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向东是被叫孙仔和王八的几个人打伤的。
那天晚上,张向东出了酒馆后搭摩托车还没到“鸡家巷”,瓢泼大雨就铺天盖地下了起来。他忙找了地方避雨,一直等雨小了,才向“鸡家巷”走去。也许是那里昨天晚上才经历了一场“浩劫”,也许是天公不作美,把个本来熙熙攘攘的地方弄得没了路人:巷道两旁的鸡婆不见了,像进超市购物似的嫖客没有了,本来不很明亮的巷子越发显得昏暗了。
张向东先是按王子键所说的位置,径直奔向302房,虽然上楼的时候他就发现房间没有灯光,可他仍然在门上不停地敲打着。敲门声惊动了对门住的一个鸡婆,她穿着睡衣开了房门,问张向东是不是想玩玩,张向东问她那个房间的人还在不在,那个鸡婆摇了摇头说,好象这两天没见过。张向东只好转身下楼,刚走了两步,对面的鸡婆叫了一声:靓仔,她不在还有人在呀!你看我长得不靓吗?
张向东没有答腔,匆忙下楼,他听到那个鸡婆骂了一句,就重重地关上了门。
张向东一下楼,发现雨又下起来,他把身子贴在墙上,伸着脖子向巷子里张望,他希望着有一个披长发的女孩从哪个偏巷子突然出现。可是,看了半天,一个人影也没有。大雨顺着他的脖子流进后背,他感到浑身一阵阵发冷。过了好长时间,雨渐渐小了。张向东准备穿过巷子,一个偏胡同挨一个偏胡同地找,他虽然知道这样找人有些荒唐,可他还是准备那样做。
张向东向前刚走几步,忽然发现离他几十米远的偏巷子口有一把雨伞露了出来,他不由加快脚步,朝那儿走去。偏巷子里的鸡婆听到脚步声,先是伸出头来观看,等看清确实有嫖客(在她们眼里,到这儿来的男人都是嫖客)时,整个身子就显露出来。紧接着,又闪出了三四个鸡婆,她们打着雨伞,挽起裤腿,随着张向东离她们越来越近,她们的雨伞越举越高。她们这样做,是想让嫖客看清她们的脸,看清她们的整个身材。张向东一眼就看清楚了:高的矮的,肥的瘦的,就是没有那个身材修长、垂着长发的姑娘。
张向东还是准备在她们面前停一停,他想,也许能从她们嘴里打听出那个姑娘的下落,她们万一不知道,他就到另一个巷子去找他的老相好李艳。张向东来小岛的第三天就到这里钓过鸡婆,只是后来他认识了另一条巷子里的李艳,两人一见如故,再没有搞过别的鸡婆了。
“先生好辛苦哟,下着大雨还来开心,一定是个风流人物喽!”一个鸡婆甩开同伴,率先迎了上来,把伞举到张向东的头顶上。
张向东擦了擦头发上和脸上的雨水,听到那个小巷子里面传出哗啦啦的麻将声,就先和鸡婆们乱侃起来:
“比起你们来,我还不算辛苦。瞧你们,打着雨伞还在这做生意,多不容易呀!”
鸡婆拉住他的手:
“先生真是软心肠哟,我们一天不做生意,吃什么?喝什么?”
“谁信呀!你们一天挣的钱一天就能花完吗?”
“可不是呀,现在的生意很难做,房租呀、水电呀、伙食呀等等一除,哪还有哇!”
张向东见火候差不多了,不能再纠缠下去,就一本正经起来:
“小姐,我现在不是来玩的,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什么人?”鸡婆露出了不快。
“高高的个子,头发披在这儿,大眼睛,爪子脸……”
张向东正说着,他发现鸡婆的脸一下子变得像死人一般难看,他不得不住口。
“我说,你到底来想干什么?”鸡婆松开了手,雨伞也从张向东的头顶移到她自己的头上,瞪着眼睛问道。
“找人的,我不是说了吗?”张向东也正色起来。
“找人的?我看你这个屌毛是找茬的。我不管你是真找人还是假找人,你今天找着老娘就是老娘的人。”鸡婆脸上露出凶相。
“你想怎么样?”张向东感到遇上了麻烦。
“怎么样?要么跟老娘走,要么留下100块钱滚蛋!不然,你走不出这条巷子!”鸡婆的脸上露出阴森森的冷笑。
“你想耍无赖呀你?有你这样做生意的吗?我既是来玩的,看不上你我照样走人!”张向东说完,转身就要走,不想那个鸡婆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想溜?没那么容易!”
