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阴天终于过去了。天,一天比一天热起来了,白花花的太阳整日里烘烤着满坡的小麦、满坡的庄稼人。小麦在微风中跳跃着,发出清脆的拔节声。庄稼人在满坡的拔节声中兴奋的憧憬着。他们堆积在前额的皱纹已被阳光熨烫的平展光滑;合不拢的嘴里,露出的黄牙在阳光中放射着光芒;那笑眯眯的眼里贮满了潮水般的向往。中午头里,村西的曲河里,被赤条条的大人孩子塞的满满当当,他们用手撩起的欢笑把河水搅的摇摇晃晃;饭后的晚上,村里的大街小巷,坐满了乘凉的人群,他们开心的说笑就象曲河的水在四处流淌。仙儿出出进进,说说笑笑,象月光一样流畅,象凉风一样清爽。充足的阳光发酵出的丰收在望的喜悦,象高粱酒一样浸泡着人们的希望。
没过多久,传来的一个又一个的消息才开始让人们从沉醉中惊醒过来。
直到有一天,大街上忽然扬起一阵黄尘飞土。一辆汽车装着几个身穿黄皮的鬼子,车屁股后面跟着一队穿黑皮的汉奸,从街上气势嚣张的穿过。装在长枪上的刺刀在阳光中发出刺眼的寒光,就象狼眼一样。人们这才开始把村外的战火、血腥、灾难与自己的存在联系起来。他们开始慌乱,惊恐,不安;他们开始迷茫,悲伤,愤怒。
没过几天,三个骑脚蹬车的汉奸来到了村公所。为首的是刘赖,说起来他也算是老李家的人。他十三四岁时就跟着他有病的娘,嫁给了李老财的远房光棍侄子李志宝。在十八岁那年,他娘死了,他正好又在玉米地里,欺负了后村赵家寨一个过路的小媳妇,女方婆家要用刀剁了他,在李保长掩护下,他连夜逃跑了,投奔了土匪张步韵,后来又跟着当了汉奸。别看这小子从小正事不作,但干起坏事来可是一个顶俩,现在已混成了日伪军县保安大队三队队长。
他背着匣子枪摇摇晃晃走进村公所,从右胳膊夹着的皮包里拿出了两份文件,在李保长眼前的桌子上用手一拍,晃着尖嘴猴腮的脑袋,神气十足地说:
“看好了!这是皇军命令。一是成立中日友谊促进会,就让那李老财当会长。再一个就是派劳力四十名到县城修筑炮楼。”
李保长坐着动也没动,只是抬起眼瞅了他一眼。心里说:你是哪门子鸟!敢到老子面前撒野。你忘了是谁救了你?你前几年糟蹋了人家媳妇,不是我拦下来,你小子早没命了!现在认了鸟日本人当了爹,就忘了自己是谁生的了?他把身子向椅子背上一仰,懒洋洋地说:
这些我办不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你。。。。。。?”刘赖被他这种冷淡的激怒了。“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日本人可不是好惹的,你就不怕掉脑袋?”
“ 我怕什么?凶残的军阀、土匪我都领教过,还怕他娘的小日本!你让他们狗日的来好了,今天我就把脑袋放了这里。”
刘赖见势不好,他在本田小队长面前已拍着胸膛保证要把李家庄变成拥戴皇军的模范村,这还需要保长的大力配合。
想到这里,他忙掏出香烟,准备用火机点上。
“畜生的东西我不抽,我抽了,老少爷们还不得用唾沫星子把我淹死。”
他生气的推开递过来的香烟。李赖嬉皮笑脸的“嘿嘿”苦笑了两声。
“文件就放了这里了,你看着办吧!”
