊事员圆滑地说。
陈德林听宋副连长说他也有一份，气得来耳朵嗡嗡直响。难道我老婆背着我接受了他们的粮食？如果真是这样，我就无形中被卷了进去。不过，我是共产党员，我的一切行为，都是光明磊落的，即使我老婆接受了他们的粮食，那也得要她将粮食退出来，当众去检讨。所以，他大声地说：“宋副连长，你弄清楚，你想把我拉扯进去，我就不向上级报告？就不让你们在群众大会上检讨？办不到。这是绝对办不到！”“老陈，我说过，你是响当当的汉子，谁也拉你不下水。不过你的火气也不必这么大。有事，同志之间，总可慢慢商量嘛。刚才张妈说得对，现在这种情况，吃点喝点，我看也不是大不了的问题。我们认错了，说今后不干了，还不行吗？常言认错不该死啊。这个年月，谁也不能说大话。你认为你很无私、很公正，但是，一个人只能管得着一个人啊。你能管得住你的老婆孩子吗？就算你管住了你老婆孩子，你管得着他们的肚皮吗？你家里有没有粮食，你回去看看，不是就水落石出了么？”宋副连长有意刺激他。宋副连长的话，激怒了陈德林，他眼内夹不得一粒沙，他必须弄个水落石出。于是，他说：“好，我相信你说的，等我回去弄清楚情况再说。你们谁也不能动那饭。”
他急转身向外走去。他刚一走，宋副连长就叫人把门关起来。炊事员把那锑锅半生不熟的饭端了出来，大家不管是生是熟，就你拿筷子我拿碗地大吃起来。这种情况下，谁也不会听他陈德林说的，谁也不全主张将这锅饭加在大锅汤内的。宋副连长知道陈德林的性格，就是有意要激他，激他赶快离开，免得大家吃不成。
陈德林离开了屋子，宋副连长就把脸一胯：“这个老牛筋，简直不通人性。”众人没有开腔，不过他们都从内心深处附和着宋副连长。大家缓缓地嘘了口气，对于陈德林的离去，感到轻松了许多。于是，就放开了手脚吃起饭来。
陈德林怒气冲冲地向家里跑去。妻子只把门虚掩着，并没有上闩。他推开家门时，吴秀娟也不觉得。她并没有睡，她正在墙角处，用心地熬着稀粥。这些日子，她和孩子们是饿得太惨了。白天，保管给她送了十多斤粮食来，说干部们每人有一份，要她在晚上没人时，才弄来吃，绝对不要声张。对饥饿得快死的人来说，粮食就是生命，她认为，这十多斤米是雪里送炭，除了内心感谢人家外，还能问人家米的来路吗？
陈德林到了她的面前，她才发现丈夫已经回来。她正想向丈夫说明白天的事，陈德林就指着那半死不活的炉火和那砂罐问：“虎子妈，你，你在作什么？”陈德林十分气恼，说话就有些不畅。“虎子爹，你疯了吗？小声点，好不好。今天郑保管送来了点米，白天不敢弄来吃，趁着这时候，给你和孩子们熬点粥。”“米呢？你给我拿出来，我给他们退回去。”“为什么要退回去？”“虎子妈，你真糊涂。郑保管给你送米来，这米能收吗？你可知道，这粮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他们偷了不许动用的贮备粮，多而不少地送点给我们，是在堵塞我的嘴。若我接受了这些粮食，这集体盗窃私分，就有一份，我从此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你知道这中间利害关系吗？快去把那粮食拿来，我给他们退回去，退回去！”“虎子爹，我不管他们粮食是如何来的。人家看得起你，才给你送了一份。这是人家一片好意啊。我们全家已经饿得没法了，人家送点粮食来，你还去问人家来路，还去查问人家米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吗？至于，他们为什么送，我不知道。以后他们再拿来，我不要就是了。又何必一定要将这粮食与他们退回去？反正，这粮食不是我们去拿的，更不是我们逼着他们问他们要，这事与我们有什么关系？这些日子，孩子们已经饿得没法。没有粮食，我们会饿死的。你不可怜大人，也该可怜，可怜孩子。”“不，不，退回去！退回去！给他们退回去！接受了他们给的粮食，群众知道了，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他气得直跺脚。“他爹，只要你不声张，谁会知道。不退也没什么。再说现在退已经迟了，他们硬说给我的不只这么多，我能说得清么？这事还是不声张为好。”“你不退，我退。我们都是共产党员，能作这种损害党和集体的事吗？”说着，他冲向屋里，四处寻找那点粮食。吴秀娟已经把粮食藏好，又哪里找得着。他气愤不过，就冲出来端炉上的砂罐。“你要干什么？”吴秀娟上前拉住他。“我给他们送去！”他摔开了她，端起砂罐就往外跑。“你往哪里去？往哪里去？”吴秀娟上前追他，可是没有追着。他边跑边喊：“这事，我须得向上级反映，他们得在群众大会上作检讨，你也得作检讨。”“孩子他爹，你发什么牛脾气。看在我们孩子的身上，这事就算了吧。这事不能怪谁，这些日子，一天二两汤汤，谁能不饿，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人穷，总得有个志气。就是饿死，也不能偷集体的粮食。”他在很远地方回答吴秀娟的话，还说些什么，吴秀娟已经听不见了。
“我偷，我偷？你陈德林充什么英雄啊。自从与你结婚以来，我作过什么偷鸡摸狗的事？你说为公家、为大众办事，我哪一件事没有支持你。可是，我们过过一天好日子吗？就说这粮食紧张以来，哪一家没有在秋收时，弄了粮食在家里。哪一家没有在晚上偷着弄东西吃？我们家呢？我们家粮食在哪里？我们娘儿母子跟着你在挨饿。人家好心给了点救命粮给我们，你却要充英雄，要叫我们退回去。你，你还有良心没有？”她大声数落着，大声哭叫着。可是陈德林已经走远，再也听不见她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