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三个工地上最忙碌的是东边谭老板的工地,几十个民工开始倒混凝土。做过建筑的人都知道,倒混凝土是工地上最紧张、最繁重的活了,民工们几乎没有喘气的机会。
在民工们中间,有一个30多岁、操着四川口音的男人,他让民工们快点干,说老板一会就来了。他就是谭老板。而他刚刚说的快来了的那个老板,其实是施工单位的老总。果然,就在谭老板发话不久,一辆奔驰向工地开来。车刚停稳,谭老板就小跑般地迎上去,开车门一打开,谭老板嘴上喊着赵老板,手里的的烟就递上去了,然后“啪”地打着火机,给赵老板把烟点燃,趁赵老板吐着烟雾、看着工地的时候,谭老板忙悄悄地从另一个兜里抽出一支劣质香烟叼在嘴上。
赵老板靠在车门上,眼睛望着紧张忙碌的民工,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谭老板,你的这帮人干活真不错,把这幢楼房建好后,我再给你介绍几个工地。”
“那太好了,太好了……”谭老板最爱听的莫过于这句话,他还想跟赵老板套近乎,忽然发现赵老板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一个推斗车的民工: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他是几十个民工中惟一穿着长袖衣和长筒裤干活的人。别的民工不是穿着短衣裤就是光着膀子,也有的只穿一条三角底裤。在这样的地方,没有人嘲笑他们衣冠不整、形象不佳。像那个在炎热的工地上穿着长衣裤推斗车的人实在少有,可他干活时的拼命样子,工地上也难找出第二个来。他的衣服早已湿透,脸上的汗珠滚落不停,他要么用衣袖一抹,要么使劲地甩几下头,每甩一下,汗水向四周飞去。
见此情景,赵老板的眼前浮现出一幅在他脑海里封存了20年的画面,那幅画面与眼前的场景有着惊人的相似,所不同的是,20年前那个拼命干活的人,不是眼前的这位小伙子,而是他自己……
“赵老板,那个人干活还行吧?”谭老板在寻找着巴结赵老板的话。
“不错,不错。谭老板,那个人跟你多长时间了?”
“不到两个月。”
“他以前是做什么的?”赵老板的眼睛仍然盯住那个推斗车的人。、
“你问这个呀,我也不晓得。还是在同德围建房子的时候,他到工地上找活干,那时正缺人手,我看他白白净净的一个文弱书生相就不想要他,他说让他干几天试试吧,行就留下,不行就走人。我就把他留下来了。好家伙,没想到他干活那么舍得出力,在这帮子人当中,谁也比不上他。”
“他是哪里人?”赵老板吐出一口烟雾。
“西北的。”
“叫什么名字?”
“王子键。”
赵老板点点头,临走时,从车上拿出一条红双喜牌香烟,谭老板高兴地刚想说谢谢,赵老板微微一笑:
“谭老板,这条烟不是送给你的,请你把它送你那个那个……”
“王子键。”
“对,送给王子键。”
晚上十点钟,混凝土终于倒完了。吃饭的时候,谭老板当着工人的面,把那条红双喜香烟递给王子键,说是赵老板给他的。王子键不相信,谭老板说哪个说假话是龟儿子。王子键问赵老板为什么给他烟,谭老板说人家看你干活踏实。王子键这才收下。其他的民工好不羡慕,王子键就给每一堆蹲着吃饭的人面前甩上一包,剩下三包时,他给了谭老板一包,给了一个叫张向东的工友一包,自己留了一包。谭老板对王子键说,赵老板这人心眼特别好,说不定会帮助你的,日后你王子键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这帮穷哥们。王子键笑着说,哪能呢?
谭老板临走时宣布,明天上午休息半天,下午上工。民工们一听高兴坏了,有的说总算能睡个懒觉了,有的就想出去逛逛。别看民工们干活时累得骨头像散了架似的,可一顿饭吃的浑身又有了精神;别看他们在工地上满身泥沙,凉一冲,发胶一打,一个个西装革履地走到大街上,鬼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
有几个小伙子梳装打扮后刚要出门,谭老板急急忙忙跑进工棚:
“我说,你们晚上睡不着了去溜大街、看录像都行,千万不敢去钓鸡婆。”
“为什么不敢钓鸡婆?”一个小伙子喜皮笑脸地问。
“我刚刚听人说,昨天晚上派出所到‘鸡家巷’抓了好多的鸡婆和嫖客。你们可能想不到吧?那个卖菜的瘸腿阿江昨晚去钓鸡婆被抓了,听他弟弟说,派出所要罚5000块钱才放人,阿江的弟弟在到处借钱,都急哭了。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谁要去钓婆被抓了,我可不管!”