“去你妈的!”张向东用力一甩,鸡婆打了个趔趄,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在地。
“来人呀,来人呀!有人吃霸王餐了!”鸡婆像蝎子蜇了X一样大喊大叫起来。
张向东无心理她,刚向前走了几步,就听到后面有人骂道:
“那个屌毛给老子站住!”
张向东一转身,发现四五个男人追了上来,有两个手上拿着木棒。
按说张向东完全可以跑掉,可他天生吃软不吃硬的脾气,心里虽然胆怯,还是停了下来:
“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识相的,留500块钱走人,不然┅┅”那个人把木棒在手上晃了晃。
“凭什么给你们钱?你们讲不讲道理?”张向东话音未落,那个人就扑了上来,抡起棍棒,照着张向东的头上打来。
张向东并不含糊,他从小跟着父亲学过几手拳脚,如果场地宽点,那几个人未必是他的对手。
张向东身子一闪,躲过了棍棒。后面的人见同伙失手,一涌而上,张向东左躲右闪,还是挨了几下。他发怒了,一把夺过木棒,和那些人打在了一起。
张向东清楚地看见,就在他和那帮人打得难解难分的时候,那个纠缠他的鸡婆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朝他的头上砸来,他躲闪不及,只觉眼前一黑,棍棒和拳脚像雨点般地落在他的身上。好在他并没有被打昏过去,他想,绝不能再打下去,必须马上逃离。
连张向东都不记得他是怎样逃出来的,只迷迷糊糊地记得他一跑到酒馆门口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王子健和谭老板守护在他身边,他刚动了一下,浑身上下便疼痛难忍。
“向东,你醒了?”王子健见张向东睁开了眼睛,一把抓住他的手。
张向东微微地动了动,他望着王子健,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内疚和谦意,王子健的心越发不安起来,他在心里喊着:向东,是我害了你呀!
“向东,想不想吃点啥子?”谭老板问。
张向东挤出一丝笑容,艰难地摇了摇头。他对谭老板说,给李艳打个电话,让她到医院来。
十多分钟后,一个30来岁的女人神色慌张地走进了病房:这个女人略显体胖,但和她高高的身材相配,显得十分匀称。她皮肤很白,戴着一副度数不高的眼镜,看起来像个知识型的女人。
“向东,你怎么啦?”那个女人几步走到张向东跟前,一把抓住张向东的手。
“李艳┅┅”张向东叫了一声,挣扎着身子要坐起来,李艳急忙按住他:“你能动吗?”
“我、我想靠起来。”
李艳看看张向东,又看看王子健,似乎拿不定主意。王子健问张向东能坐起来吗?张向东说能。李艳和王子健便把张向东扶起来,李艳把枕头塞到床头上,让张向东的背靠在上面。
“向东,你这到底是怎么了?”李艳等张向东的身子靠稳后,挨着张向东坐下,一只手抓住张向东的胳膊,焦急地问。
张向东看看李艳,把目光落在王子健的脸上,一脸凄苦地笑。
李艳的目光也落在王子健的脸上。王子健对李艳内疚地说道:
“向东是为我才成了这个样子的。”
“你是……”李艳问王子健。
“我是向东的朋友,王子健。”
“你就是王子健?”李艳的眉头挑了一下:“向东多次说过你。子健,向东他……”
王子健起身给李艳倒了杯水,又给张向东倒了一杯,坐在床边后,先是叹了一口气,然后就把他遇到长发姑娘的事情对李艳说了一遍,他非常内疚地说:
“昨天晚上,向东好长时间不回来,我就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向东跑回小酒馆门口就昏迷不醒了,我当时吓坏了,找到谭老板和几个工友,把向东送到医院,他醒来后谭老板就给你打电话,至于向东怎么成了这样,我也不知道。”
李艳听完王子健的话,又把目光落在张向东的脸上,张向东叹了口气,就把昨晚的经过说了一遍。
“我认识那几个人。”李艳咬牙切齿地说:“我饶不了他们。”
“你别管,等我出院了再去收拾他们。”张向东说。
“你斗不过他们的。”李艳说。
“那你……”
“我肯定斗得过!”
