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半天激烈思考,他终天想出了一个法子。队上不是还有一万多斤贮备粮吗?为什么不可以将这些粮食拿出来,以解决目前的难关。然而,这些粮食,按上级规定,是明年春播时间用的,没有上级批准,能随便动用这些粮食吗?是的,我无权动用这些粮食。不过,好钢总得加在刀刃上。若是到明年春播时才动用这些粮食,又有多少人熬得到那一天?无论如何,我必须再去找公社书记,使他允许我,动用这些粮食。是的,公社书记手中没有粮食,但是,只需要他点一个头,这三百多号人的问题不是就解决了么?他决心再到公社去。
绵绵阴雨终于停了,风也随着停了。滚滚浓雾从小溪升起,天地一片雾气弥漫,道路一片泥泞,十分难走。他边走边想,不管怎样,今天总得说动书记,允许动用贮备粮。若是书记不答应,就给他下跪,也要迫使他答应。他心急如焚,多么想赶快走到公社,求得书记允准啊。他越想快走,却越不来劲,没走几步,就累得气喘吁吁。已经三天没见粮食,肚内无货,他能走快吗?没有办法,他只好慢慢地走。十几里山路,累得他出了一身冷汗,走了近一晌午,中间还休息了二次,在溪中捧了两次清水喝,才好不容易到了公社。
公社大院静悄悄的。社长和书记都不在,只有文书在家。文书问他有什么事,他说他要找刘书记反映情况,文书只好让他在办公室等着。吃午饭时,书记终于回来了。
刘书记看见了他,就去公社食堂买了半斤饭给他吃。饥饿,使他并不客气,这是雪中送炭啊。三天没见过粮食,他自然是狼吞虎咽地将饭吃完了。吃完了饭,他才想起,不该吃刘书记的饭。他知道,刘书记的定量,也不过于二十一斤,吃刘书记一顿,几乎就吃了书记一天的口粮啊。他一直奉行的原则是,宁肯自己吃亏,也不愿意别人吃亏。因此,他感觉有些惭愧。刘书记等他吃完饭,就叫他去办公室,问明他的来意,然后仔细听他说。陈德林先说了食堂一些情况,又说了一些死人的情况,刘书记把手一挥说:“知道了。”然后又问他还有什么事情要说。他就提出了动用贮备粮的事。
刘培德开始呻吟起来,陈德林的请求,使他的思想激烈地动荡。他又想了一下,才最后说:“既然上级决定明年春播用,我看就等到明年春季吧。”陈德林心想若是那样,我还找你吗?当然,他没有说出口。不过,他大声说:“刘书记,不行啊!若是到了明年春季,按照现在队上的死亡情况,队上还有多少人呢?春播,还能播得下去吗?好钢要用在刀刃上,现在,正是给人们加钢的时候。一把刀子,若是已经完全用不得,再给它加钢又有何用?”
