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林原来是生产大队长兼党支部书记,大跃进时,他成为突击营营长。反右倾以后,他到生产队包点,就回到了他家所在的生产队,成了有三百多号人吃饭的生产队长。
公社化时期,生产队建立了公共食堂。这时,从1954年开始的定量政策一度开放。每个食堂都不定量,敞开了肚皮吃饭,而且吃饭不要钱。当时的口号是:“鼓足干劲生产,放开肚皮吃饭。”这时,食堂的地上常常看得见摔在地下的吃不完的馍。许多不懂事的孩子,还把粮食拿来打仗。人们认定进入公社化,就跑步进入了共产主义。到了共产主义,就再也不愁吃、不愁穿了。可惜,好景不长,贮备的粮食几下被吃空,于是又开始定量。先是主劳一斤,副劳八两,其余的人统统半斤。粮食越来越少,以后就只能主劳半斤,其余的人三两。再后来就只能每人每天平均二两粮食。生产队一天吃两顿,每顿吃一两粮。这就成了当时某些生产队的人吊命粮。公共食堂将这点粮搅成糊,掺些牛皮菜、青菜之类,成了当时人们用来维持生命的大锅汤。说老实话,真要靠那点大锅汤吊命,是不可能的。不过,重新定量起,想活命的农民,就知道粮食的可贵。他们在收获庄稼时,有意地自我贮存部份粮食,这就是后来追查的瞒产私分。有人白天收获时,有意将粮食一堆堆地撒在地上,到了晚上,又暗暗将粮食弄回自己家里。这样,许多人户,都私自贮存了一些粮食。公共食堂建立后,上面规定不准私自烧火,白天动火烟,容易被人发现,人们自然不敢白天烧火。夜晚更深人静,人们就把自己贮存的粮食推成粉,加上从山上弄回来的蕨鸡根粉,和水芹菜、鹅香草之类的野菜,全家人就可饱饱吃一顿。这样,许多人就度过了当时的难关。
陈德林是个老实的队长,他当然不懂得这一套,他家屋中并没有贮存粮食。好在,他们生产队过汤汤关的时间很短,大约只有半个多月。开始每人每天二两粮时,许多人户,家中有粮,对于食堂那点粮食,并没有十分计较。每顿打大锅汤时,炊事员们就有意给他多打了一些。看着他一家人十分可怜,炊事员又暗地给了他老婆一些熟食品。这样,在十多天里,他全家勉强过得去。随着有人的贮备粮食用得差不多了,有的人又怕他们的秘密被发现,人们就开始对那二两吊命粮计较起来。为了粮食,骂炊事员不公正,与炊事员吵嘴打架的多了起来。陈德林是生产队长,为人公正,深得大家信任。炊事员为减少麻烦,每顿吃饭,就让他来执瓢。他看着有些实在可怜的人,就有意多舀了些与他们。舀到后来就没有了。连续两天,他都没打着大锅汤,都空着砂锅回家。昨天,妻子问他为什么没有拿到口粮,他撒了一个谎,说是食堂的粮食一时接不上,没有开伙。今天,他还能继续撒谎吗?他只有如实地说了。妻子,在两天没见过粮食的情况下,与他吵了起来。
当时的情况,人们虽是十分饥饿,却没有人敢说个饿字。谁说吃不饱,谁就在攻击公共食堂。攻击公共食堂,就是攻击人民公社,就是攻击共产主义,就是反革命。所以,上面有人问起吃得饱不,每个人总说吃得饱,而且吃得好。说到生产队有没有粮食时,人们总说年年增产,粮食是吃不完的。这样,为求得政绩,许多生产队干部,总是一个劲地向上虚报产量,才免去成为右倾。陈德林从大队降到生产队当队长,就与他不会虚报有关。
人们开始浮肿了,有些人是打肿脸来充胖子,浮肿来象胖官一样。没有浮肿的人,却瘦得来皮包骨头。生产队开开始死人了,先死了一些老弱,接着一些青壮年也相继死去。一个同陈德林一起,从朝鲜前线转业回来的转业军人,与他共事多年的生产队民兵连长,也在饥饿中死去。陈德林对此感觉可怕,他认为,他有责任将此种真实情况反映给上级。共产党是人民利益的代表,上面若知道了这种真实情况,绝不会不过问这种事。于是,他决定找公社党委,将生产队的真实情况向公社党委书记作汇报。
公社党委书记刘培德,与他是同一天入党的老党员,他们是老熟人。他在公社找到了刘培德,将生产队的情况向刘书记作了汇报,希望公社能帮助他们解决一些粮食问题。刘书记把手一摊说:“老陈,你我都是老同志,你不应该只看着你们一个小小生产队。你所说的这种情况,不是一个生产队才有,我们对这一切都十分清楚。然而,我们没有其它办法。现在,国家有困难啊!大跃进,劳力都炼钢铁去了,许多粮食烂在地里,没有收回来,县上的贮备粮都用光了。全国连续的自然灾害,使农业大大欠收,粮食,粮食,就成了大问题。苏联背信弃义,撤走专家,撕毁合同,逼迫我们还债,更给我们国家雪上加霜,国家正处于极度困难的时期,我们就只能靠我们每个人勒紧肚皮过日子,以度过难关。毛主席说:”要奋斗,就要有牺牲。“为了建设美好的共产主义,就得识大体,顾大局,一切以国家人民利益为重。这种情况下,局部的牺牲是避免不了的。通向共产主义的道路上,困难总是有的。只要我们能克服前进道路上的困难,共产主义就会在我们这一辈人会实现。正如毛主席他老人家说的。”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我们应当对我们的事业充满信心。”这些道理,对陈德林来说,不知听过千百遍。可是,道理管道理,肚皮管肚皮,其它困难,那是容易克服的,这肚皮,这三百多号人张口就得问他要吃,又怎么去克服?他是三百多号人的当家人,每天公共食堂,总得要拿米下锅,这粮食,这粮食,又到什么地方去找呢?这是最大的实际困难。最初,他想找到上级,上级一定会为他们想办法,他却没有想到,公社也没有办法。他是抱着无限希望而来,却是带着无限惆怅而归。可是,他总不能不管这三百多人的死活,无论如何,他还得想其它办法。
跟着党走准没错,这是多年以来,他体会出来的真理。作为共产党员,从他入党那天起,就总是党指向哪里,就奔向哪里。他屋中的奖状,几乎挂满了整个堂屋。不过,从反右倾以来,他就感到这工作越来越难做。难道是他违背了党的指示,没有尽力作好工作吗?他又觉得自己一直是勤勤恳恳按党的方针政策在努力工作。这是怎么一回事,对此他一直没有想通,为什么越努力工作,越出毛病呢?不过,无论如何,他得为他的生产队的三百多号人负责啊!无论如何,他得想出法子,所以,在回家的路上,他愁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