看着李艳把握十足的样子,王子健问道:
“那几个人是干什么呢?”
“干什么的?吃软饭的。”
“吃软饭的?什么是吃软饭的?”
“就是靠老婆吃饭的。”李艳一副鄙夷的神情。
“靠老婆吃饭?”王子健仍然没听明白李艳的话。
“他们的老婆都在那儿做生意。他们是白天睡觉、打麻将,晚上给老婆盯梢,要是有人吃‘霸王餐’,他们就打架要钱。”
“他们、他们是真公婆还是假公婆?”王子健越听越越糊涂。
“真的公婆,那还有假?他们有的孩子都在花城读书哪!”
“这……这简直不可思议。”王子健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那有什么可奇怪的?有的男人嫌自己老婆赚不了钱,还打骂着说老婆没本事哩!”
王子健摇摇头,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张向东问李艳有没有办法打听那个女孩的下落,李艳连连摇头,说:
“她既然长得那么漂亮,能在那儿做生意吗?也许被派出所抓了,也许到别的地方做生意了。”
“我敢肯定,她不是做那种事情的人,她是逼迫无奈才到那儿去的。”王子健说。
“你可能是不了解做那种生意的人吧?”李艳望着王子健,一脸自嘲的笑:“有几个是一开始就心甘情愿地做那种事的?有走投无路的,有被人逼迫的,当然也有好吃懒做的。可她们一旦下水就难以自拔了。你想想,现在的工作多难找?像那几条巷子里的小姐,有几个是高中毕业的?她们要吃饭,能干的工作就是进工厂,进工厂打工多辛苦?每天干十几个小时,一个月才挣三四百块。而在那儿做生意,一天不赚钱不赚钱,也能挣百儿八十的。”
王子健的心里像针扎一般难受起来,李艳见他痛苦的样子,让他先照顾着张向东,说她去打听一下那个女孩的下落。
从张向东的病房出来,李艳径直来到小岛治安队牛队长的办公室。
李艳和牛队长是老相好了。李艳来到小岛接的第一个嫖客就是牛队长。起初李艳不知道,没过几天,派出所和治安队联合开展扫黄行动时,李艳被抓到了治安队。凡是被抓住的鸡婆,都要到治安队长的办公室写悔改书和缴纳一千至三千的罚款,否则会送到派出所去。当李艳胆战心惊地走进牛队长的办公室时,她愣住了,那个坐在大摆椅上,叼着香烟、满脸怒气的治安队长竟然是她的嫖客。牛队长一见李艳,也瞪起了牛眼,双方对视了好一阵,最后牛队长冲她摆摆手,李艳就这样走人了。
从此,牛队长就成了李艳的熟客。有了牛队长这个坚强的后盾,李艳做起生意来就开始有恃无恐了。鸡婆们都知道李艳和牛队长有一腿,一个个见了李艳总是点头哈腰,一脸媚笑,比她年龄小的叫她李姐,比她年龄大的叫她妹子,李艳成了小岛上的鸡婆老大,她要接客,其他鸡婆们就接客,她要不接客,其他人就知道她不是来了“大姨妈”,就是派出所或者治安队要检查。李艳如果和哪个鸡婆站一起说说笑话,那么这个鸡婆就感到脸上有光;李艳如果和那个鸡婆逛大街、进超市,这个鸡婆就感到十分荣幸。她们把巴结李艳时没吃完的水果切成小块,见了其他鸡婆就递一块,嘴上准会说:吃吧,这是我和李艳一块出去买的。
李艳的“客户”关系非常复杂,既有卖菜的、捡破烂的、修鞋的、卖老鼠药的“无产阶级”,也有平时穿西装打领带、名片上印着主管总经理的“中产阶级”,还有住着别墅开着名车的“资产阶级”。李艳最初和有身份的嫖客接触还是牛队长牵的线,有好多次,牛队长说他来了几个朋友,让李艳带上几个漂亮的鸡婆到某个酒楼玩玩,这样的“服务”虽然没有报酬,但李艳却很乐意:一是给了牛队长面子,巩固了她在小岛上的“地位”,二是她能够结识那些有档次的人。而那几个被她带出去的鸡婆开始觉得很新鲜,能进豪华酒店,能吃山珍海味,有时还能放开嗓子唱几支歌。可到后来,就渐渐地对那种没有经济收入的无效劳动失去了兴趣,甚至越来越反感。李艳觉察后,开导她们说,别过来过去就想着钱钱钱,要知道干我们这行,是天天走在钢丝上,说不定哪天就摔下来,到时人家一个电话就省去你们几千块钱,想想划不划得过来?再说了,有时闲着也是闲着,拔了萝卜窟窿在,也少不了什么东西。经李艳这么一说,那几个鸡婆想想也有道理,于是,都纷纷对李艳表示:李姐,不用说了,有应酬了只管说声好了。