谭老板叮咛完毕就走了,那几个准备出去的民工只好悻悻地趟回床上闲聊,话题自然是围绕着嫖客与鸡婆,有的说真看不出来瘸子阿江还去钓鸡婆?有的说没什么奇怪的,阿江腿瘸了,屌没瘸嘛!张向东坐在王子键身边,对那几个人说,我们这些人当中,包括谭老板都钓鸡婆,唯一没有的是王子键,你们信不信?大伙都异口同声地说信信信。
王子键的脸腾地红了,还好,大家正沉浸在刚才的话题中,没有人留意到。
在工友们的心目中,王子键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正人君子。他们没见过他斜着眼睛看漂亮的女人,没有听他说过一句关于女人的话,没有听他说过脏话和粗话。当别人睡在床上搞女人的时候,他仿佛是睡着了一般。工友们和他相处两个来月了,但对他的了解实在太少,不知道他什么时间到的花城,不知道他以前做过什么。也有人当面问过他几次,都被他委婉地回避了。工友们却没有因此和他拉开距离,仍然觉得他这个人不错,只是口风太紧了。他替十多个工友给家里写过信,信写好了念给他们听,他们都说信上的话句句都是他们要说的;他为工友们到邮局签写汇款单,钱寄到了工友们请他喝酒,他能不去的尽量不去,劝他们节省一些多寄回家里。工友们干什么事情都不瞒他,甚至连钓鸡婆也对他说,有好几次别人去钓鸡婆让他去,说钱由他们给,他听了满脸通红,连连摇头,弄得人家都不好意思了。
在几十个工友中,最和王子键谈得来的,是山东人张向东。王子键永远不会忘记,才到同德围工地的时候,他拼命地干活,甚至别人休息了他还在干,张向东从他手中夺过工具,骂他不要命了,当张向东发现他双手血迹斑斑时,硬拉着他去诊所包扎。就在那天晚上,张向东把他叫到一个简陋的小酒馆,问他为什么这样折磨自己,他只是大口大口地喝酒,一支接一支地抽烟,闭口不答张向东提的问题。张向东急了,拿起酒瓶子不给他倒了,说你王子键要把他张向东当朋友看,就把心里苦水倒出来,要不把他当朋友看,这酒喝的还有个屌意思?面对如此坦诚、如此直爽的人,他说出了南下花城的原因,以及沦落为民工的经过:用脚踢了铁饭碗后,满怀鸿鹄之志,实指望来花城大展鸿图,没想到左冲右闯,四处碰壁,有心打道回府,又无颜见江东父老,当身上只有三块钱的时候,买了包两块钱的烟,一口气抽去半包,便跑到了同德围建筑工地。
王子键对张向东说,他之所以那么拼命地下苦,是想以沉重的体力劳动驱散精神上的痛苦,一个大学毕业、跟随几个县长多年的人,竟落到如此地步,每每想起,就揪心般地难受。张向东说,难过有什么用呢?权当体验生活,以后要写小说了,不愁没有素材。王子键说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王子键又问张向东在老家是做什么的,张向东说他在山东老家是民办教师,教了好几年转不了正,下苦比别人多得多,而领的工资却比别人少得多,心理不平衡就辞职不干了。那几年的款还好贷,托人贷了几千块钱,在街镇上开了一个食堂,说没生意吧,天天都有人在里面大吃大喝;说生意好吧,常常资金周转不开。为什么呢?镇政府的、派出所的、工商局税务局的,凡是管人的单位都去吃,吃了嘴一抹叫把账记上,只让记账不给钱,实在没办法就去催账,这一催,麻烦就来了:乡政府的人说修建学校要集资,像你这样的食堂没有万儿八千恐怕不行吧?派出所的人说,有人举报食堂里打过麻将,准备罚款五千;工商税务也纷纷来找茬,一气之下,就跑到了花城。张向东说,人都说花城好赚钱,没想到来了两年,赚的没有花的多。以前在几家公司跑过业务,由于跑不到单,一分钱的工资没有不说,还花了一千多块。又去当保安,保安队长是个吃肉不吐骨头的家伙,才去的保安发了工资要给他上供,不然他会变着法子炒你的鱿鱼。张向东性格耿直,就不吃那一套,结果不到两个月,他就走人了。在万般无奈之计,走上了搞建筑下苦力的买卖。张向东长长地叹口气,说在这里下苦卖力还不敢对家里人说,家里人问他在花城干什么?他说在一家公司做人事部长。
“子键”。
张向东的叫声打断了王子键的沉思,他这才发现工棚里只有几个人。他问那些人干什么去了?张向东说去看录像了。张向东问他去不去喝酒?他说去就去吧。两个人照例向他们经常光顾的那家酒馆走去,老板一见他们来,什么话也不说,就炒了一盘田螺和花生米,这两样东西往桌上一放,老板才想起没有二锅头了,问他们度数低一点的行不行,王子键说低度酒喝不惯,麻烦老板到外面买两瓶二锅头吧。
“买两瓶”?张向东愣住了,瞪着眼睛盯住王子键:“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就想喝酒。”王子键说。
张向东的眼睛在王子键的脸上盯住不放,王子键忍不住笑了:
“没见过我?”
