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正是公共食堂是“人民公社心脏”的年代。秋收完毕，粮就没有了。公共食堂几乎揭不开锅。风是无情的，它似乎正在给饥饿的人们火上浇油。狂风漫卷着细雨，透过纸糊的窗户，飘进古老的瓦屋。陈德林家古老的瓦房，被风吹来发出吱吱响声。
吴秀娟三娘母，倦缩在床上，以躲避风雨的袭击。她紧紧地将自己的小女孩，[小媪儿]偎在怀里，用身体护卫着孩子，深恐凶恶的冷风伤了孩子。刚满四岁的小虎子长得又瘦、又小，几乎是皮包骨头。他从床上番过身来，眼泪汪汪地望着母亲，有气无力地叫道：“妈妈，我饿，………”孩子，别叫。等爸爸回来，就带吃的东西回来。然而，丈夫却迟迟不归。
常言说，饥寒交迫，饥饿、寒冷总常常连在一起。这年，天气特别冷得早，白露过后，就遇上了连绵阴雨。加上人们肚内无货，又怎能不感觉饥寒流交迫呢？吱的一声，风把门吹开了，一股冷风，使小媪儿醒了过来。她哇哇地大哭起来。吴秀娟走下床来，关上房门，用根凳子将门抵上。她叹了口气，又倦缩到床上。孩子不停地大哭，她知道，这是因为饿，但是，她没有东西给她吃，她只有偷偷流着眼泪。小虎子见妹妹哭，也跟着哭“妈妈，妈妈，我饿。我要馍。”然而，她没法满足孩子们的要求。孩子的哭声使母亲心乱如麻。她只好将媪儿抱起来，边拍打边说：“乖乖，别哭，别哭，等爸爸回来就好了。”可是，不懂事的孩子，仍然一个劲地哭。小虎子似乎被母亲所感动，或许是没有精力再哭，不再高叫，只把两个小嘴唇紧紧地闭着，眼泪汪汪地望着妈妈。听着媪儿的嘶叫，看见虎子的样子，母亲的眼泪只有滚滚而来。孩子实在哭得厉害，她只有将自己干枯的奶头塞到孩子的嘴里。真见效，孩子嘴里塞了奶头，也就不哭了。小媪儿拼命地吮吸母亲奶头，吴秀娟被死死咬着，感觉十分疼痛。然而，只要孩子不哭，再大的痛苦，她也忍受得下去。然而，孩子吮吸一阵后，却什么也没吃着。大人没有粮食吃，奶又从何而来？孩子发现上当，就摔开奶头，又哇哇地哭了起来。吱呀一声，门又被风吹开了，吴秀娟认为丈夫回来了，就来到门外探望，可是，没有丈夫的影子。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掉在地下。
丈夫终于回来了。同昨天一样，陈德林仍是空着砂锅回来的。丈夫回来的时候，吴秀娟正把小媪儿眶来睡着。她认为，无论如何，只要丈夫回来，就会拿回他们家的口粮，就会有东西吃。可是，丈夫今天仍然空着砂锅回来，这就不得不使吴秀娟感到气愤。虽然，每人只有一两定量的大锅汤，可是，这是他们的吊命粮啊。大人能忍耐着不吃，孩子能忍吗？
陈德林放下砂锅，瘫软地倒在木椅上。同全家一样，他也两天没见过粮食。然而，他还得坚持工作，他还得为全生产队的人着想啊。“孩子他爹，你为我们拿的饭呢？”妻子一句话，似乎是给他当头一棒，他啥也没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孩子他爹，国家规定的口粮，一人一份，你怎么空着手回来了呢？”“没有了。”陈德林只冷冷地回答。“食堂今天难道又没开伙？”“开了。”他仍然没好气地说。“开了？我们全家的口粮呢，你怎么没给我们拿回来呢？”“口粮，口粮，全队三百多号人，前面打完，后面就没有了。”“虎子爹，你不要命，那是你的事，你也要我们跟着你不要命吗？你把我们的口粮给了别人，我们吃什么？那是我们的吊命粮啊！你得给我们拿回来，拿回来！”“拿回来？我到什么地方去拿？”“你给了谁，就叫谁还你，口粮是一人一份，谁也不能多吃多占。我们已经两天没见着粮食，你真的要把我们饿死么？”她恨不得上前给丈夫两耳光，然而，她打人的力气也没有了。她只有伤伤心心地哭起来。
陈德林的内心无比痛苦。常言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这时，他的眼泪却滚滚而来。作为一家之长，作为大男人的他，看着自己的妻儿挨饿，又岂能不伤心。可是，他是一队之长，是生产队三百多号人的当家人。他还得强忍着支撑下去，还得很好考虑一下这三百多号人的事。他强忍着内心痛苦，对妻子说：“秀娟，都怪我不好。你就别哭了。我给你下话了。那点点大锅汤，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家里不是还有些蕨鸡根粉吗，我去弄点野菜回来凑合着，把今天过了再说。
“是的，那点大锅汤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但是，总可以哄哄孩子们吧。你说，你究竟把我们的口粮送谁了？”“我谁也没送，只是，只是到后来就没有了。哎，谁叫我是一队之长，谁叫我是共产党员呢？”说着，他用手捶着自己的头。吴秀娟看着自己丈夫可怜样子，心就软了，她再愤怒不起来，只是说：“弄野菜，也得烧火啊。若是被人发现，不是会给你添麻烦。”“这是没办法的事，若有人问起，我向他们解释就是。”“往日，我说弄点野菜吃，你总说上面命令，不准烧火。私自烧火是破坏公共食堂，公共食堂是人民公社的心脏啊！今天烧火，若被人发现，我看你如何向人交待。”“说老实话，这些日子，谁家没在晚上烧火弄东西吃。我不是不知道。对这件事，只能睁只眼闭只眼。果真把这件事弄得太严，大家能活得下去么？只是，我是党员，我应该模范地遵守党的规定啊。”“今天，你若被人发现，违反了规定，不是前功尽弃么？”“我已经说了，这是实在没法的事。”“那好，快去弄野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