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伊始,学校传出好消息,新的学生宿舍大楼完工了,学生有新的宿舍住了。
于是大家忙忙碌碌搬床,男生的大宿舍在综合楼底层,自然很容易就把自己的床铺搬到新楼。倒是那些女生,娇生惯养,在学校里又怕粗鲁没人追,故意把力气藏了起来,装出一副温柔娇嫩之态,再加上女生大宿舍在综合楼第五层,现要搬到新宿舍楼第五层,更是雪上加霜。她们在楼上叮叮当当搞打了半天,才见几个人拉拉拖拖推推的把床板挪下来。
女生在学校是稀有动物,她们自然显得珍贵些,无论是在男生面前或是在老师面前,她们都是些宠物。女生就派代表到老师那里去撒娇,说床太重搬不动,需要帮忙。稀有动物自然要得到保护,不过老师动口不动手,他把这些保护工作推荐给男生。别的男生不知愿不愿意接受这工作,西早羊却把这当成一份美差,在这时刻,连村长的身份也忘了,把指挥的工作交给了他的村民,在综合楼与宿舍楼间来回奔跑乐此不疲。
新宿舍楼是公寓式套房的,原计划是每个房间住十二个人,无奈学校的领导多年和数学断绝了关系,只会用计算器算钱数忘了怎么去计算人数,结果估计错误,宿舍房间少,住宿人数度多,每个房间住了十六人还是住不下。可学校领导视钱为宝,也不管学生住得好不好,一个劲儿加床位,把一个房间挤得只能容人在床上躺着或坐着,却容不下学生一起在房间里站着。
西早羊还算运气好,所住的房间仅仅有十四人,因为一些人望宿舍拥挤而逃了。而宿舍的隔壁就是女生宿舍了,地理位置十分优越,就像深圳与香港只隔一条河,男生与女生只相隔一壁,只是深圳与香港可以持通行证相互通行,而男生与女生却被一块铁板隔得严严实实,除非有穿墙过壁之功,否则无法通行。幸好铁板和墙壁隔影不隔音,男生不可以满足眼瘾,女兵倒可满足耳瘾。
408舍人才出众,精英百出。由于晚上时时聚众谈话,直呼姓名危险,于是各人用自己的所长取一外号,以防被敌人偷听而泄露身份。
按床位的号数,1号床擅长数学,自谓算尽天下无难题,陈景润再生也不是对手,华罗庚也不过尔尔,乃用“巴赫”为外号。
2号床精通地理,曾发誓要远航四大洋,可是由于怕晕船,只好把远航的梦想改为登山,誓要踏遍世界名山,于是以爱好为美其外号“踏远行”。
3号床篮球打得全县出了名,不是球技精通出了名,而是依仗七尺之躯横冲直撞,犯规多撞伤人多而出名,空有匹夫之勇而无谋。可是自夸打遍全县无敌手,要把篮球明星飞人乔丹的名字强占为已用,外号“乔丹”。
4号是西早羊,由于平时要追求全面发展,导致了今天的全面平庸,无一特长,故不能以特长为外号,只好以“南方羊”称之。
5号床和6号床对哲学兴趣浓厚,三句话有两句要带上“唯物论认为”、“辩证法说”之类的话,于是5号床叫“唯物论”,6号床则称为“辩证法”。
7号床化学背得烂熟,那些化学反应式倒着也能写出来,梦里也能读完元素周期表,于是要借用化学家道尔顿的名字作外号,狂称“道尔顿”。
8号床、10号床12号床自谓素质高,不愿与众人参与任何活动,在宿舍里认为沉默是金,对室友的夜谈嗤之以鼻。众人真怕他们三个不能在沉默中爆发而在沉默中死亡,一致送他们一个外号“岁寒三友”。
9号床人物是百里挑一,语数外生化史样样行,是一个全才,因为才全而懒得跟别人探讨学问,而性格内向孤傲,粗言烂语集于一嘴,有素质而无道德,所以尚未成为社会主义人才,自己却以为是天才,要把爱迪生倒过来用为外号,故称“生迪爱”。
11号床是出了名的不爱国者,放着国语不学,倒要研究英语,声称要做中国第二个李阳。为了达到目标,不管室友爱不爱听,夜里做梦念英语,偏偏他的梦又多,故宿舍里夜夜英语声不绝,使得人人备耳机于床头,以待失眠时可以呼噜声、英语声,声声不能入耳。众人送他一个英语外号“Enemy”(敌人)。
