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葡萄架下,明亮到透白的阳光一点一点细碎地从叶子间洒下来,满地的圆的半圆的白影子,像一地未融的雪花。
夏日那样长,那样长,几乎像要过不完了。蝉鸣声一声长似一声,仿佛和白天的辰光较着劲,看要比谁更长更叫人厌倦。午睡醒来,脑子已经清醒了,眼睛却总也不愿意睁开。小轩窗下,有清脆的女儿家的低笑声,一定是闲梅和心竹在斗草玩儿,要不就是宫人们,又哄着菀心在捉蟋蟀玩儿、或是拼着七巧板。
午后闷热难言,日头毒辣辣的,映着地上白晃晃的眼晕,一丝风也没有。整个泛秀宫宫门深锁,竹帘低垂,蕴静生凉,恨不能把满天的暑气皆关闭门外。榻前的大盘里奉着几大块冰,渐渐融化了,浮冰微微一碰,“丁玲”一声轻响。
宫女早捧上井水里新湃的各色鲜果,澄澈如冰的水晶攒心大盘里盛着香瓜玉白,西瓜鲜红,莲蓬盈翠,葡萄凝紫。
自从皇后接了武媚娘回宫做宫女起,皇上再也没有去过感业寺,三个多月以来一直宿在皇后宫里。
我斜倚在凉榻上,身下是青丝细篾凉席,触手生凉。崔韶华坐在旁边的绣凳上慢慢剥着葡萄皮,“这些势力眼的奴才越来越不像样,连娘娘这里用的冰也没有以前的块大了。他们还不是看皇上最近来我们泛秀宫的次数少了些……”
不用看也知道她在用眼角偷瞄着我的脸色,我懒懒地捏起一颗剥了皮的葡萄放进嘴里,“冰小了么,我倒不觉得。再说皇上常去皇后宫里也是应该的,毕竟她是皇后。”其实我何尝不知道后宫里的人最是会见风使舵的,不过我好歹得皇上恩宠多年,对皇上的脾性有些了解。皇后多年不受宠,如今皇上频频去皇后那里不过是为了那个武媚娘,他不过是图一时新鲜罢了。此时我要是有什么怨言反而让皇后说我嫉妒,也显得我太小家子气。
“可是奴才听说,那个宫女已经有了身孕,而且好像已经有五、六个月了。”
我心中一惊,面上却依然平静,“怎么会,她入宫也只有三个多月。”
“奴才开始也不信,昨天偷偷去看了。”崔韶华故意压低了声音说:“看她的身形怕是瞒不了人的。”
难道他们早就……我心念转动,猛然想起先皇病重的那段时间,皇上日夜侍奉在床前,而那时的武才人似乎也在先皇身边伺候。也许他们那时就已经暗通款曲!我的心像被什么狠狠地刺了一下!难怪大半年前,宫里就传言皇上偷偷去感业寺;难怪后来皇后竟然陪着皇上一起去感业寺名为祭拜先皇;难怪皇上会册立了资质平庸的李忠做太子。皇后想借武媚娘的手来分我的宠,倒不令我感到意外,毕竟我来这一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皇上竟然为了那个武媚娘与皇后以太子之位交易!
我的素节!竟然被这样的牺牲了!我的冷汗沁在背心上,仿佛什么虫子的触足,又痒又刺地划在肌肤上,几乎刺痛起来。
空气中隐隐有暑气,让人只觉得黏黏的沉溺。远远树梢上蝉一声迭一声的枯哑的嘶鸣,搅的心里一阵一阵发烦。
我靠在凉榻上昏昏睡去。恍惚地做着一个又一个梦。人似乎分成了两半,一半是清醒的,有简单而蒙昧的意识,另一半却依然沉沉睡着,睡得那样熟,好像永远不会醒过来一般。
恍惚地是明媚的春日,依稀是韶华扶着我的手,两人一并走着,似乎要去上林苑赏花。突然一只雪白的猫从假山后跃出来,吓得我忙向后退了一步。一瞬间,白猫已经变身成一个白衣如雪的女子。莲步姗姗,雪绡衣裳宽大的衣袖在微凉的风中飘拂,微曳的柔软裙角无声的拂过草地。犹如雪一样的女子,眼若秋波,浑身散发着一种纯净的高贵气质。
“我的孩子,我们又见面了。”她的语气中带有种温暖的感觉,竟使我忘了恐惧。
“你一定已经不记得我了。”白衣女子轻声叹息,“我是一个精灵,因为与一个凡间的男子相恋生下了一个孩子,你就是这个孩子的后代。因为你身上有精灵的血脉,我才能帮你。目前虽然风光无限,可是宠爱你的丈夫已经移情别恋,你继续与他纠缠下去只会遭到他的遗弃,抑郁而终。”
她美丽的眼睛里明显流露出的忧伤让我感到莫名的痛心,“可是我们已经有孩子,皇上不会这么对我的。”我掌心里满是冷汗,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怀疑她说的一切,难道我知道自己真的会经历她说的不幸?
她无限怜爱地抚摸我的发丝,“傻孩子,你怎么还是这么糊涂!等你醒悟了一切都晚了。”
一种莫名的冲动促使我扑进她的怀里嚎啕大哭,所有的委屈和怨恨一股脑地涌上来。胸口感到一阵剧痛像是在心上裂出一个口子,一条吐着猩红信子的毒蛇,牢牢地缠上我蜿蜒其上。似乎是谁的手紧紧掐住了我的脖子,那样用力,仿佛是恨极了我,掐得我喘不过气来。
猛然自梦中惊醒,身上的毛孔忽忽透出蓬勃的热意,身上素纭绉纱的衣裳就被濡得汗津津的,几缕濡湿了的头发,粘腻的贴在鬓侧。睡得不好,仿佛比睡前更加疲惫。
那边有人轻声问:“做了噩梦吗?”
