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才是在李保长走后的第五天晚上来到李家庄的。
王秀才实际应是王修才。“修”与“秀”只是音调不同。他出生于十五里外的王家古城子的一家豪门望族,世代书香门第,祖上出了好几位进士,祖父还曾经是清末时的举人。他在县国立学堂上过中学,能吟会画,知书通医。李家庄的老少,从他那里知道了许多从没听说过的新鲜事,什么“斯大林”“罗斯福”“希特勒”,什么“苏联”“美国”“德国”,什么“反法西斯”“同盟国”等等。他们尽管不明白,但他们都感到新奇,希望了解。包括李老财在内的村里所有的人,都以为他是个有学问的人。对于祖上几辈连个秀才也没出过的可怜的家乡父老们,他们感到秀才应该是对有学问的人最高尊称了。
因此,从大人到孩子见了他都叫王秀才,没有叫先生的,尽管他名义上是村里的教书先生。厚道的乡亲们感到:称先生太浅薄,不如称秀才显得厚重、虔诚。
刚开始,他感到有些好笑,不适应,还试图纠正。
“哎!什么修不修的,我们就认秀才。秀才好听!”连李保长都这样说,何况其他人了。
他只好摇摇头,自嘲了一番:清朝都完蛋几十年了,秀才早已成为历史了,我这个假秀才居然还在这个小村庄活的有模有样!
后来也就慢慢接受了,毕竟这是他与这里乡亲结成的一份醇厚的感情。没多久,他就把自己完全融入了小村的生活之中了。
除了教十几个孩子语文算术,他还给他们讲抗日的故事,让他们学唱《我们在太行山上》《黄河大合唱》等抗日歌曲。他还自编自演了一出《打鬼子》的歌剧。雄壮嘹亮的歌声引得大闺女小媳妇、孩牙子围趴在学堂的窗户上听。
“东瞧瞧西望望,看到了小鬼子,‘叭句’就一枪”。
孩子们很快就会唱了。他们在大街上即兴表演着。用树枝子当枪,弓着腰、端着抢,朝着路上行走的人冷不丁的就是一枪。有时行人不注意,被吓了一跳。于是孩子们就高兴的喊着:
“小鬼子被打死了,我们胜利了!”就四处跑开了。
他还给孩子画像,谁回答问题回答的好,他就给他画一张像,作为奖赏。乐得受奖励的孩子高兴的满街跑,回家就喊:“我上画了!”
这也招惹的爱漂亮的闺女媳妇们心里痒痒的,就偷偷的托孩子央求秀才也给她们画张像。
秀才多少也懂点医道。他祖上就是开药铺的,懂中医,这个养家户口的手艺一直传了下来。他家开的“王氏药堂”在当地方圆几十里都很有名。因此,谁家的孩子头疼脑热的就不用再跑出几里路请医生了。
总之,他的到来,让小村庄增添了许多新内容。
他来的那天晚上,正是风雨交加的晚上。
村西面,挂在树梢上的红彤彤的落日,还在恋恋不舍的留恋着满坡金黄的麦子,留恋着在地瓜地里刚插完秧、正挑着水桶回家的庄稼人,还留恋着树上叽叫的小鸟,及缭绕在绿树丛中的缕缕炊烟。她的余辉把这些涂抹的绚烂多彩。一幅温馨恬美的民俗画卷正在慢慢打开着。。。。。。
骤然,村的西北方刮起了强烈的北风。狂风摇动着树木,挟夹着枝叶尘土,卷裹着如波浪般浓黑的乌云,漫过岭顶,象潮水一样漫天遍野的疯扑过来。刹时,整个田野、树木、村庄都被黑暗吞没了。随着厚厚的乌云被撕开一道道口子,一道惨白的闪电,扯天扑地把整个大地剥露的精光,小村那黑干憔瘦的肢体在惊恐中颤抖着。接着,“轰隆隆”的雷声就象日本鬼子的飞机、大炮、坦克发出的狂啸,由远而近,在村庄的上空“喀嚓”一声炸开,发出的震耳揪心的惨叫,把躲在屋里的孩子吓的猛的钻到大人怀里。
仙儿正坐在炕上扎着鞋底。她把针锥在头发上滑了滑,用力在厚厚的白布鞋底上扎上一个眼,然后用粗针引着粗线从锥眼里穿过去。一锥锥扎着,一针针穿着。她是正在给她大大——李保长做布鞋。
自那天李保长上了南山后,她一直心绪不宁,她大大那胖矮的身影老是在她眼前晃动,每每此时,她心里就涌起一股柔情,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一种依恋的感情。尤其是在这雷雨交加的黑夜,当她感到惊恐、脆弱、孤单时,她更是需要这种感情。
她又想到了建奎。建奎三天前就与村里几十个汉子到县城修炮楼去了。他们不想去,但有什么办法?总得去应付一下,不然惹恼了小日本鬼子,全村都要遭殃。为这事,她还劝了大奎他们半晚上。
“你几个先去应付着,等保长回来了再想办法!”
