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金山终年积雪,不知风雪沉积了几十几百个年头,任尔春夏秋冬,确是时刻是这大雪天气。狂风卷面,一股阴风像个刀子一般卷来卷去,直切入人肤,冻得人寒噤都打不出一个。
小山坳里,横卧一人,他面如雪色,没个半点红润,僵挺的卧在地上,他旁边横卧着一柄神黑如漆的宝剑,他胸前一股红色极为突出,血液还在向外奔流,眼瞧得他浓眉湛湛,面秀神清,虽已死了,那相貌倒还是勾得少女情怀。那人身旁倚着一妇人,那妇人挺着大肚子,神色凄然,云鬓乱撒,一双海蓝也似的眼眸泪水扑簌。她怀中倚着一男孩,那小男孩不过七八岁年纪,与那地上的男子极其相像,相较之下,他虽小小年纪,却更要俊美数倍。他眼神一盼,瞧向远方,那近在咫尺的村落适才还是炊烟袅袅,如今却已是断壁残垣,房屋墙壁倒塌处,不知多少具尸身压在下头,那上的火虽被寒风熄灭,却还冒着青烟,在漆黑的夜幕下极是恐怖。
那妇人伸手摸着地上男子的脸庞,口中期期艾艾:“云天……云天……”她话音不清,只觉一阵剧痛,她抚着肚子,喃喃语道:“好孩子……可别在这个时候出生啊……”她腹中孩子似是不听话,反闹腾的更欢了,她看着身边的孩子凄然道:“你那弟弟不听话……急着……急着……要出来……”那小男孩见她面如土色,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在这寒气袭人之地却瞬间凝成冰晶,不一会儿功夫便在她双颊之上罩上了一层寒雾。她一颦秀眉,靠在那男人怀里,紧紧相拥。却此时,那孩子尖叫道:“娘!你瞧!”她吃力的撑起身子,只见一人身着黑袍站在他面前,那人葛衫随风飘动,他头戴一尺来高的银冠,手拿一柄三尺来长九寸来宽的宝剑,两鬓花白垂下,其余头发却还是乌黑,仅从发丝来看便将年龄分了两层。那妇人悻悻道:“崔琰老儿,你……你杀了云天……你……你……”崔琰狂笑一声:“谁叫他不肯交出《修心经》!死有余辜!我早就说过,那《修心经》不是他凌云天玩儿的了的,他偏不信!现在把命搭上,犯得上么!”他话音一落,那孩子冲上前去狠命厮打起来:“你个老不死的!杀了我爹!我要报仇!我要报仇!”崔琰一把扯住他衣领狂吼道:“好啦!你要报仇?找我报仇?找杨广去!是他找老子来杀你爹!你再练一千年吧!”说罢,他一把甩出那孩子,那孩子丝毫不服软,硬是爬起来,指着他鼻尖骂道:“崔琰老儿你等着!我会永远记着你!早晚有一天我要挖出你的心来祭爹爹!我凌骜(念:奥)翾(念:宣)一定杀了你!”崔琰冷笑一声走到他面前抓起凌骜翾拳头敲在自己胸膛上,他狠狠说道:“小畜生!挖呀!你不是要挖我的心吗!来呀!”凌骜翾挣脱他,跑到那妇人身边:“总会有那么一天的!你等着!”崔琰眉头稍稍舒展,心下念道:“这小子若不是凌云天的儿子该多好!”他心下此念实是因为那凌骜翾骨子里说不出的一股傲劲儿和狠劲儿。他刚才一抓凌骜翾,顺势也探了探他骨头,崔琰心道:“这小子骨头精的很!真是个练武的好材料!”他想罢走到那妇人身边,瞧她脸上极是痛苦,脸色惨白,却是眼若流星,一张俏颜占尽风流,不禁又起色心。他“嘿嘿”一笑,托起那妇人下巴,柔声道:“杨允小姐……哦,不!是‘凌夫人’对吧,我瞧你有些姿色,反正你当家的死了,不如跟了我,怎样!?”杨氏见他出口调戏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她怒视崔琰猛地咬住他手指,崔琰疼得尖叫一声忙收回指头。杨氏劲虽不大,然这一下咬得狠了,险些断了他两根指头。崔琰见她不从,还出口咬自己,登时挺剑刺去,他剑锋尚未刺到,只感手上一阵剧痛,那宝剑虽未掉落却沉了一下。崔琰好不吃惊,大骇之下向四周望去,除了面前着一对母子那里还有活物?他一激灵:“难不成是凌云天这小子活了!”他活人杀了千万,此刻却怕起鬼了!
崔琰见凌云天尸身并未有什么动静,他纵笑一声:“哈哈!谁敢装神弄鬼吓唬老子!”崔琰愣了片刻又挺起剑来朝凌骜翾刺去,他刚一刺出剑去只听得山顶上雷声滚滚,似是有千百斤的巨物要压下来,他刚才在这谷中杀人放火弄的大人苦孩子叫,又放这一把火,烧得山脚积雪也熔得差不多了,此刻八成是要雪崩!他抬头望去,那雪一堆堆滑下来嗤嗤有声,击得古树枝折叶飞,地下山上积雪满目疮痍。他只感山体震动,身体站不稳当,也顾不上杀人,忙使出一路轻功飞跑出了山。这时只见山上便如整个山峰都塌了似的,山一般巨大的白雪铺天盖地泄了下来,自村上奔泻而下,无数雪屑击将而来,风声许许。杨氏紧抱着凌骜翾,这母子两个只怕快被大雪活埋了。凌骜翾掺起杨氏,向后便退边道:“娘,怎么……”他话未出口却脚下一滑向后仰去,杨氏急着拽他,哪里顾的上自己,母子二人跌跌撞撞掉进了个一丈来高的雪洞。好在这雪洞虽高,却有个极长的斜面,坡度不大,洞口又向外斜着,是以连雪也灌不进来。凌骜翾少年人身子粗壮,便是再高些也不妨,只是杨氏即将临盆,这一摔更弄得腹痛欲裂,转瞬鲜血便流了一地。凌骜翾扑上去哭道:“娘!是不是弟弟要出生了!”杨氏痛苦的脸上硬挤出一丝笑:“好孩子……”她喉咙仿佛被扼住呼气不上,只得暗自呻吟起来。凌骜翾见母亲这个样子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他慌想起父亲曾传授自己些个道家的内力法门,他虽年纪尚幼,所学连皮毛也还算不上,但仗着悟性奇高竟将这仅有的一丝真气练得炉火纯青了。他抓住杨氏手腕,运足力气硬导过去,杨氏剧痛之中竟感一丝暖气延手而上,虽是极其微弱,却也舒服。然那气流微弱,根本无法支撑许久,过不多时,凌骜翾渐渐头晕脑胀,有些气虚。杨氏忙脱开了他手,只管腹痛如绞却不敢大叫出声来,生怕再引起雪崩。杨氏猛地一抽,秀眉骤凝,她惨叫一声。凌骜翾见她如此痛苦,吓的魂不附体,他紧闭上眼睛,却听得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传了过来。他睁开双眼大叫道:“娘生个小妹妹啦!”杨氏樱唇一笑,脸上苦容顿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她自腰间取出柄九寸来长的匕首,柔声道:“骜翾,帮娘把脐带割断了!”凌骜翾接过那匕首,切断了脐带,杨氏除下自己衣服给那孩子包上。她抱在怀里一瞧,那小婴儿身子竟如同棉花般软,眉细如线,樱唇点点,肌肤白里透红,除了鼻子,哪里都和自己一个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