按说以李艳的形象和气质,她完全可以再上“一层楼”:到发廊或去坐台。可她不愿去,发廊太辛苦,到发廊去的男人并不都是嫖客,有时还要真的洗头,真的按摩,洗一个头40分钟,才有十块钱,老板抽去七块,自己才能得三块,多不合算?按摩一次要一个小时,收费30块,给老板抽成后,自己只能得九块,大方的客人给十块八块小费,吝啬的客人则分文不给,哪有她这样刀下见菜来钱快?生客先给钱再干事,熟客无所谓,有时讲好80,给她100想找也行,不找也罢。熟嫖客们舒舒服服地骂她几句就走人了;也有人让李艳去坐台,她也不去,坐台收费虽然很高,但拉皮条的心狠手辣,他们赚的比坐台小姐还多,想想心里就不平衡。再说了,李艳现在根本不需要往巷子里站着等嫖客,只需坐在屋里“守株待兔”就行了,嫖客们对她住的地方了如指掌,有时生意火爆到嫖客预先“定货”的地步,后来,她认识了张向东,情感的归属使她采取了一系列“限制性”措施……
在小岛的鸡婆中,有两个人对李艳很不服气:一个叫杨桂花,一个叫陈草草。她们不服李艳,有两个理由:一是她们来小岛时间长,资历比李艳深;二是李艳的到来,抢坐了她们的“头把座椅”不说,还使她们的经济受到损失,“人身安全受到威胁”。
在李艳来小岛之前,曾发生过这样一件事:牛队长带着几个治安队员开展“扫黄活动”时,将杨桂花和嫖客堵在了屋里。杨桂花情急之下,让嫖客钻进床底,整理好蓬乱的头发后,打开房门。牛队长见房间里就杨桂花一个人,觉得很奇怪,瞪着牛一样的眼睛盯在杨桂花的脸上,杨桂花从牛队长威严冷峻的目光中,嗅出了一丝猫见了腥味的气息,只因牛队长的身后还跟着几个手持棍棒的“兄弟”,使她不敢对牛队长抛出媚眼。捉奸不见双,如同捉贼不见赃,就在牛队长准备离去的时候,有一个治安队员突然发现,遮盖床铺的布单在不停地抖动,便大喊一声:嫖客在床下!说着揭开布单,一把把那个吓得发抖的嫖客扯了出来。牛队长一脸冷笑。杨桂花的头懵了一下,但她并没有被吓晕过去,而是趁几个治安队员对那个嫖客大打出手的时候,一把抓住牛队长的鸡巴,牛队长先是吓了一跳,当他看到杨桂花不停地向他抛媚眼时,他瞥了一眼几个“兄弟”,几个“兄弟”正忙着练拳脚,谁也没有注意他,牛队长急忙把杨桂花的手拿开。结果,牛队长吩咐他的“兄弟”只把那个嫖客弄走了,杨桂花却安然无恙。
杨桂花为了试探牛队长是否对她有了意思,一天之内去了三次被鸡婆们称作“鬼门关”的治安队办公室:第一次是问办暂住证多少钱,第二次是咨询没有计生证明能不能办,第三次是问办半个月的行不行。三次她都见到了牛队长,牛队长一次比一次态度和蔼。杨桂花欣喜若狂,她禁不住把牛队长对她有了意思的话告诉了她最好的“同事”陈草草。陈草草一听,瞪大了眼睛:桂花啊,你攀上大树后,可别把我甩了。杨桂花说哪能呢?我和牛队长睡了觉,还不跟你和牛队长上了床一样吗?陈草草嘴上说那是那是,可心里却酸得像打翻了醋坛子。
然而,就在杨桂花寻找着给牛队长“送货上门”的机会时,她发现牛队长却对她严肃认真起来。一天下午,她在新市场转悠,忽然发现牛队长也在人群中游荡。她看看牛队长并没有带“尾巴”,就急忙上前打招呼:牛队长啊,我总想着这几天去找你呐,不想在这儿遇见了。牛队长一脸严肃的表情:找我有什么事?她对牛队长眨眨眼皮,身子扭捏了一下:还能有什么事嘛,我是想给你按摩按摩,让你放松放松,看你一天工作多累啊!牛队长一瞪牛眼:别对我流里流气的,我是治安队长,你是干什么的?老实告诉你,一旦抓住你照罚不误。牛队长说完,转身而去。