13号床人物是个看读天才,他一目八行,过日不忘。不幸此人对女人特别感兴趣,由于没有现成的女人借给研究,只好向书本索取女人的知识,所以其所看之书多为有关女性知识的。由于那些知识在脑里关得不严实,往各部位乱钻,从嘴里溜了出来,于是全舍之人静静听他讲什么“女人身体的结构、做爱的方式……”使隔壁409舍的女生大饱耳福。他的外号是“情圣”。
14号人物最大,无论是身材还是职位。他现任室长。一般竹竿形的人长身体时期都是纵坐标生长,矮子形的人都是横坐标生长,侏儒除外。这室长就属于矮子形,且横坐标生长比别人快多了,故其身体特大,嗓门也特大,声音的响度也特别大,却又不会利用此特点,将它转化为歌声,只会用于乱吼乱叫,人听起来觉得像狂吠。加上此人睡在窗前,为了保住室长一职,在命令得不到听从时,不得不在室友夜谈时,时时伸头出窗外给大家把风。生迪爱强把一个外号“老狗”加于其头上。老狗一外号甚是不雅,无奈大家不肯改口,室长只好作罢。
408舍由于有了个老狗看风,灾难自然比别舍少,也导致了408舍的人特别狂,晚上夜谈的周期短,频率大,惹得其它舍眼红不已。可老狗不是狗,嗅觉听觉毕竟不可与狗伦比,且狗狗也有失职之时,何况老狗是个人,当然也有失职之时。
这晚408舍的精英觉得夜长梦多,就想缩短一下夜的长度,就讨论起给班主任加个外号来了。
1号巴赫首先发言了,说:“我们的班主任身高恰好与老狗一般,以我数学的眼光差不了了多少的,最多不会超过二十厘米的差距。老狗,你有多高?”
“一点四五米。”
“那班主任一定约等于一点四一四米,我给他的外号是‘根号二’大家觉得怎么样?”
大家还没反应过来,一个人大声叫:“好!根号二正好是1。414。这外号恰当!”大家被一语惊醒,拍手叫好。
2号踏远行呼住掌声说:“这根号二虽好,不过我有一个更形象的昵称要给咱们老师。”
“叫什么?”大家问。
“你们有没有发现我们老师的头发有什么特征?”
“他的头发脱落非常严重,顶部已经寸毛不生了。”西早羊说。
“对,我们班主任已聪明绝了顶,头上四周长头发,而中间却光秃秃的,就像陆地中间有一个海,我给他的外号是——‘地中海’,大家感觉怎么样?”踏远行一边说一边笑得要命,好不容易说完这几句话。
掌声四起,笑声齐起,隔壁骂声并起。
9全才也不甘示弱,压下掌声、笑声,大声说:“大家听我说,你们说的外号很形象,不过我还有一个更形象的。老师常穿衬衫,总扣上颈喉上的钮扣,即使大热天也是如此,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大家正往下听,没有人回答。
全才看到大家沉默,知道问题引人,便故意关子,说:“那一次老师篮球赛,我们老师穿了套篮球服,由于人矮,所以特别裸露,你们看见了什么没有?”
沉默。
“我看到老师胸口长满了毛,很浓很密。”
“哦,原来老师的头发长到胸口去了!”踏远行说。
“我真没想到我们老师胸口上的毛那么黑、那么长、那么密、那么多,简直像故事中那些山贼一样。所以我给他起了个叫做‘山贼’的外号,你们认为如何?”
“好!”老狗恨不得有个人做他的同类项,拥有一个贱称,带头拍掌叫好。
老狗怎么也没想到这声叫好的响度大得惊人,把隔壁舍的叫骂声镇住了,但却引来一匹骆驼。
骆主任怒气冲门,一脚踹在门上,砰砰作响。
3号乔丹不知是骆驼踢门,以为又是邻舍人在搞鬼吓唬人,于是一个翻身下床,要去教训门外那小子,无奈气急忘了头顶上还有张床,一头撞到上铺的床架上,撞得床架嗡嗡作响,乔丹嘴里直叫“哎哟”。把把怨气全推到踢门人身上,一个箭步冲到门口,要开门打那踢门人一顿,嘴里不停地骂:“看你装神弄鬼,我不揍你个半死不是乔丹!”
