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亲是一只美丽的孔雀。”下山的路上,慕容怀月正在仔细思考方才发生的一切时,冷不丁听见林作风如是说到。
“哎,”慕容怀月踩在饱含露水的落叶上,脚底一滑,“这个?是对你娘的赞美吗?”
“不是,是事实,”林作风颜色不变正儿八经的说到,“我娘是一只孔雀,许多年前她所栖息的那片绿地被人们破坏殆尽,许多珍禽异兽都变成了摆在桌上的菜肴,我娘侥幸逃过一劫,不过却身受重伤,奄奄一息,正巧被路过当地的我爹所救,我爹将她带回家中悉心照料,日子久了一人一妖便有了感情,很俗套的故事吧。”看到慕容怀月一脸呆滞的表情,林作风自嘲的说。
“怎么会,”慕容怀月其实是太过震惊了而已,“只是没有想到会有这种事情。”
“是吗?”林作风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你知道妖这种生物是亦男亦女的吗?”
“不知道。”慕容怀月只觉得半天之间便增长了好多知识。
“为了报答我爹的恩情,我娘便幻化成美丽的女子,投怀送抱,以身相许,许多人都只道我娘是一位来自异国的女子,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我爹和我娘一直都生活的很幸福,直到……”林作风突然觉得唇边泛起一丝苦涩,拼命忍住那要脱口而出的冲动,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一抬头,便看见慕容怀月满脸担心的表情正看着自己,刚才那股突入而来的痛苦的回忆渐渐的淡了下去,林作风接着又道:“所以我应该算是个半妖,不过因为从小就与人类一起生活,所以身上的戾气很淡,就连他,”下巴往身后的方向一动,“短时间里也很难察觉到。”
“你很爱你娘对吧,”慕容怀月此时觉得连真名都要隐瞒的自己十分可耻,“我母,母亲死得早,我对她都没有多少印象了。”
林作风侧过头来打量着身边的人认真的表情:“第一次听见你提到自己的事情。”
“我都不太说起自己,哈哈,”慕容怀月摸着脖子勉强的笑了笑,想到以后还要不断地说谎就觉得头痛,“我这个人没什么好说的。”
“现在想起来挺不可思议的,”林作风猛地停下了脚步,“我以前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些事情,到底为什么呢?”
慕容怀月也停了下来,靠在一边的大树上,觉得林作风这个人有点爱钻牛角尖。
“对了!”林作风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把慕容怀月吓了一跳,“虽然你这个人毛病很多,不过,”他没有任何先兆的凑到了慕容怀月脸前。
“不过什么?”慕容怀月被他盯得浑身发毛。
林作风却突然笑了,静谧的森林中点点阳光洒下,那样的景色那样的笑容,恍如隔世,令慕容怀月久久不能忘怀:“你却能让人有种安心的感觉,让人觉得可以信赖。”
“真的吗?”头一次不是作为太子被人夸奖,慕容怀月大感受宠若惊。
“因为不管跟你说了什么,”林作风又拉着慕容怀月开始向山下急奔,“你睡一觉起来就全忘了,哈哈哈。”
慕容怀月顿时无语。
很快便又回到城镇里,街上热闹的气氛却和几个小时前清静的早晨截然不同,许多人在街上奔走了,从各个建筑物里都有许多人涌了出来,店铺也纷纷罢工,伙计老板全跑到了街上来,人声鼎沸之间,慕容怀月听见有人高喊:“国王马上要来了,大家赶紧去看热闹!”
听到这个消息时,慕容怀月的第一反应是震惊,缓过神来时有一种终于找到组织的激动心情,第二反应是惊奇,不明白父王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这里,第三反应是完蛋了,绝对不能在这里与父王相见,那自己欺骗林作风的事就要当场拆穿了,第四个反应是不对啊,父王不可能知道他的行踪,难道亲临此地所为他事?
所有念头在脑海中转了一圈,慕容怀月的脸色也煞是精彩的百变了一番,林作风关切的问到:“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慕容怀月心虚的赶紧否认。
林作风点点头,皱着眉头看向远处的人头:“我看这应该是道听途说的谣传吧,不过慕容家族派人前来应该是真的。”
“你是说父,国王没有来?”慕容怀月差点又要说漏嘴。
“国王前来远不止这个排场,这都是我的猜测,”林作风下意识的伸手抚摸自己的下巴,“不过慕容家的人此刻前来究竟所为何事呢?”