“子键,你有心事?”
“没有”。
“不,今天早上我就看你脸色不对,倒混凝土的时候,你的蛮劲又上来了,有几次我看你都在走神。子键,有什么心思不能对我说吗?”
这时,老板提着两瓶二锅头进来,对王子键和张向东说,天气热,尽量少喝一些。王子键对老板笑笑,让他再来一个凉拌猪耳。
张向东多长了个心眼,他建议用小杯子喝,时间拉长些,反正明天上午不干活。王子键说小杯太麻烦,就用大杯子干。往常,他们两个喝酒,一大杯酒最少要七八次喝完,可王子键只和张向东碰了三次,杯子就空了。张向东更加相信王子键有心思。他想,如果明问,王子键很可能不说,不如想个办法激他一下。想到这,张向东对王子键说:
“子键,我今晚不想多喝。”
“为什么?”
“我想一会儿去李艳那儿。”
王子键的脸色真的难看起来,吃了几口猪耳朵后,淡淡地说:
“那你现在就去吧。”
张向东一脸正经地说:
“子键,你要不把心里话说出来,我真的走了。”
王子键端起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望着张向东焦急的样子,就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对张向东说了一遍。张向东激动地抓住王子键的手:
“子键,你昨晚怎么不告诉我?”
“我是准备告诉你的,我准备让你去找李艳帮忙,可是,去了那么多的警车,再告诉你又有什么用呢?”
“子键,你是担心那个小姐被抓了?”
王子键点点头。
“不一定。”张向东说:“派出所哪次大行动,不逃走一些人?子键,你别着急,我这就去那儿看看。”
“我们一块儿去吧。”王子键说。
“子键,你去不方便,那个满脸横肉的家伙肯定注意到了你。”张向东说:“你给我说说那个女孩长得什么样子,住在哪里?”
“修长的身材,披着长发,柳叶眉,瓜子脸,眼睛很大,很亮,很纯。她住在东巷子的北端,离巷子口有10来米远的302房间。”
张向东喝了一大口酒,由于太猛,酒从他嘴角呛了出来,他用手一抹,对王子键说:
“我要找着了给你领过来吧?”
“不,你只要看到她这个人就回来。”
“好吧,你在这儿等我。”
张向东刚刚出门,天空就滚过一阵沉闷的雷声,一会儿,大雨就哗哗地下了起来。
王子键的心里猛然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没有心思喝酒了,焦急地等待着张向东的归来。
雨越下越大,一会儿又刮起了大风,酒店门口的防雨蓬被大风刮倒了,发出一声轰响,酒馆老板站在里面心疼得直剁脚。风刮雨下足足有四十分钟才小了下来,王子健站在酒馆门口向远处望去,他开始后悔不该叫张向东一个人去,那儿离“鸡家巷”一里来路,张向东恐怕早成落汤鸡了吧?
