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尚且年幼的他骑坐在他还难以控制的高头大马上,缰绳由随从帮他牵着,心情无比愉快的与二皇叔并驾齐驱,在亲卫队的重重保护之下进入了越城,一进入城内,慕容怀月便感受到那种静止的压抑的充满了悲痛与恐惧的氛围,那是一种怎样凋敝的景象能使得慕容怀月一生都难以忘怀,正值中午时分,那些积盖着厚厚灰尘的房屋的烟囱里却看不到一点炊烟,许多人都躲在家里闭门不出,只是从阴暗的窗户里向外张望着这支战胜的部队,也有人走到街头,用充满仇恨的目光目送着燕国部队里的每一个人,更多的是眼神空洞如同空井般的人们,呆滞的注视着眼前这些衣着光鲜神气活现的过往。街边偶然还能看见姿势奇怪的尸体,那些都是在这场小规模的战斗中因各种原因不幸死去的人们,因为没有办法送出城外埋葬,只能草草扔在街边了事。
在一个路口,慕容怀月看见一个伏在看似是父亲与母亲的尸体上哭泣的孩子,那个蓬头垢面衣不遮体的孩子看上去与自己一般年纪,不知为什么,初入城时那种欢欣鼓舞的心情已经消失无踪,一股苦涩的莫名的情绪在他心中涌动着。那个孩子突然抬起头来,目光笔直的看向被侍卫层层严密包围着的慕容怀月,那是慕容怀月永远也无法从脑海中抹去的画面,混杂着泥土灰尘与泪水的脸上早已看不清原先的模样,但那眼神却汹涌的燃烧着,那是失去至亲的悲痛与对眼前的人刻骨的仇恨以及,誓死也要复仇的决心。不禁令幼小的慕容怀月也想象起那段在他尚未出生前所发生的残酷战争,在那场战争中,燕国和金国的许多人也许就是像这样,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最爱的人们惨死在自己的面前却无能为力,这般家破人亡的仇恨就长时间盘踞在人们的心灵中,攒动着,扩张着,直到有一天,突然爆发出来,然后化作更多新的仇恨,这一切就像是没有尽头的修罗地狱一样。
到达了最后的目的地,越城中心的广场时,慕容怀月不禁有一种长途跋涉终于结束的如释重负的感觉,不过很快便又重新精神紧张起来,越城的守城大将被人五花大绑的架了出来,早就尊严扫地的他花白的头发凌乱纠结的披散在肩膀上,肮脏的囚衣无时不刻的提醒着众人他此刻的身份,曾经的大将此刻赤脚跪在泥地里,苦苦哀求二皇叔放过他的家人。
慕容怀月也扭过头去看着他身边的叔叔,突然觉得眼前的人变得无比陌生,二皇叔侧身下马走向事先搭筑好的高台上,慕容怀月紧紧地跟在他身后走向那些此刻看起来无比突兀又有些滑稽可笑的舒适华贵的座椅,坐定后二皇叔便对身边的副官低声下达了命令。
很快,今天处刑的对象们便被鱼贯的拖入广场,慕容怀月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悲惨的景象,那些昔日雍容华贵,优雅美丽,充满风情的男男女女们如今都披头散发,身穿麻衣,赤脚走的跌跌撞撞,宛如鬼魅一般。他不知为什么想起了自己那早已过世的母后和一直对自己疼爱有加的王贵妃,她们那精致的妆容,华丽的锦缎,柔软的身体,温柔的嗓音,沁人心脾的香气,竟在此刻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她们是没有任何过错的,绝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待遇,那么眼前的这些人又有什么过错呢?
慕容怀月的耳边充满了嘈杂的声音,女人们惊恐的哭喊声,男人们不决口的怒骂声,老人们的咳嗽呻吟声,甚至还有孩子的哭闹声。他想要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尖叫,想要拔腿就跑,远远的离开这个恐怖的地方,抑制不住的颤抖蔓延到他的全身。二皇叔握住了他满是汗水的小手,用充满威严的声音宣布:“时候已到,行刑。”
慕容怀月呆滞的看着首先便被手起头落的大将,接着便是那些摇摇晃晃或是吓的走不动路被士兵拖上前去的家人们,耳边传来一阵盖过一阵的撕心裂肺的哭喊,不知不觉泪水便从他的眼眶里流了出来,二皇叔慕容思川把他拉到自己身边,轻轻地用双手捂住了他的双眼,感觉到这个只有七岁的孩子泪水连绵不断的从自己的指缝中溢出,心中不禁感叹起哥哥的冷酷无情。
慕容怀月终于表现的像一个孩子了,他在叔叔的怀抱里肆无忌惮的大哭起来,幼小的心灵受到了强烈的撞击,他是真的不明白了,既然自己是代表正义的一方,为什么还会充满了不忍和罪恶感呢?
“众人都说当年的赤峰城一战没有幸存者,”林作风的话将他从痛苦的记忆中拉回了现实,突然之间,慕容怀月又感受到温情的阳光和周围的水流快活的流动声和空气中弥漫的自然的芬芳,觉得自己心中冰冷的那一块开始慢慢复苏,“其实这也是言过其实了,还是有人侥幸逃过一劫的。”
“难道说?”慕容怀月难得聪明了起来。
“那时候我只有十岁,和家人一起留在了赤峰城里,虽然很多达官贵人都在燕军攻来之前就逃离了,不过我父亲作为一名医师却没有离开,”林作风下意识的拨弄着琴弦,七弦琴低低地发出呜咽声,“我的家人全都死光了,我却得以逃生,不知道为什么,”他凄凉的笑了一下,“只是丢了一根手指而已。”
“对不起。”慕容怀月不明原因的开始道歉,是因为自己国家所做过的事情还是因为勾起了对方惨痛的回忆,他也不太清楚。
“我一直都想要复仇,只身一人在各国周游,寻找能够满足我心中欲念的方法,”林作风微微仰起头,微风吹拂着他的鬓发扫过他的眼角,他眨了眨眼睛,“直到十年前我遇到了一位高人,是他指点我化解了怨仇。”
“想必此人定是一位世外高人,”慕容怀月不由对这位在林作风口中出现的人物充满了敬意,希望能够有缘见上一面,“不知他的尊姓大名?”
“我也不知道,”林作风摇了摇头,“之后我便来到了燕国,在这十年的时间里,我走遍了燕国的大江南北,也感受到燕国质朴的民风,有时候我会想,也许我可以放下仇恨,就这样洒脱的逍遥于山水之间,终此一生。”
慕容怀月由衷佩服地点点头:“真希望那场战争从来没有发生过。”
林作风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充满暖意:“你是不是很想见一见那位高人?”
“是的,”慕容怀月的头点的像捣蒜一样,他真的很希望见一见那位高人,请他解释一下自己心中这多年以来的困惑。
“我们这就是要去见他的,”林作风的脸上逐渐露出兄长般温柔的表情,“当年我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是命悬一线,是他救活了我,我想他慈悲为怀,一定会对你倾力相救的。”
慕容怀月听了简直是喜出望外,不禁大声道:“那真是太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