杨桂花傻眼了,发了半天的呆后默默地往回走。她心想是不是判断错了?牛队长根本就没有对她有过那方面的意思?转念一想,不对呀,她再没什么洞察力,可洞察男人的目光却从未走过眼呀!杨桂花很是纳闷,几天之后,她终于明白了——她看见牛队长跟李艳一块吃宵夜了。
在“鸡家巷”,凡是才去的鸡婆,都会受到“同行”们的关注,对于那些年纪较大的,相貌一般的,“同行”们不会太在乎。而对于那些年轻美貌的,“同行”们则格外在意:她们打听是谁带来的,和小岛上哪个“人物”有关系,如果背景不大,没什么来头,是很难在“鸡家巷”立足的,她们会用各种方法将其逼走。几天前,当李艳在“鸡家巷”现身的时候,也曾引起杨桂花等人的注意,李艳虽然年纪偏大一点,但李艳的身上有一股气质,一种风度,是她们所不具备的。李艳现身“鸡家巷”的第二天,杨桂花在暗地里就进行了观察,她发现有好多嫖客或明或暗、或远或近地盯着李艳,而李艳跟嫖客谈生意的时候,也和一般的鸡婆不大一样:她不是满脸淫笑地勾引嫖客,也不是动手动脚地挑逗嫖客,而是一脸认真地跟嫖客谈,那副认真的样子,就仿佛在跟嫖客商谈一桩很大的买卖似的。令杨桂花不明白的是,李艳不给嫖客们的笑脸,而嫖客们却给李艳赔着满脸的笑,气得杨桂花骂着那些嫖客是贱货!是孙子!杨桂花当时就找到陈草草,说李艳那个妖精不走,对她们的生意影响太大。陈草草说李艳和她们不在一个巷子,不好明目张胆地赶她走,再说了,她们还没有搞清李艳的来头,过几天弄清情况再说。
其实,李艳到小岛,一点背景都没有。她在到小岛之前,是一个工厂的主管,一个月薪1500块,按说是可以的了,可她并不满足现状,总想寻机跳槽。一天,她在超市遇到一个从她手上辞工的女孩,她见那个女孩穿金戴银,很是惊讶,问那个女孩在哪里发财?那个女孩说在做生意,她问做什么生意,那个女孩说开发自身资源。她明白了那个女孩是干什么的了,她问那个生意好不好做,风险大不大。那个女孩说好做得不得了,风险是有的,但只要眼头活,一般来说不会出什么大事。她心里痒痒的,问一个月到底能赚多少钱,那个女孩说一个月少说赚她一年的工资。她的心狂跳起来,但她有点担心,自己马上30的人了,能做那个事吗?那个女孩看出了她的心思,说比她年纪大的人多的是,有的嫖客还喜欢年纪大一点的,说年纪大点的经验老道,蕴藏着无穷的魅力。她开始并不完全相信那个女孩的话,向工厂请了几天假,到一个“人肉市场”准备实习一段时间,可是,当她往那儿一站,嫖客们就围了上来,她这才知道做那种生意真的“好做得不得了”。
于是,她辞去了主管的职务,来到小岛,改行“经商”了。
杨桂花气得火冒三丈,对陈草草说,找个茬儿把李艳收拾一顿。陈草草连说不行不行,收拾了李艳,不等于惹恼了牛队长?牛队长一发火,她们能在小岛做生意吗?杨桂花说那怎么办,难道就白白让李艳那个婊子抢了她们的好事?陈草草说没别的办法,倒是可以把李艳拉拢过来,做她们的朋友。杨桂花心想,李艳如果成了她们的朋友,以后遇到事了李艳能不给她们帮忙吗?她又拿出“牛队长和李艳睡了觉,不就等于和她上了床”的逻辑来安慰自己。于是,她和陈草草就有意跟李艳接近。可李艳并不买她们的帐,请吃饭不去,请唱卡拉OK不去,请打麻将不去,久而久之,她们对李艳是既恨又怕。
杨桂花知道,要想在小岛长期立足,不找个靠山是不行的,牛队长既然靠不住了,就得寻找别人,她们发现小岛上有几个混混跟牛队长的关系非同一般,于是,就让她们的老公出面,宴请了几个混混。几个混混把胸脯拍得山响,说他们和牛队长是老哥们了,有什么事只要打声招呼就OK。于是,她们的老公就多了几个把兄弟,她和陈草草就多了几个免费服务的嫖客。杨桂花又拿出“跟牛队长的哥们睡了觉不就等于跟牛队长上了床”的理论给自己撑腰壮胆,果然就觉得腰杆子硬了许多。她们虽然从心里恨死了李艳,可表面上丝毫不敢流露出来。