手刚触到门锁,老狗一把跳下床推开他,“嘘!别出声,是骆驼。”老狗的嗅觉就是不一般。两人又轻轻的走回床上。
骆主任就是为了等人来开门而不作声,等了一会儿见里面的人无动静,变得沉默,自己就不再沉默了,手掌直拍到门上,大声叫:“开门,开门!”
里面一片寂静,所有的人好像一下子睡着了。
骆驼愈叫愈大声,里面的人愈怕愈不敢出声。骆驼愈来愈气,最后丧失了理智,一拳打在门上,那门受不了这骆驼拳,被击破了一个洞,里面有人大惊失声“啊!”
骆驼被自己的这一举动吓得理智全回,心想天天开会要求学生要爱护公物,而今自己却名不符实,反成了反面典型了。只好忿忿地说:“好,你们不开门,我记下你们的宿舍号,唔408,明天早上我叫你们班主任和你们算账。”
骆驼愤然离去后,408舍如用来炒谷花的锅被人烧了一把火,温度骤升,锅里的谷顿时爆开了花,响个不停。
老狗失职首当成为被骂对象,老狗只有用耳塞塞住耳朵之功,无还嘴之力。但老狗怕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便以室长之身份吼住大家之骂,然后向众人说:“本人此次失职,非吾之想,亦非吾一人之过,尔等皆罪人也。既擒,此乃天也,望尔等勿燥,用法以应之。”
一席半文半白的说话让众人哑口无言,想想木已成舟,生米已成熟饭,大错已铸成,骂也无济于事,只好不出声。
老狗没想到文言文的功力如此厉害,能以一敌十,佩服自己的口才竟进步如此之快,于是又用文言文出战,希望再露锋芒,问:“尔等有法乎?”
乔丹平生最怕文言文,由怕生恨,又怕又恨,闻之则恶,见老狗恶性不改,还用文言文说话,就怒说:“法你个头,兵来将挡,明天看情形说话好了。”
“如果他问我们在说什么,怎么办?”南方羊问,声音有点抖。
“我们就说在讨论学习问题。”全才生迪爱说。
“不如说我们在做化学实验。”道尔顿说。
“白痴,黑魁魁的,怎么做化学实验?”踏远行说。
老狗怕大家达不成共识,明天班主任问话时漏了嘴,露出马脚,乌纱帽不保,就吼住大家,来不及组织文言文了,说:“不如我们就说是今天下午看了《南京大屠杀》,大家感到很气愤激动,忍不住讨论起来了。”
“好!就这么说。”唯物论和辩证论异口同声说。
岁寒三友巴不得这些素质低的室友被骆驼捉住教育一番,以提高他们的思想素质,乐得心里开了花。然而又怕被拖下水,弄得一身污泥,就相约而同的说:“你们死便死,不要连累了乡里!”
Enemy最看不惯岁寒三友,他愤愤地说:“You are waste,have a mouth as sharp as a dagger,but a heart as saft as tofu。”(你们是废物,刀子嘴,豆腐心。)
岁寒三友虽一时不知道这话的合意,但毕竟素质高,知道是骂人的话,就以牙还牙,其中松老大出击说:“You stupid man!Do you know,of all the stratagems,to know when to quit is the best?”(你们真愚蠢,你们不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吗?)
众人只知道被骂愚蠢,不知道后半句英语是什么意思,只好不作声。因为英文中的you可以作“你”或“你们”的意思,大家自然把you代指Enemy,与己无关,当然无所谓去出声。
Enemy自以为英文宿舍无双,没想到宿舍藏龙卧虎,竟然被岁寒三友一句英语骂得无法还口,自愧不如,只好闭口不出声。
于是宿舍开始安静下来,大家在沉默中慢慢度过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老狗不等灯亮就起床了,他一个人深呼吸了两下,觉得空气很是清新,就决定有福同享,拍手大叫起床,全舍之人以为是地震,一律爬起来往床下跳,老狗站在门口大笑,室友知道真相后怒得说要杀狗。
老狗见引起公愤,就发表起演说来,“尔等勿燥,吾为此者,皆益尔也。向有违纪者,皆于早餐时受训,肚子苦也。尔等速洗刷用餐则可勉饥饿之苦也!”