当他们一走,她马上感到心里空落落的,就象失去了依靠。
一阵雷闪过后,大雨开始“哗哗”下了起来。风雨拍打着北墙上的门窗,就象敲打着她的心,她的心一紧一紧的。北面屋顶漏雨了,雨水“吧唧吧唧”的滴在地上,她忙用脸盆接着。
当她又回到炕上,她再没心思扎鞋底了,目光痴迷的瞅着煤油灯抖动的火苗,呆呆的坐着。
大大,到了南山了么?找到了志尚了?他们八路军真的有办法?
建奎他们现在在干什么?还在雨里挖壕沟?听说小日本根本把中国人当人待,连性口都不如。用枪逼着他们没白没夜的干,稍微干慢了,他们就用枪托子在后背上猛砸,有的人想躲,他们就让狼狗扑上去咬。周围的村已有几个人被打伤抬回来了。万一他们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面对他们的老婆孩子!是我劝他们去的啊!
她此时多么盼望着大大快回来。她感到此时自己是多么无助,是多么担惊害怕!
她无力的又扎了一下鞋底,她的心思已放在了保长与建奎身上。她试图梳理出自己的情绪。她对大大、建奎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是一种感激?还是一种需要?两者似乎都有,并且交织在一起连她自己也很难说明白。是精神的需要?还是欲望的需求?有时两者都有、又都没有。当她痛苦的时候,她多么想靠在他们的胸膛上,把心里的苦水倒出来;当在漫长孤寂的黑夜里,她抚摩着光滑柔韧的皮肤,心里就会产生阵阵骚动,她想被拥抱着、爱抚着。
她感到浑身发软,慵散地瘫倒在炕上。她头耽在胳膊,痴痴的望着那渐渐模糊的煤油灯微弱的火苗,滚烫的欲望就象屋外的雨水在心里流淌。
当她试想要把自己纯净的身体献给大大或是建奎时,心里就产生一种本能的抵触。她即便心甘情愿的与他们发生了肉体关系,并且感到很愉快。但从内心里也不能真正的接受他们。她对他们只是感激与尊重,他们不是她心目中想追求的人,等待的人。她心中的意中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也说不明白,反正不是他们,也不是她现在遇到的任何男人。
她现在似乎明白了她为什么一直坚守着自己清白的原因。她是在期盼着、等待着心中梦想的那个人啊!
自从芳心萌动开始萌动,她少女纯真的心目中就早已有了梦想中的意中人了。她从小就崇拜英雄,就喜欢听《隋唐演义》、《扬家将》《岳飞传》。她被故事中那些文武双全的英雄感动着。她嫁就嫁一个象扬六郎、岳飞那样的爱国英雄!
她心里的春潮渐渐退落,她迷乱的幻觉也渐渐消失。
外面的雨似乎小了,雷声、风声似乎减弱了。
她忽然想起王秀才来了。他该来了。怎么还没来?这几天,她也不时的想到他。
他是什么样的人呢?她听说过这个人,可从来没见过。他是穿长袍、戴眼镜、分着头的白面书生?还是。。。。。。唉!我这是咋了?人还不认识,就胡思乱想人家!她感到脸上的臊的有点发烫,但心里还是甜甜的。忍不住又去想。她似乎觉得这个人离她那么近。。。。。。
“大嫂,快开门啊!”
忽然听到有人拍门。是男人声。是谁?常来的几个人象走马灯似的在她恼海里过筛了一遍。
她忙从炕上蹲起来,顺手把针锥攥在手里,跳下炕去,悄悄的走到门口前,从门逢往外望。外面黑乎乎的,冷风夹着雨点从门逢里直往屋里窜。
“谁?”
“我是王修才。”
仙儿一阵激动。他终于来了!
“你先等等!”
她慌忙跑回西屋,穿上外衣,对着大衣柜上的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抚摩了两下脸。本想再在脸上抹点粉,还没抹,自己就先笑开自己了:我这是怎么了?就象出门验对象那么激动。真不害臊!
