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秀娟并没有死,她醒了。她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起眼一看,身体正躺在一个小木屋里,她正睡在一张小的木板床上。木床上只有一张席子,盖在她身上的,只是一床白色的薄棉被。房内没有其它家具,只有一张破旧的矮桌子。木板房的房棚上爬满了绿色的长青藤,挡住了强烈的阳光。木板房光线很黑,屋子几乎是黑乎乎的。
她的脑子十分清醒,她记得,她是带着孩子离家出走的。她怎么在这里的,这里是什么地方?她的两个孩子呢?她是在溪边捧水喝时晕倒的,是谁弄她到这里的?她习惯地摸了摸身边的孩子,发现小虎子正睡在她旁边,而她的小媪儿呢?小媪儿怎么不在?她紧张起来,想大声呼叫,却叫不出声。她感觉全身无力,十分疼痛,想挣扎着坐起来,可是,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她坐不起来。她的眼泪滚滚而来。这时,她听见了脚步声,有人走进房子来了。她竭力睁开眼睛,见一个陌生男子端着一碗东西走近了她身边,俯下身子探看她。她马上闭上了眼睛,眼泪从面颊滚到枕头上。这男子将手中端的稀粥一汤匙、一汤匙地喂她,她的身子暖乎乎的,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却一句也说不出。她睁开了眼睛,两个圆圆的眼球来回滚动,表达了对这男子的无限感激。不一会儿,一碗稀粥喂完,那男子走出屋子,又端了另一碗粥进来,用手拍醒了睡在她旁边的小虎子,让小虎子自己起来吃粥。小虎子几下就喝完了粥,这男人拿着空碗走了出去,就没有再进来。十分清楚,她们的性命是这男人救的。她真不知如何感激人家。然而,她还不能说话,她没有精神说话,她要等自己好了以后再说。那汉子也没多的话,就连她们姓什么都没问一问。
第二天,那汉子给她们母子一人两碗粥,她仍然是那汉子一汤匙、一汤匙喂的,虎子仍然是自己吃粥,他仍然吃得狼吞虎咽。吴秀娟有些不好意思,她想自己起来吃粥,可是刚动一下,全身就象垮了架似的,她没起来。“别动。”这是她听见那男子的第一句话。她又乖乖地由他喂,眼泪,却一颗一颗地掉入了碗内。下午,那汉子又给她们母子各人送了两碗粥,她仍然是由他一口一口喂的。这样,他每天给她们母子送两次粥,一次每人两碗。只是在下一天,吴秀娟支撑着坐了起来,不再由他喂。然而,这男子除了送粥捡碗,却连一句话也没说。第五天,吴秀娟已能支撑着到下床了,小虎子更是早就跑出了木板房外,在外边跑来跑去。好几次,吴秀娟睡在床上,小虎子要进屋叫她,都被那男人阻止。“你妈妈有病,你别去打扰她,等你妈好了,你再去叫她吧。”只要有吃的东西,小虎子似乎也真听话,这些天来,他从来没有打扰过母亲。
吴秀娟支撑着走出了屋子,外面的阳光多么明媚。她看清楚了,她们住的小木板房对面,有一间大点的木房子,木房上,也爬满了常清藤。木房后,有一个烧火的柴灶,那汉子正专心专意地熬着稀粥,并没有发现她。她向着他走去,汉子听见了脚步声,车转了身子。“啊,你走出来了。完全好了吗?”那汉子惊喜地叫道。“大哥,我谢谢你。是你救了我们的命吧?”吴秀娟含着激动的泪花,说出了这些天来的第一句话。“啊,是这样的。我去溪边打水,看见你倒在地上,我就将你背回来了。哎,你大概是饿坏的吧。其实,这年头只要有粮食,就什么病也没有。你就在这里多住几天,弄点东西补补身体,你就会好的。我这里,一两个人住几天,总还不会饿着。我有吃的,你就有吃的。你等身子养好了再回去吧。”
听了这汉子的话,吴秀娟内心十分激动。她想不到,她还真的遇见了好人,她还能真的死里逃生。他究竟是什么人?那老太婆不是说过,哪里都一样,每人一份口粮,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怎么会有多余的粮食给她和自己的儿子吃呢?
吴秀娟疑惑地看着他,然后又低下头去。汉子并没再多说什么。她要弄清楚这是什么地方,她又抬起头来,极目向前看去。她发现,这是山中的一个极小的坝子,这两间小木板房,就在这小小坝子上。望上看,是茫茫无际的森林,是重重叠叠的高山。她才想起怪不得住在木板房里,十分暗淡,这儿只是山中的弹丸之地。两间小木板房,在无际的森林中,根本微不足道。木板房的四周阳光都被大山挡住,难怪这木板房内,总是黑乎乎的。在屋外,一切都就看得清清楚楚。她十分看清楚了他。这是一个四方脸、高鼻梁、又长满满脸络耳胡的汉子。他皮肤深黄,额头有几多皱纹,她看不出他有多大年龄。不过,她感觉他是个质朴的汉子,是个十分信得过的人。“他怎么一个人在山上呢?”吴秀娟想。对了,那女人说的,“你到山上去,那儿有人在开荒,他们看你可怜,或许会同情你的。”对,他一定是山上开荒的人。她正想问时,又否定了自己。第一,她认为开荒不是一个人干的。而这里并没有土地可开。第二,从他的穿着上,他不象开荒的人。他戴着一顶蓝色的八角帽,穿着一件破旧的工作服,足上穿着一双米黄色的胶鞋,并没有穿袜子。这个样子,不十分象农民。第三,她认为人家好心救了她,她不应该探听人家是干什么的,所以,她没有问出口。她又想起了她的小媪儿来。于是,她问道:“大哥,这些天来,我只见到我的儿子,我还有个小女儿,你看见过吗?”“啊,你说的是那个小姑娘?她大概也是饿的缘故吧,我见到你们时,那孩子已经断气了。我是先把你背上山,再去背你的孩子的。我去背她时,一摸那小孩,早就断了气。你的男孩,心窝里还有一股热气,我就把他背了回来。我当时,得先救活人,就是说,我得先救你们母子啊。我把你们放在那小屋的木板床上,急忙烧了锅姜开水,慢慢用开水喂你们。我虽然知道,你们是饿的缘故,但是,不敢给你们吃东西。我知道,饥饿过于的人,是不能马上吃东西的。我用姜汤水让你们的身体暖和了,才开始一人喂了你们一碗稀粥。做完这一切,我才把你那死的小女孩背上山来,埋在前面的山坡上了。”
吴秀娟听完汉子的叙述,就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她边哭边数落着:“媪儿,媪儿,妈妈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啊。”小虎子看见母亲哭,也跟着哭“妈妈,妈妈,”两母子越哭越伤心。那汉子也为她们所感动,眼泪不自觉地流了出来。他劝解说:“大嫂,这年头死几个人算不了啥。你孩子不死已经死了。哭也哭不转来。你和儿子身体都不好,你们不能哭坏了自己的身体啊!这山上缺医少药的,哭坏了身体就不好办,应当多为活着的人着想啊!吴秀娟不好不听人家劝说,她抑制了哭声,回到了自己住的木板房里,仍然呜咽了一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