听得是李治的声音,一时清醒过来,翻身坐起。睡的不好,辗转反侧间微微蓬松了发鬓,衣带半褪,头上别着的几枚蓝宝石蜻蜓头花也零星散落在床上,怎么看都是春睡不起的暧昧情味。我不防是他在身边,更是羞急,忙不迭扯过衣裳遮在胸口,嘴却撅了起来:“皇上故意看臣妾的笑话儿呢。”
李治却只是一味微笑,怜惜道:“听说你这两日睡的不好,是夜里热着了么?”他的神情那么自然,仿佛我并不曾被他无故冷落数月。
这样的体贴,我亦动容了。他始终还是珍视我的吧。这样想着,心头微微松快了些。
才要起身见礼,他一把按住我不让,道:“只朕和你两个人,闹那些虚礼作什么。”
他在我身旁坐下,顺手端起床侧春藤案几上放着的一个莲花瓷碗,里面盛着浇了蜂蜜的莲子拌西瓜,含笑道:“瞧你睡的这一头汗,吃些冰镇水果解暑吧。”
他用银匙随意一搅,碗中碎冰和着瓜果叮然有声,更觉清凉蜜香,口齿生津。他拣了一块放我唇边,“朕来喂你。”
我略略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启唇含了,只觉口中甜润清爽。“六郎,你也尝尝吧。”
他只尝了一口,就说:“太甜了些。有些酸甜的才好。”
我侧头想一想,笑道:“六郎想吃酸甜的?这倒也不难!”说着起身取了个提梁荷花纹的银罐来。
李治好奇地盯着这个漂亮的银罐,问道:“这是什么?”
我道:“云儿自己做的,也不知合不合六郎的胃口?”
他放一颗在嘴里,含了半天赞道:“又酸又甜,很是可口。怎么弄的,朕也叫别人学学。”
我撒娇道:“教会了别人六郎就再也不来云儿这里了。”
李治仰首一笑,忍不住捏住我的下颔道:“云儿,朕还不知道你这么小心眼呢。”
我推开他手,坐下来慢慢说明,“其实也不难,拿秋日结的海棠果子放在蜜糖里腌渍就成了。只是要拿梨花的蜂蜜兑着泉水化开,那蜜里要混进当年玫瑰和金银花的花蕊。再用小火煮到蜜糖里的花蕊全化不见了,再放进填了连翘和松针的小瓮里封起来就成了。”
“亏得你这样刁钻的脑袋才能想出这样的方子来炮制一个蜜饯。”
我假装悠悠的叹了口气道,抱膝而坐:“云儿不过长日无事,闲着打发时间玩儿罢了。”
李治一把把我抱起来,笑道:“这话可不是怪朕这几月没来瞧你么?”
我噘嘴:“四郎以为云儿是那一味爱拈酸吃醋不明事理的人么,未免太小觑云儿了。”
忽然紧闭的门“吱呀”一声轻响,湖绿的轻绉裙边一闪,只见心竹尴尬地探身在门外,手上拿着几枝新折的花儿,想是刚从花房过来。因夏日不宜焚香,清晨、午后与黄昏都要更放时新的香花,故而她会在这时候来。心竹想是没想到李治在此,一时间怔怔地站着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一见是她,想到自己还在李治怀里,不由得也尴尬起来。心竹见我们望着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连连唤道:“皇上饶恕,奴婢无心之失啊!”又眼泪汪汪望向我道:“娘娘,心竹不是故意的啊。”
李治微有不快:“怎么这样没眼色?”闻得声音娇软不由看了她一眼:“你叫心竹?”
心竹慌忙点了点头,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轻声道:“是。奴婢是娘娘的贴身侍婢。”
见她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我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说道:“放下东西下去吧。”心竹应了“是”,把花插在瓶中,悄悄掩门而去。
李治看着我笑,轻声在我耳边道:“云儿的笑容最动人!”转而看着心竹退去的身影:“是不是这丫头跟着你久了的缘故,眼角眉梢倒有几分像你,比别人更俏丽些。”
我心中萌生出一丝忧虑,为什么李治近来总是特别留意那些年轻的女子?难道自己真的老了?
斜睨李治一眼,他却轻轻拿起我的手,放到嘴边轻轻一吻。我直觉得脸上热辣辣的,莞尔低笑一声,“皇上要是喜欢她,今天就带了去如何?”
李治亲一亲我的脸颊,低声笑道:“我的云儿,吃醋了?她怎么能和你相比?……唔,你推朕做什么?”
我微微用力一挣,肩头轻薄的衣衫已经松松的滑落了半边,直露出半截雪白的肩膀,臂上笼着金镶绿玉臂环,金金翠翠之间更显得肌肤腻白似玉。他的嘴唇滚烫,贴在肌肤之上密密的热。
我又窘又急,低声说:“有人在外边呢。”
李治“唔”了一声,嘴唇蜿蜒在清冽的锁骨上,“哪里有人?”
话音未落,衫上的纽子已被解开了大半,只觉得心跳得越来越急,“现在是白天……”
他轻笑一声,却不说话。他迫切地吻了下来,狂乱的吻落在我的嘴唇,我含糊着说不出话来,身子一歪已倒在了榻上,散落一个的蓝宝石蜻蜓头花正硌在手臂下,有些生硬的疼。我伸手拨开,十指不自觉地抓紧了席子,再难完整地说出话来。晕眩般的迷堕中微微举眸,阳光隔着湘妃竹帘子斜斜的透进来,地砖上烙着一亘一亘深深浅浅的帘影,低低的呻吟和喘息之外,一室清凉,静淡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