她端着灯刚开开门,风雨裹着夜色就把王修才“忽”的拥了进来。灯被刮灭了,他们忙抢着去关门。仙儿感到她的手被一只冰凉而有力的手攥住了,心里一慌,忙抽出来。心“砰砰”直跳,脸上发热。王秀才也显的很尴尬。多亏屋里黑,谁也看不见谁的表情。
“你先一等,我去点灯。”仙儿慌忙向屋里跑去,差点让门槛拌倒。
当煤油灯慢慢的把屋里照亮的时候,王秀才那挺拔的身影也渐渐的呈现在仙儿的面前。他长脸,高个,平头,一身灰白色的中山装。左手提着一个箱子,右手拿着伞,浑身已湿透了。水,正从头上、衣服上滴在地上。
“我给你拿毛巾擦擦脸。找身衣服你换上。”
她没等说完就后悔了。“我向哪找男人衣服?”
“大嫂,我带着衣服。”
“好,你到东屋换上吧!我做饭你吃。”
她慌慌忙忙进了厨房。随着一阵慌忙的锅碗瓢盆响,一个韭菜炒鸡蛋、一个油榨花生米,很快出锅了。
她站在厨房里,用手把散乱在前额的头发往后拢了拢,借此想稳定一下自己慌乱的心情:见了这个陌生的男人为什么会有一种难言的激动?是他年轻、有学问,让自己自卑了?还是……她忽然想到了男女之间的事。她内心又有一种新奇美妙的冲动,脸上泛起一层红晕。她羞怒的暗暗骂着自己,同时努力的控制着这种冲动。
当情绪稳定了,她又恢复了她本来的面貌。她把饭菜端到桌子上时。王秀才已换上了了一件灰布长衫,显的文雅俊秀。她感到他正好奇的打量着她。他的目光火热,象团火,烧在她脸上,脸发烫,烧在身上,心发慌。她鼓起勇气也大胆的望着他,他的目光就慌忙躲闪开了。仙儿心里笑了:男人都是一个臭德性:有贼心无贼胆。
“楞着干什么?来,先喝口热水。”她一旦恢复了自信,她又变的泼辣、热情了。
“对了,先给你烫壶热酒吧!”
这样以来,反倒让王秀才慌乱不安了。“我,我不喝……”
“嗨!一个大男人不喝酒那成?喝点热酒暖暖身子,不然要感冒的。”
一说到身子,他来了精神头了,
“没事,我身体结实着呢!这点雨算什么。冬天,我都在水塘里游泳。”
他情不自禁的伸展开胳膊,想把宽厚雄壮的胸脯亮出来,展示一下他强壮的体格。他见仙儿忍不住笑着,脸一红,就把胳膊收回来了。仙儿还是憋不住的笑出声来。
“看,你那小胆样,怎么不敢让我看了,还怕嫂子吃了你不成?”
他也笑了。谁也没想到,他俩第一次见面,竟这样随意、坦诚。他们的交流也就在这样的气氛中开始了。
当几杯热酒下肚后,王秀才被风雨冻青的脸,开始红润起来,他僵硬的身体也舒展开来。在仙儿感染下,变的活跃起来。他们又说又笑,根本觉不到这是初次相识,他们仿佛早就认识了,现在是熟人了,是朋友了。仙儿感到此时是这样年轻、快乐。
“大哥,怎么没在家?”
“这事你以后就会知道的。”
“你的名字就叫狐狸仙?”
“你才是狐狸仙来!俺没名字。狐狸仙是他们乱叫的,你还亏是读书的人,连这么点事想不明白。”
“我觉的狐狸仙好。美丽,善良。蒲松龄的《聊斋志异》的狐狸仙哪一个不是善良美丽的女子!”
“喜欢,你就叫!再多上你一个人,我也少不了块。”
仙儿说着,忽然脸红了,她自知失言了。好在秀才正处在对《聊斋志异》书里情节的的回味中。没在意刚才她说的话和刚才她表情的变化。
“我觉的你叫仙儿更好!仙儿,象水仙一样高雅、秀丽;象狐狸仙一样神秘、轻盈。”
仙儿的脸更红了,红的象苹果,沉甸甸的,把她坠的低下了头。她心里,被撩拨的热热的,象怀着一头小鹿,“砰砰”直跳着。
“对了,你姓王,以后你的名字就叫‘王仙儿’,怎么样?”
秀才突然一拍桌子,兴奋的大声说到。把正心猿意乱的仙儿吓了一跳。
“这个名字真好听!好啊!往后我就叫王仙儿了。”仙儿激动的拍手跳起来。
秀才惊奇的望着兴奋快乐的仙儿,她是那么活泼、天真、可爱。那白嫩的皮肤、那丰润的身材,怎么看都不象已结了婚的女人,倒象年轻的姑娘。
“有什么好看的?”