酒店老板看着墙上的挂钟,快十一点了,要是往常,他会把门开到两三点,可是,刚才一场风雨,恐怕很少有人再出门了,王子健看出老板想关门收摊,求他再等一会儿,说张向东很快就回来。为了不使老板心急,王子健让他坐下来喝几杯。老板连连摇头,说他不敢喝那高度白酒。王子健就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啤酒,说钱由他付,权当老板陪他等人哩。
王子健哪里还有心思喝酒?他有一句没一句地和老板聊着,眼睛不是看看墙上的挂钟,就是直勾勾地看着门外。这时,雨又下了起来,比前一阵更猛,一股强劲的狂风从门外吹进来,老板说风倒向了,急忙拉下卷闸门。
又过了二十来分钟,王子健和酒馆老板都听见卷闸门响了一下,两个人的目光一齐朝门上望去,卷闸门还在摇动着。王子健望望老板,问他是不是有人敲门?老板摇摇头说,可能是风吹的。王子健想了一会,猛然起身朝门口跑去,奋力拉起卷闸门,他惊呆了:只见张向东侧着身子倒在门口,全身湿透,满脸血迹,王子健一下子扑过去,抓住张向东的手,大声叫喊着:
“向东,你怎么啦?向东,你怎么啦……”
在人流如织的环市东路上,白梅拉着一只小皮箱,茫然若失地向前走着。花城的五月,骄阳似火,白梅是大街上来来往往的女孩中唯一没有打伞的人,她的衣服贴在了背上,两腿间被汗水浸蚀得每迈一步都钻心般地疼痛。她是从早上九点一直走到现在的下午两点,没喝一口水,没吃一口饭。每次路过水果摊前、快餐店门口时,就不由得停住脚步,可是,当她摸着兜里唯一的一张十块钱时,又毅然地向别处走去。她要到哪里去呢?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现在没有别的奢望,只想找一个有阴凉、能躺下来休息的地方。至于今天吃不吃饭,晚上住在哪儿?她已不愿多想了。
在花城大厦广场,有五六十个衣着时尚、青春亮丽、气质高雅的小姐聚在一起,听着一个经理模样的人讲着什么。当白梅的目光无意中看到那儿时,不由得止住了脚步。引起白梅注意的不是清一色的漂亮女孩,而是她们大多提着大大小小的木匣子,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二胡、琵琶等乐器。一见到那些东西,白梅的心动了,一种久违的亲切感油然而生。她想,那些人是要去演出呢?还是等待应聘?她发现那些人的身边立着一块牌子,上面贴什么着告示,她不由挪动着双脚朝那儿走去。走近一看,果然是招聘启示:
应聘人员于下午两点三十分到三楼大厅面试,每人演奏一首自选曲目,时间控制在五分钟以内……
望着那张告示,白梅的心突突地狂跳起来,她就是学民乐的呀,大学毕业快一年了,为了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工作,受了多少苦啊……
“小姐,你也是面试的吗?”
白梅一愣神,见那个经理模样的人正看着她,而那些小姐已朝大厅里走去了。
“我……是应聘的。”
“表呢?”
“……什么表?”
“通知你面试的表呀?”
“我……我没有……”
那个人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白梅,看看她手中的箱子,好一阵才说出话来:
“你是才知道我们招聘的消息的?”
“是……刚刚看到的。”
“你才到花城?”
“……两三个月了。”
“你学什么专业?”
“民乐。”
“你补一张表吧。”
那个人转身向大堂走去,白梅急忙跟在他身后,那人从前台上拿了一张表格让白梅填写,白梅感激地说了声谢谢。那个人说,表填好后,将身份证复印件、学历复印件放在一块,赶快上三楼面试。
白梅来到三楼时,面试已经开始了。她一进门,就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她知道,像她这样大汗淋漓、拉着箱子来面试的人,绝对没有第二个。她把箱子放在门口,把表格送到大厅前面的一张长台上——那儿坐着五六个考官,坐在中间那位戴着眼镜的人面前堆放着一沓表格,他叫谁的名字,谁就上前演奏。白梅把表格交给那人后,又绕到门口拉起箱子,找了个空位坐下来。
乐曲在大厅里回荡着,每一位应聘者都力图发挥出她们最好的水平。然而,也许紧张的缘故,有几位竟把一些简单的音节搞错了。有的人从台上下来,背上的衣服汗湿一片,也有的人很沉着冷静,往那儿一坐,马上就进入了角色,她们的表情随着音乐的意境而变化着:时而微闭双眼,如痴如醉;时而眉头紧皱,如寒梅傲雪;时而面露笑容,似三月桃花……白梅发现,考官们对这些人的演奏都很满意。
等待面试的人越来越少,白梅的心情越来越紧张,她的演奏水平,虽然不会比别人差的,但她怕发挥失常,她不敢想万一应聘不上怎么办。白梅想努力稳定住自己的情绪,不去想别的事情。可是,越是抑制就越是忍不住去想,急得她暗暗骂着自己没出息。
其实,令白梅心慌意乱的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有一双眼睛从她进门到现在,一直都在注视着她。这个人就坐在考官的行列:他有50来岁,白白胖胖的,看起来很魁伟,也很面善。他望着她时的目光是温和的、没有邪念的,只是当她的目光和他的目光相撞时,他的脸立即转向别处,给人一种漫不经心的样子,这使白梅对他那副菩萨相的真伪产生了几分怀疑。
令白梅奇怪的是,这个人怎么看也与音乐沾不上边,说他是老总或者是当官的还让人有几分相信。再有,在那张台上坐着的六个人中,他是唯一面前没有打分牌的人,他坐在那儿干什么呢?他到底是什么人?