由于Y县第一中学人数多,饭堂小,学生一起吃早餐坐不下,就分两批人用早餐,初中生早上六点半,高中生这段时间早读,到七点钟开始用餐。老狗提议大家混进初中生里用餐。大家觉得这主意不错,就接受了。
果然不出老狗所料,早读未完,全408舍的人除了岁寒三友外被叫到会议室接受班主任的批评。会议在骆驼的指导下进行,一直到早餐时间完毕才结束,大家都庆幸已用早餐。
班主任一大早无缘无故不明不白被骆驼骂了一顿,现在怒气冲天,一发而排山倒海,把408舍的精英骂得口水淋头,最后骂得口干舌燥了,怒气也泄光了,就问众人讨论什么问题不睡觉。
众人在老狗的带领下,把谎圆得像中秋夜的月亮那么圆美,把给班主任取外号一事换成了大骂日本人残忍在南京大屠杀三十万人,引得班主任义愤填膺,竟忘了他们在熄灯后大声说话是违纪的。
骆驼见这班主任批评无方,就亲自出马,将计就计,发表他激动自己的说话,“同学们,你们这种行为是爱国的精神表现,是我校加强爱国主义教育的结果,我为我校有你们这样爱国的高素质的学生而感到骄傲。忘记历史就等于背叛,你们这种不睡觉不忘历史的精神是值得表扬的,但你们不应该在熄灯后在宿舍里讨论这些问题,因为这是违反学校纪律的。大家应该继承革命战士那种遵法守纪的精神,你们学过《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这首歌吗?”
没有人回答。
骆驼以为大家忘了,就说:“这首歌是这样的,我唱给大家听听。”
他真的开始唱了:
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要注意。
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
第二不拿群众一针线,群众对我拥护又喜欢。
第三一切缴获要归公,努力减轻人民的负担。
三大纪律我们要做到,八项注意切莫忘记了。
第一说话态度要和好,尊重群众不要耍骄傲。
第二买卖价钱要公平,公买公卖不许逞霸道。
第三借人东西用过了,当面归还切莫遗失掉。
第四若把东西损坏了,照价赔偿不差半分毫。
第五不许打人和骂人,军阀作风坚决克服掉。
第六爱护群众的庄稼,行军作战处处注意到。
第七不许调戏妇女们,流氓习气坚决要除掉。
第八不许虐待俘虏兵,不许打骂不许搜腰包。
遵守纪律人人要自觉,互相监督切莫违反了。
革命纪律条条要记清,人民战士处处爱人民。
保卫祖国永远向前进,全国人民拥护又欢迎。
骆驼唱得激动不能停,一直唱完这首《三大纪律八项注意》。408舍的精英听得直觉耳朵流油。骆驼一曲唱完,班主任及时拍骆驼屁,带头鼓掌,众人为了不使班主任一人拍掌难堪而让骆驼没面子,只好热烈鼓掌。骆驼一时陶醉于掌声而忘了这次会议的主题,宣布散会,连检讨也不叫大家写了。大家觉得这次拍掌总算没有白拍,三步当两步逃离了会议室。
骆驼在众人离开后,才想起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忘了把歌曲的意义搬出来教导学生,后悔莫及。
班主任却无事化小事,自作聪明,离开会议室后叫住老狗,说回教室后每人写一份思想认识,每份不少于1000字,写完后即交上来,时间不超过今天。
老狗无可奈何地接受了命令,室友们把老狗骂得个口水淋头。写思想认识本来是件很简单的事,只要写上一句话“老师,我知错了,以后改正……”之类的话就行了。可偏偏班主任加上了一个1000字的条件,这就难了。
南方羊咬破了两支圆珠笔尾直叫难,Enemy向天花板大叫“oh ,my god!”倒是唯物论与辩证法冷静,他俩对着政治书抄抄翻翻写写,半个钟头就凑足了一千字,令室友佩服得直呼奇才,浏览完毕后才知道哲学的用处很大,里面有抄不完的理论和例子。于是,室友们把平时当扇子用的《哲学原理》找出来,抄抄写写完事。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408舍一晚被骆驼捉,三十晚不出声,风平浪静度过了一个月,喜欢讲话的功能退化,大家也懒得出声,晚上果然太平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