听着林作风张口一个慕容闭口一个慕容,慕容怀月的冷汗真的从额头低了下来。
“还有半个钟头就要到达神山所在地了,”白列掀开厚重的门帘走进来的时候慕容怀星正在倚榻沉思,“先遣部队已经在当地待命了,暂时没有发现任何危险。”
“很好。”慕容怀星一见到白列就不由得惜字如金。
“另外,”白列长手一伸送过一封仔细封好的信,“这是王上命令我在到达神山之际交给你亲启的信件。”
慕容怀星一言不发的拿过信件,直等到白列走出房间才低头审视着手中的东西。
白色的封皮上是父王刚劲有力的字体写道:“吾儿亲启。”慕容怀星仔细检查了一下用蜡封好的信封,这才将信拆开,拿出信纸读了起来。
“根据秘册上的记载,神山上居住的是保佑我大燕国上千年社稷平安的仙人,不过每隔三百年都必须重新订下契约,只要在沉睡之树的根部洒上几滴你的血液,仙人便会承认你的身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也不知道,因为那本手册上没有写,请你自己摸索,”这么无厘头的东西绝对是那个国王写的出来的,慕容怀星咬牙切齿的想,“对了,那位仙人的名字叫寒玉,切记。”
慕容怀星又将信上所写内容看了几遍,确定全部记住后便连同信封一起就着灯烛一起烧掉了。火光跳跃着,一下一下映照出他那张高深莫测却显稚嫩的面孔。
直到所有纸张都化作灰烬,灯光又恢复了原先的暗淡昏黄,慕容怀星盯着眼前的虚空发了一会呆,整了整衣服便走了出去。
因为,目的地就在眼前。
素来宁静的小镇上此刻已是人声鼎沸,七露镇原本就地处边境,加上又是名胜古迹的所在地,本来就云集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外国游客,还有那些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此时的街道上 人头窜动,服装迥异,面容奇特的人们塞满了整条路,大家都争先恐后的向前挤着,让那些维护治安的士兵们十分痛苦。远远的皇家部队渐渐走到近处,慕容怀月稍瞥了一眼便看清了被护卫重重保卫着的骑马走在最中间的大家纷纷猜测其身份的那个人。
“怀星?”他下意识的自言自语道。
“你说什么?”林作风在嘈杂的人声中没有听清慕容怀月的言语。
慕容怀月摇摇头,表示自己没说什么,又出神的望着眼前行进的队伍,周围的声音如潮水般缓缓退去,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原来从低处仰望高处竟是这样的感觉。
‘身跨骏马,接受人们欢呼声的应该是你才对。’在他的内心深处,有一个细小的声音轻轻的说到。
‘不是这样的。’他有些迟疑的摇头否认。
‘难道你没有怀疑吗?’那个细弱的声音肯定发现了他心中的动摇,此刻的声音渐渐变大了,‘那天在家门口走丢的事情最先知道的只有他,你的亲弟弟。’
‘不会的!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因为心虚,他特别激烈的抗争道。
‘你早就知道了,’那声音像梦魇一样无法摆脱,‘他是有野心的,他不会甘心只做个亲王,更不会屈曲成为你的臣子。’
‘那又怎么样?’他绝望的做着最后的挣扎,‘如果他那么想要,我可以都给他!’
那个声音在他脑海中诡异的笑了起来:‘你舍得吗?你真的可以放弃这与生俱来的权利吗?’那声音仿佛在他耳边雷鸣一样,‘你做不到的!你也会沉醉在权利的美梦之中。’
‘够了!’他拼命的驱逐着那个声音,‘没有这回事!我爱我的弟弟!他也爱我!我们是血缘相连的亲兄弟啊!’
‘不想再听我揭露你心中丑陋的真相了吗?’声音中充满了鄙夷,‘你是战胜不了欲望的,没人能够……’
“阿月!”听见自己的名字突然将慕容怀月拉回了现实,一转神,便看见林作风正紧锁眉头看着自己,“你没事吧,你刚才的表情好像正在生吞一只蚯蚓一样。”
“没事没事,”慕容怀月一想起刚才的内心跋涉便一阵恶心,便手往军队离去的方向一指,“我们也跟过去看看吧,反正也没别的事可做。”
林作风想想也对,便点点头,两人一起向搭设祭台的地方艰难的挪动过去。
望着眼前颇为宏伟高大的祭祀高台和环绕周围的四座哨塔,慕容怀星真不知道是该赞叹部下的准备周到还是埋怨他们把台子搭的太高了爬上去都很困难。
就这样一路来到高台正下方,白列恭敬的走上前来向楼梯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说到:“请二皇子登上高台对大家说几句话。”
慕容怀星横了白列一眼,开始辛苦的爬楼梯,好不容易终于爬到了顶层,早有六名侍卫守候在这里,看见他的出现便齐刷刷的下轨行礼,盔甲发出清脆好听的声音,不过慕容怀星完全没有注意到所有的这一切,他的眼里只有场地正中央那张锦缎豹纹的太师椅而已。
等到终于坐了下来,缓了几口气,慕容怀星才想到自己辛辛苦苦的爬上来是有事要做的,便不情不愿的再次站了起来,挥挥手示意底下热闹非凡的人群安静听他说话。
人群果然安静了不少,很多人都充满期待的抬头望着他。
“我是大燕国的二皇子慕容怀月,”他注意到下面有一群孩子正张大了嘴巴看着正上方的天空,“此次代表大燕国前来,”他又注意到另一个角落里又有一群人也在对着头顶的天空做出痴呆状,“是为了本国三百年一次的祭典活动,”他更为恼火的发现全场大部分的人都纷纷抬头望天,然后就再也没有回过神来。
慕容怀星颇为气愤的向额头上方的天空稍微瞄了一眼,结果也与台下的人们发生了同样的事情,他也开始吃惊的看着上方的天空,一团火球出现在云朵之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庞大,显然正在向地面的方向坠落下来,直到火球有车轮轱辘那么大的时候,慕容怀星才意识到那团东西正在砸向自己所在的位置,但为时已晚,来不及采取任何行动,火球便已经到达头顶上方,感觉到那股炙热的气焰,慕容怀星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闭上眼睛。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慕容怀星疑惑的睁开了眼睛,一个红发红眸的男子立在眼前。