说完就招呼随从,拔腿就走。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
“叔,侄子还是劝你好汉不吃眼前亏。日本人可是杀人不眨眼啊,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能做出来。小侄也是让人逼的没办法,不然谁还当这狗汉奸!都怪***国民党无能,打不过人家,才让咱老百姓任人糟蹋。”
刘赖前脚刚走,李保长后脚就到了他堂叔李老财家。
李老财家住在村东南角。几十间高大的青灰色的砖瓦房显的庄重气派。大门楼子,雕梁画栋,勾蛇斗檐,轩昂大气。两扇大门用柞木做成,被油漆的乌黑放亮。大门口两旁摆列着一对大石狮子,威武雄壮。一进门口,迎面是青砖垒的前花墙,墙根下一簇一簇的迎春花,正伸出一串串黄色的花朵,在风中轻盈的摇动。走过迎拜墙,东西两侧便是几间厢房。再沿着鹅卵石铺成的中间甬路往前走十几米,是把正房与前厢房隔开的后花墙,同样是青砖琉璃瓦。中间是一个拱形的月门,跨过月门就是九间正房了,两头挂耳,都是木头椽子、镂窗、青砖铺地。客厅在中间,中间走廊有两根红漆明柱,每根明柱下蹲一石鼓,显得古朴典雅。
李保长走进客厅时,李老财正抽着水烟袋在客厅来回走着,显得焦躁不安,这是李保长很少见到的。
“我早想到会有这一天了!”他终于坐下来,长嘘了一口气。
“这真是国难当头百姓遭殃!这会长我是决不当的。为日本鬼子做事我亏对国家与祖宗。”
“叔,你不当杂办?小日本什么缺德事都能做出来。前几天,城西的王家北庄的王老爷不就是没答应日本要求,被日本人给打残了,还把他没出嫁的闺女也给糟蹋了。他老婆气疯了,哭着扑上去拼命,结果 让日本人的狼狗活生生的咬死了。小日本还不解气,放火把他的房子都烧了。”
“唉,是祸躲不过啊!”李老财大口大口抽着烟,浓浓的烟雾把他整个人埋没了。
“是不是找我四弟想想办法?”沉默了半天,李保长才有了这么个主意。
“听说他参加了城南八路军组织的抗日游击队。”
“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在乡上教书的王秀才说的。他现在化名黎有志。”
说着,他看了一眼刚从烟雾里挣扎出来的堂叔。
“好好度思度思再说吧。”李老财又沉默了半天,“我自己怎么都行,大不了把这条老命搭上。我只害怕连累了咱老李家,连累了咱村这百十户百姓啊”
从堂叔家出来,李保长无精打采的在大街上走着,不知不觉的来到了酒馆前,仙儿叫了他几声,才把他从恍惚中惊醒。
“大,什么事让你象丢了魂似的?”
李保长忙向四周看了一眼,拽着仙儿进了屋,然后把门关上,才气愤的说:
“都是让小日本逼的!”
说完,就趴在茶桌上,用双手抱着脑袋,沉浸在愁苦之中。仙儿看着眼前这个有情有意的汉子,如此痛苦,她心里不禁涌起一片柔情。他倒了一杯茶水,然后用手抚摩着他的头。
“大,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总是有办法对付的。你不好找俺爷爷商议商议。”
保长猛地抓住仙儿的手,紧紧的握着,就象受一个受屈的孩子。
“我刚从他家过来。他不同意当会长啊!”
“再想其它法子啊?”仙儿从他的手上感受到了大大内心的激动与焦虑。
“这个保长了我不当了,赚个里外都不是人。”他忽然大声说着。
仙儿吃惊的看着他伤心的模样,心中一阵阵痛楚,眼里盈动出了泪水。此时她又清醒的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她必需要去安慰,要去爱抚,要去鼓励,让他重新充满信心与勇气。她猛的把手拽出来,生气的说:
“大,你这样太让我失望了,太让咱村老少爷们失望了!越是这时候你越要沉住气,想办法,带着大家伙齐心合力度过这个坎!”
保长被仙儿的话震动了。他惊愕的注视着眼前这个柔弱的女子,他似乎从她身上看到了一种勇气与力量,同时又为自己的脆弱而惭愧。
“大,我们都相信你,会有办法解决的”
仙儿那只柔润的手就象电流,在触动着他,触动着他的肉体,触动着他的情感,触动着他的勇气。有这样的女子理解他,支持他,他还有什么不能干的呢!他猛抽了一阵烟后,把烟头往地上狠狠一仍,果断的说:
“我今晚就进南山,找志尚去,让他拿主意。”
他看着仙儿疑惑的目光,继续动情的说,
“志尚是共产党。国民党几百万军队都他娘的退到了南方。在北方只有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才是真正的抗日队伍,只有他们才能有真正的办法。”
仙儿也被大大这番举话激动了,她动情的用手抚摩着那张充满血气的脸,她感到她的心在激动的颤抖着。随着胸脯急剧的起伏,她的呼吸也在加快。她情不自禁的把脸贴在了那张宽厚坚韧的脸上,她还萌发了一种想亲吻他的冲动。李保长也明显的感到了她炽热的感情。仙儿那轻柔的脸就象二月的春风,温煦的吹拂着他;仙儿那娇柔的呼吸,如幽兰玉香,挠的他心坎阵阵发痒。他觉的心里一片潮湿,一种发自内心潮水般的冲动,撞击着他的胸膛,冲击着他的喉咙,充溢着他整个的身体。他是多么想把她楼进怀里,用胸膛揉碎了她、融化了她。此时,他对她的情感不仅仅在于欲望,更在于一种感情、一种尊重。
他猛的站起来,转身就往门口走去,一阵凉风吹清醒迷乱的头脑。
“有一件事,大忘了嘱咐你。大,有可能要出去十几天。王秀才这几天就要来咱村当教员,我不在,你要替我好好招待。”
仙儿只是一个劲的点着头。她眼里的泪水在滚动,她怕哭出来声来,就紧闭着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感。
“还有,他有可能也是共产党,你一定保密,一定照顾好他。”
看着李保长匆匆远去的身影,仙儿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感了,她捂着嘴“呜呜”哭了起来,柔韧的身子在颤动着,丰满的胸脯在剧烈起伏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