刘培德对陈德林说的一切清清楚楚,对陈德林说的道理也完全明白。因为生产队死人的事,他也正竭力向县上反映,希望上级快调拨救济粮来,以解决他们公社的问题。从内心深处,他完全同意陈德林的意见。然而,陈德林却与他出了个最大的难题。贮备粮是国家用来“备战、备荒为人民”的,什么时候用,上级早有规定,他能随便答应这件事吗?谁答应,谁负责,以后上级追查起来,自己就有责任,他能不深思熟虑吗?他站了起来,在屋中来回踱着步子,十分犹豫不决。陈德林对刘培德的性格十分清楚。他知道,刘培德的内心,是站在他的立场上的,只是怕将来负责任罢了。于是他说:“刘书记,这事算我求你。以后,若是上级追究起来,我来承担责任就是了。我是一队之长,我若将队上的情况,向上级说清楚,上级会责怪我们吗?党的宗旨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上级领导是会根据实际情况处理问题的。我们这样做,并没违反党的宗旨,相反,正体现了一切从实际出发,一切从人民利益出发。这贮备粮本来是备战备荒用的,现在,正是十分灾荒的时候,这时不用,又在什么时候用?作为共产党员,我总不能看见百姓挨饿而无动于衷啊!”刘培德停止了踱步,他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把手一挥。“好吧,你让我再很好想一想。你不必再说。”刘培德似乎被他的话所感动,正认真地考虑。他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候着书记的回答。“好吧,老陈,我答应你将你们的贮备粮作为你们社员的口粮”刘培德经过深思熟虑,终于答应了陈德林的请求。
临走的时候,刘培德送了他四个二两一个的馒头,三包饼干,让他带回去给孩子们吃。说什么他也不愿意接受。他总认为,他吃了刘书记的粮,人家又吃什么。刘培德却说:“老陈,我知道你的情况十分苦,你妻子、孩子跟着你,也吃了不少苦头吧。这点东西,就算我给他们的一点补偿。”“刘书记,你也只有那点定量啊。我吃了你的,你又怎么办?”“老陈,我总不能完全不吃,给你吧。我既然能给你,我就不会挨饿。我在公社,活动范围或许比你要大一些。”在刘书记的劝说下,他只好将书记所送的东西收下。他只认为,他们是老熟人,书记看他可怜,从牙齿缝里节约了点粮食给了他。除对书记表示十分感激外,他没再说什么。他根本没有想到书记粮食的来路。其实,他忘记了刘培德的爱人吴小芹是乡供销社售货员,刘培德是沾了妻子的光。当时的粮食局、供销社,等等掌管物资的部门,是不会没有东西吃的。他们只需要在经营中,赚点粮票和物资,就自然吃不完。不说刘培德有粮油供应,就是没有供应,妻子也供得起他。这是陈德林想不到的,也是当时刘培德不能给他说的。
陈德林这一趟没白跑。这一天,他收获不小。除自己吃饱一顿,还给孩子们带回了饼干、馒头,这是他的意外收获。更使他高兴的是,刘书记答应了他动用贮备粮的请求,看来,他们生产队三百多号人有救了。
雾气散尽以后,出了浑浑太阳,道路已经干了,路已比较好走。他心中高兴,就迈开脚步向家里走去。他双手挥动,怀中的饼干就掉到了地上。还好,饼干口袋是封了口的,总算没有打散。他马上将饼干捡了起来,揣个严严实实,这回,再不会掉出来了,他才开始上路。真可怜,妻子和两个孩子同他一样,已是三天没有见过粮食了。这怀中的四个馒头和三包饼干也算是救命粮啊。
在公社吃了顿饭,走起路来,也有了点精神。去时花了几乎一个晌午,回来时,虽然已经四点左右,到家却刚刚擦黑。妻子正淘着野菜,他把饼干和馒头,通通交给了妻子。看着这些稀世珍宝,妻子惊奇地盯着他,问他是哪里来的,他说是刘书记送的。妻子激动得叫出声来,“刘书记,真是个好人啊!这是救命粮,救命粮。”妻子十分高兴,将四个馒头和着野菜煮成一锅,叫他一起吃。他当然也想吃,不过,已经在公社吃了半斤米的饭,他要让孩子们和妻子吃,他就说他已经吃过了。妻子舍不得一齐吃完,剩下一半,准备第二天吃。
孩子们醒来时,吴秀娟把陈德林带回来的饼干搅成糊糊让孩子们吃。两个孩子已经许多时候没吃过如此好的东西,他们自然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不一会儿,就吃去了一大半。吴秀娟知道,人过于饥饿的时候,是不宜吃得过饱的。她怕孩子们因饥饿而没有饱觉,吃多了伤了肚皮,虽然孩子们还要,但是她却把留在锅里的一半藏了起来,她要等第二天再给他们吃。孩子们吃饱了,就静静地睡去。她正想问丈夫白天到公社去的事,陈德林却走了。她想等丈夫回来后再问。但是,她终久没有问成,他家的家庭矛盾就爆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