其实,李艳根本不知道杨桂花和陈草草对她有那么深的怨恨。她只是瞧不起她们而已。她瞧不起她们有两个原因,一是她听说杨桂花和陈草草没有“职业道德”,一旦自己拉不到客人就贼喊捉贼地打110报警,常常将鸡家巷弄得鸡犬不宁;二是瞧不起杨桂花陈草草两人的老公,这两个男人,一个叫王八,一个叫孙仔,简直丢尽了世上男人的脸,他们一天的事情就是给老婆当保镖——当他们的老婆陪嫖客睡觉的时候,他们就在门外站岗放哨,一怕嫖客吃“霸王餐”;二是防止公安突然行动,除此就是收回那些熟客在手头紧的时候欠下的嫖资。其余时间就是喝酒打麻将。
杨桂花的老公原名叫王八斤,由于杨桂花每年向家里寄不少钱,家乡人都以为她在花城做什么大生意,羡慕她的人就到花城来找她,当几个老乡知道她在花城做鸡婆后,很是惊讶。王八斤就给老乡做思想工作,说他的老乡观念陈旧,思想不够解放云云,有一个老乡瞪了他一眼,说你到花城来了几年,怎么变成了王八?没想到他哈哈一笑,出语惊人:只要有钱花,王八就王八!
从此,小岛上凡是认识他的人,没有不知道他叫王八的。
陈草草的老公也不叫孙仔。有一次,一个嫖客干了陈草草不给钱,陈草草的老公和嫖客打在一起。那个嫖客见不是陈草草老公的对手,撒腿就向巷子外面跑去,陈草草的老公穷追不舍,没想到一出巷子口,就被那个嫖客的同伙打得就地翻滚。他一边哭一边求饶,口口声声喊着几个爷爷饶命,说他有眼不识泰山,大人不记小人过,从今往后,他的老婆就是几个大爷的老婆,想干了随时就来。几个人打累了扬长而去,他竟然不知道,还一个劲地磕头,喊着爷爷饶命,围观的人忍不住哈哈大笑。他这才仰起脸来,有个人朝他吐了口唾沫,说他真是个孙子,他却白了那人一眼,口里念念有词:只要不打死,孙子就孙子!
从此,小岛上就有了一个叫孙子的人,有人为了给他一点面子,叫他孙仔。
王八和孙仔的关系不错,一是杨桂花和陈草草关系密切,二是他们有共同的“事业”和共同的爱好——站岗、催债和喝酒打麻将。
那天晚上,王八和孙仔等人就是在正打麻将的时候,听见陈草草大喊有人吃“霸王餐”的。张向东逃走后,王八孙仔继续打麻将,杨桂花陈草草继续等嫖客,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
第二天的中午,王八和孙仔正准备找人打麻将,就被牛队长的马仔刀疤叫到了治安队。牛队长问他们昨晚干了什么,两人都说喝醉酒睡觉了,什么事也没干。牛队长一拍桌子,孙仔就“扑通”跪下了,王八胆大一点,站在那儿只是腿瑟瑟发抖。牛队长让他们老实交代,如有半句假话,就把他们拷起来。两人吓傻了,不但承认了打架,连跟他们老婆干了几次都说了出来。牛队长强忍住笑,说你们跟自己老婆睡觉关我屌事?可你们把人打得住院了,为什么不管?你们先去医院看望病人,给病人一定的精神损失费、误工费和全部医疗费,如若不然,就把杨桂花和陈草草送到派出所去。
王八和孙仔从治安队回来,结结巴巴地对杨桂花和陈草草传达了牛队长的“圣旨”,吓得杨桂花陈草草目瞪口呆。她们想不明白,昨天晚上被王八他们打伤的那个人到底和牛队长有什么关系?王八说肯定关系大得很,不然姓牛的发那么大的火?孙仔说不管有什么关系,得赶紧去医院啊。杨桂花和陈草草嘴上说得赶快去,然而却坐着不动。她们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去医院总得买东西吧?买东西得花钱吧?这个钱谁来掏呢?杨桂花心想,事情是陈草草引起的,买礼品的钱理应由孙仔掏;而陈草草则想着王八出手太重,才把那个人打成重伤的,这个钱应该由王八来掏。四个人就这么相持着,最后,还是孙仔说话了:
“我们都拿出五十,帐等以后再算。”
杨桂花一听,眼睛盯在陈草草的脸上:
“我说草草啊,话不能这么说吧?我们可是为你帮忙的呀,这钱……”
陈草草一听,打断杨桂花的话:
“桂花,话也不能这么说呀!你们虽然是为我帮忙,可以前我们也没少给你帮忙呀,再说了,孙仔他……”
“好了,好了,事情都到这份上了,还争个屌啊?一人拿五十,先去医院看看那个狗日的是哪路神仙。”王八做出了决定。
四个人来到医院,刚一进门便看到了李艳也在,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天呐,原来那个人跟李艳有关系,这不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在老虎身上拔毛吗?令杨桂花陈草草没有想到的是,那天晚上她们纠缠的一个嫖客(王子键)也在旁边,这无疑是雪上加霜啊!
“李艳妹子,他、他是你的……朋友?”杨桂花看看李艳,又看看张向东。
“你说呢?”李艳一脸冷笑。
“妹子,我、我们是有眼无珠,把你的朋友打了……”
“现在说这话有什么用呢?说说有用的吧。”
“这……”杨桂花把目光移到陈草草的脸上,陈草草望着李艳,一脸尴尬的笑:
“妹子,我们是来给你赔礼道歉的……”
“赔礼道歉有什么用?说吧,打算怎么办?”
“这……这……”陈草草把目光落在王八、孙仔的脸上。
孙仔看着王八,王八看着孙仔,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愿意先开口。
“怎么,没商量好是不是?现在出去商量商量……”李艳望着王八和孙仔。
“嘿嘿……,妹子,有话好好说嘛,我们,我们不是来跟你商量了吗?”孙仔一脸讪笑。
“没什么商量的,医疗费、误工费、住院费,一分都不能少。”
“嘿嘿……,妹子,我们、我们……”王八吞吞吐吐,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李艳火了,说天黑之前,先拿出五千块钱放在医院当押金,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李艳说完,瞪着眼睛等杨桂花等人表态。
杨桂花陈草草呆了,王八孙仔傻了。
李艳见状,一声冷笑,掏出手机,刚叫了一声“牛队长”,孙仔就像触电一般,哆嗦起来:
“妹子,我的好妹子,有话好好说嘛,千、千万别给牛、牛队长打、打电话……”
“那就天黑之前拿五千块钱来,不然,你们知道有什么后果。”李艳的口气咄咄逼人。
“妹子,我们这就回去,商量商量……”
王八、孙仔几个人走了,李艳长长地出了口气,对张向东和王子键说,这次一定要让杨桂花他们出一大笔血。张向东哼了一声,表示他听到了。王子键对李艳笑笑,说了句那是。李艳见王子键心不在焉,问他是不是想那个长发女孩了,王子键说不是,李艳笑了,说不是才怪呢,李艳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收住笑脸,对王子键说道:
“子键,你知道那天晚上警察为什么到小岛抓人吗?”
“不知道。”
“那是杨桂花陈草草她们给派出所打了电话。”
“不会吧?”王子键瞪大了眼睛。
“不会?你不知道她们有多坏,一旦有比她们年轻漂亮的小姐来了,她们不是欺负人家做不成生意,就是设陷阱害人家。”
“你是知道的?”
“我听小卖店的人说的,她们就在那儿打的电话。”
王子键目瞪口呆。
李艳告诉王子键,她上午在治安队打听了一下,那天晚上派出所没有抓到一个留长头发的女孩。王子键一愣,如此说来,那个女孩逃走了。她是怎么逃走的呢?又逃到哪里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