“最后一个,白梅。”
最后一个也是最令人关注的一个。白梅没有二胡,只能用考场上准备的那把。从她坐下来开始,她就想着要拉什么曲子。可是,她准备拉的几首都被别人拉过了,而且水平相当不错。现在,她已经走上前台,二胡已经在手,却还不知道要拉什么。
白梅僵在了那儿。
大厅里鸦雀无声。
就在众人屏住呼吸,为白梅捏着一把汗的时候,琴弦响了,《橄榄树》的旋律在大厅里回荡起来,那悲伤、凄凉的音符,是一个飘泊的女孩如泣如诉的告白……
三天前的夜晚,一个从魔窟里逃出来的姑娘慌忙地拦住一辆出租车,司机问她去哪里,她却说不出要去的地方,司机以为她神经有毛病,车开出几米又停下来,回过头又问了她一句,她才结结巴巴的说了句“市内”就靠在后背上,双手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出租车过了珠江大桥进入了市区,她的目光透过玻璃向外张望,司机又问她到什么地方,她声音颤抖地问:
“师傅,请你带我找个便宜的旅馆好吗?”
出租车司机不由踩了刹车,回过头来打量了她好一会儿,然后调转车头,朝一个偏避的街道开去,在一个居委会招待所的门前停了下来。司机回头对她说道:
“这里的住宿便宜、可能三五十就能住吧。”
姑娘感激地点点头,一看计程表上显示33元,她的手刚放进衣袋,司机说话了:
“不要掏钱了,掏出来我也不要。”
“这……为什么?”姑娘很意外。
“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了。”司机叹了口气:“你下去吧。”
姑娘几乎不相信她的耳朵,当她看着司机那张真诚、善良的脸时,泪水夺眶而出。
姑娘在那儿住了下来,条件虽然不好,但对她来说已是天堂了。那一夜,她是把心放在肚子里睡到了天亮。第二天,她空着手去找工作,她没有去人才市场,也没有买报纸看招聘广告,只是顺着一条街不停地走呀走呀,哪里贴着告示,她都要上前细看,觉得有她能做的工作了,就记下电话号码,那一天,她到了四家公司,面对老板那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目光,她一次次落荒而逃。
第三天,她仍然上街寻找,从早上一直跑到下午,仍然一无所获。在一个立交桥上,她看到一位60多岁的老人在拉二胡,也许是太累了,她想站在那儿歇歇脚;也许是她对二胡的声音有着特殊的感情。她站在老人的面前,静静地听着那曲忧伤、凄凉的《二泉映月》,她的眼前不由得浮现出另一位老人来:那是一个瘸腿老人,背着一把破旧的二胡,为了一家人的生活,走村串巷,风雨无阻,那个老人就是他的父亲。面前这位老人拉完了《二泉映月》,树皮般的脸上堆满了可怜巴巴的笑,指望着围观的人向他面前的碗里丢钱,可是,大多的人听完了就继续匆匆赶路。她的手伸进衣袋里,掏出一卷钱,想在这卷钱里找出一块两块零钱给老人,然而,钱还没有来得急打开,一只手闪电般地从她手中把钱抢走了,等她明白过来的时候,抢钱的人已经逃下天桥。她没有叫喊,像木偶一样呆在那儿。围观的人也没有喊着抓贼,他们眼睁睁地望着贼消失在人群中后,才把目光盯在她的脸上,他们也许不忍心多看她那副痛苦的表情吧,一个个离她而去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有人问她被抢了多少钱?她只是流着泪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个人从身上摸出50块钱塞在她的手上,说了声“回去坐车吧”就匆匆地走了,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她连一个谢字都说不出来。天黑了很久,她才回到旅馆,一进房间,便一头倒在床上,放声大哭起来。第二天早上,她是被敲门声惊醒的,服务员问她晚上还住不住,如果住,在十二点以前办理手续。她说了声不住,洗嗽完毕,提着皮箱,默默地离开了那家旅馆,茫然地向大街上走去……
热烈的掌声把白梅从沉思中带回现实。她回过神来,这是在考试,她面对的是决定她命运的考官。令她惊讶的是,有几个考官的眼里含着泪花,那个一直注视着她的人,正用纸巾擦着眼睛,而她自己,早已成了泪人。
戴眼镜的主考官宣布考试结束,让应聘人员回去等候通知。姑娘们提着自己的乐器纷纷走出大厅,白梅由于拉着皮箱不方便,想等别人走完后再出去。就在她准备出门时,那位戴眼镜的考官叫住了她:
“白梅小姐留步。”
白梅回过身来,那个考官走到她的面前,满脸堆笑地说:
“白梅小姐,你是最后一个面试的,但你却是被最早通知录取的人。”
“我……考上了?”