仙儿这才意识到秀才正出神地看着她,她不由得低下了头。但从娇羞的神态中焕发出的那种内心的幸福与快乐,是掩盖不住的。
“你以后可不要叫俺狐狸仙了。要叫仙儿。不,叫王仙儿。”
她感到身上、脸上火辣辣的。有一种眩晕的那种感觉,连说话的声音也在颤抖。
“你傻呆呆看着俺干什么?我和你说话呢!”
仙儿见他痴呆呆的一直看着自己,看的她心里发慌、发烫、发痒,就跺着脚,大声娇斥道。
此时,秀才仿佛沉浸在瑰丽、梦幻般的梦境里:在皎洁的月色里,狐狸仙白色轻盈的身影象一朵白云,从天上正徐徐走下来。
听到仙儿在大声喊他,他才被惊醒,感到有点失态,慌忙说:“对。我就叫你叫仙儿嫂。”
“谁让你叫仙儿嫂?不!你应叫俺仙儿姐!”
“你没我大呢!我就叫仙儿妹子。”
“你坏!你们男人都想赚便宜!”
仙儿不住用手比画着他。
夜已经很深了,仙儿是多么想继续和秀才再多说会话。当她看到他脸上已有倦意,就不情愿的说:
“睡觉吧!今晚你就做梦去梦你的狐狸仙吧。”
仙儿,把秀才安置在东屋睡下后,回到西屋还处于兴奋中。在炕上翻来覆去的难以入眠,刚才的情景就象鲜活的鲤鱼在眼前翻滚、跳动。
在恍惚中刚要睡去时,高昂的鸡鸣从潮湿、灰蒙的晨曦中传来,天已蒙蒙亮了。接着门前的大街上响起阵阵急促沉闷的脚步声。不用说勤快的庄稼人又下地了。
她忙起来。东屋的门还静静的闭着。昨夜屋里的生动快乐的气氛同秀才一起还在沉睡着。
她悄悄的走进厨房里,悄悄的做了一碗荷包蛋,静静的站着。灰白的晨曦从窗户透过来,照亮了她幸福温柔的脸。她静静的站着,静静的等待着。一种持家过日子的满足在滋润着她。她感到了一种守侯的恬美、一种忙碌的温暖。这是他刚刚给她带来的。
太阳的光辉已塞满了整个房间,东屋的门还是静静的闭着。
“昨晚还生龙活虎的,这时变成了懒虫了?”
她自言自语的说着,心里充满温馨。她敞开屋门,清新的空气活泼的跑进来,让潮湿寂静的屋子里流动着新鲜的气息。街上又沉静下来,人们都早已在田地里忙碌开了。大街上只有昨夜被风刮落的树叶,被风拽着在湿润的地上起伏着。
她又把荷花蛋热了一遍,这已是第三遍了。她踌躇了半天,还是敲响了门,低声的喊到:
“哎,太阳晒着腚了,还不起来!”没有回音。
“还是城里人好,没心事,睡觉就象懒猪似的。”
她羡慕的想着,就推开了门。王秀才正蜷卧在炕上,用花被紧紧包裹着那修长的身体,还在熟睡着。
“看来晚上有点冷。怎么没想到给他再加一床被!”仙儿想到这里,心里隐隐有点心痛,不由得责怪起自己粗心大意来了。
她侧坐在炕沿上,幸福的端详着这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乌黑浓密的短发,根根直立,散发着朝气。宽亮的前额、浓黑的眼眉、还有挺拔的鼻梁,和谐的分布在白净光滑的脸上。肥厚的嘴唇微微张开着,露出雪白的牙齿。浑圆的下巴浮现出一层薄薄的胡须,就象开春时曲河边上长出的细嫩的绿草,毛茸茸的,生动可爱。她真想用手抚摩着。
忽然他的嘴蠕动着,发出浑浊不清的话来,“水,水。”
吓了仙儿一跳,忙伏下身,轻声问着:
“什么?”。
同时,迅速的用手在他的前额上试了一下,她马上惊慌起来。他前额火一般的发烫,他正感冒发烧呢!她立即意识到自己该怎么做了。急忙从西屋厢子里找出红塘,急忙到厨房找出大姜,很快熬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急忙把秀才晃醒,让他斜依在她身上。他火烫的身体透过彼此的衣服传到她身上,她感到自己身体也开始发烫。
喝下姜烫,秀才又睡了。她把他盖着的被四周掖盖好,又拿出两床被盖在上面,把他的头也蒙起来。
“好好发发汗,睡一觉就好了。”她自言自语的安慰着,象是对他说又象是对自己说。
她走到酒馆门口,往村东望了望,太阳正白花花的照着。
“大大,还没回来!”
她又有点失落的回到屋里,犹豫了一会,还是把屋门关上,就坐在秀才身边,静静的、细细的守侯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