胡先生双臂一振,回过身便冲上前来的侍卫们便向纸片一样向台下飞了出去,本以为眼前那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会吓的屁滚尿流,没想到那个没多大岁数的孩子只是静静的坐回椅子上,一手托腮,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默默地看着他。这所有的一切都让胡先生觉得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如同跳梁小丑一般,不过,他这九百多年也不是白活的。
眼珠一转,他便改变了策略,上前两步,单膝跪在慕容怀星面前:“慕容家的后人,我来自被你们称为神山的那个地方,此次前来是为了向你们传达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请讲。”慕容怀星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说道。
“那就请你听仔细了,”胡先生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却抬起头来,双眼中射出阴险的光芒,口齿清晰一字一句的说到:“从现在开始的四十八个小时之内,神山将对人类封闭,任何人都不能踏上神山一步。”这段用气力送出去回荡在高台上空的话语已经到达了恐吓威胁的级别了。
“对不起,我想我没有听明白你所说的话,”慕容怀星露出一个十分抱歉的笑容,“因为慕容家的人来到此地就是为了登上神山完成祭典,想必你也知道。”
“这次看来是不行了,”胡先生腾的一下站起身来,在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身边显得格外挺拔,“奉劝你们还是趁早打道回府,因为你们慕容家与神山所缔结的联盟,从明天起就会永远的作废了。”
“这是你的主人的意思吗?”慕容怀星也站了起来,脸色有些可怕,虽然身高不足却又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胡先生愣了一下,显得内心有些许动摇,紧接着却冷笑三声:“很可惜,这是我的意思,不过,”他又上前跨了一步,“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一切都是由我来作主的。”
“看来我们是无法谈妥了,”胡先生并不是多么伟岸的人,不过慕容怀星和他站在一起竟显得更加瘦弱,“明天我们还是会按照原计划上山的,”他又补充了一句,“希望沿途不要遇到无谓的抵抗。”
“那就是要看看谁的本事大罗,”如果换在平时,一脸坏笑的胡先生肯定能颠倒绝大多数的女性,“你们慕容家坏事做绝,气数已尽,早已不配踏入神山半步!”
高台下不知是谁带头喊了起来:“他是沙之国的奸细,金国的狗,杀了他!”顿时更为庞大的愤怒的人群一起向高台四周涌了过来。
胡先生一个幻身便到了高台边缘,背对慕容怀星,面对台下的人们朗声说到:“你们和你们辱骂的那群人根本没有区别!你们都可以为了利益而毫不犹豫地杀死同类!你们早就为了追求权力而丧失了人性,还分什么彼此!”
这段话估计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没有听见,因为他们正忙着互相踩踏向前挤,听见的人大概也没有多少人明白其中的意思,因为胆敢袭击他们伟大的二皇子的坏人的话根本不值得一听。不过,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的兄弟俩听见这番话却不由得一震。‘真的像他说的一样吗?’
‘不会的!我不会成为那种人的!’
‘到头来我也是这种人?谁知道呢?’
一阵劲风夹着犀利的杀气从背后向胡先生袭来,他来不及细想便向一旁蹿了出去,一柄长矛便在下一瞬间插在他方才所站位置的地板上,还十分危险的在阳光下摇晃着它青铜的矛柄,对方丝毫没有留给胡先生喘息的机会,他连迎面来人是谁都没有看清,便感到周身被笼罩在一股强大的掌风之中,情急之下向后一跃,整个人向高台之下急坠而去。
白列从地上拔起长矛,一边高喊着:“弓箭手准备!”一边将慕容怀星护在身后。
“怎么这么迟才上来?”慕容怀星此刻满腹怨言。
“那个妖孽在高台周围施了法术,我们的人都上不来,”白列匆忙指挥着刚刚跑上来的御林军就位,所有士兵都摆好了姿势,正在努力寻找着猎物。
到了半空中胡先生才想起来自己是会飞的,也是可以随时消失不见的,他在心里诅咒了一下自己那不管用的老骨头,一边凭空出现在高台上方竖立的旗杆之上,便发现正下方的高台,周围的哨塔,甚至广场之上的所有弓箭都齐刷刷的瞄准了自己,不禁在心里开怀大笑起来,‘真是愚蠢,你们就这样对付我?’
“别,”慕容怀星阻止了白列的一声令下,“别浪费弓箭了,让他走吧。”
胡先生真的忍不住便纵声大笑了起来,同时便消失在了空气中。
慕容怀星从白列身后走出,面对台下无数的人们,还未举手示意,无数的嘈杂声便消失不见了,他微微一笑,十分满意的说到:“刚才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而已,让我们继续之前的内容,”他停顿了一下,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今天,让我们尽情狂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