“你考上了。你演奏得非常投入,你的水平一流。你现在就可以到人事部报到,人事部在五楼,你去吧。”
白梅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把手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很疼很疼,她知道了这不是梦,那个戴眼镜的考官已经转身和另外几个考官说话去了,她才对着那个考官的背影说了声谢谢。
白梅来到五楼,敲了敲人事部的门,里面说声进来,白梅一推开房门就愣住了:叫她进去的就是让她面试的那个人,他刚刚接完电话,放下话筒抬眼一看,也愣住了,瞪着眼睛好半天才问:
“你是白梅小姐?”
“是我。你……”
“进来进来,恭喜你,恭喜你,刚刚听李教授说你演奏得实在太好了……”
白梅进了房门,感激地对那人说:
“我要谢谢你,不是你给我机会,我都参加不了考试……”
“坐吧坐吧,别客气了,那点小事算不了什么。”那个人说着,给白梅倒了一杯水,白梅接过,问道:
“先生,怎么称呼你呀?”
那人轻轻一笑,从办公桌上取出一张名片:
“我姓王,叫王海强。”
白梅接过名片一看,是花城集团人事部部长。
“那以后就叫你王部长了。”
王海强又轻轻一笑:
“叫名字最好,以后都是花城集团的人了,就不必再客气。”
白梅见王海强如此随和,就大胆地问他:
“王部长,我现在还不明白,这次考试是干什么?”
王海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我们花城集团要组建一个40人的民乐团,一个月前,在中央电视台做了广告,你竟然不知道?”
白梅不好意思了。王海强接着说道:
“今天的几个考官都是花城音乐界的知名人物,有一个戴眼镜的人是我们公司从花城音乐学院请来的教授,他将出任你们的团长。”
王海强说着,从桌上拿起一张表格让白梅填写,白梅接过表格一看就傻眼了:服装费700元。王海强注意到白梅表情的变化,问白梅怎么了,白梅咬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来。
“是嫌待遇太低?”王海强问。
白梅摇摇头。
“那……是对服装的押金不满意?”
白梅又摇摇头。
“那是怎么回事?”
“我……我几乎身无分文了……”
“噢,这样……”王海强犹豫了一会,就抓起电话,说了几句她听不懂的白话后,对白梅说:
“白小姐不用着急,我们赵总等会儿上来。”
工夫不大,一个人推门进来,王海强叫了一声“赵总”就去倒水。白梅一看,赵总就是那个白白胖胖、一直注视着她的人。
白梅的心里一阵紧缩。
赵总在白梅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白小姐到花城多长时间了?”
“快三个月了。”
“找工作把钱用完了?”
“嗯……”
“这样吧,王部长给白小姐把手续办了,押金的事情以后再说。”
“谢谢您了赵总。”白梅的眼里又有些湿润了。
“不用客气。你以后就是我的员工了。”赵总说着,眼睛又盯住白梅的皮箱:“白小姐晚上住在哪儿?”
白梅咬着嘴唇没有吭声。
“王部长,”赵总说:“你一会给客房部打个电话,给白小姐留一间房子。”
“赵总……”泪水在白梅眼眶里直打转。
“没什么。”赵总望着白梅:“白小姐,今天晚上我以个人的名义请你吃饭。”
白梅刚要开口,赵总打了个手势:
“我现在还有事,王部长给白小姐把手续办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