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清明接着就是谷雨。天,一天比一天长,一天比一天暖;雨水,一天比一天来得勤,一天比一天来得多。天一晴,各家各户、老老少少、就在自家租种的地里,忙开了。
热辣辣的阳光撒晒在湿糊糊的麦地里。潮湿的地气就象热水锅里的水雾,在蒸发着。人们光着脚,挽着裤腿子,站在地里。锄地的锄地,施肥的施肥。尽管戴着苇笠、草帽,每个人的脸还是被太阳晒的又黑又红。
麦苗长的一尺多高了,在西南风的吹拂下,起伏着、跳跃着,就象绿色的波浪,从岭顶向岭坡下奔涌着,一直淹没到了村庄。
村里高低错落、大小不一的泥土草房,被屋前屋后的扬树、柳树、槐树繁茂的的枝叶遮掩着,被院里院外的桃花、梨花、还有梧桐的蓝喇叭花装扮着,看不到了从前的土气、寒酸了,呈现在眼前却是春色带来的生动与美丽,就象走进画里。
村里大街旁的柳树、白杨的枝干,都被浓重的绿色压得低下了头,就象硕大的遮阳伞,在地上留出了一块块惬意的阴凉。午饭后,一街筒子的人都坐在阴凉地里乘着凉。村公所南墙前的空地里,已完全笼罩在热辣辣的阳光里,热的已坐不住人了,人们纷纷躲到路南的树阴底下去了。
老李家酒馆门口前是两棵粗大、弯曲的老柳树,一条条绿色的柳枝垂散着,正好把门前上方的阳光遮住,在门口前面留出了十几见方的阴凉。
刚开始在这里乘凉的多是年轻的汉子和蹦跳的孩子。后来年长的老人,也慢慢挪过来。仙儿就悄悄的让建奎做了几张长茶桌、几条长条凳,摆放在门前。晚上打发走吃喝的客人后,就开始烧几锅热水,装在水桶里。白天每张桌上放上几个白瓷碗,乘凉的人就用木瓢从桶里舀水喝。没事的时候,人们都从家了走出来,聚集在这里,有说有笑。
拿保长的话说,“这里成了李家庄的娱乐场了。”
志彪经常穿着一件白褂子,歇披着怀,露着里面的白汗衫。他摇着纸扇,晃悠悠的从人空中走过。笑眯眯的,点着头连声说:
“这样好,这样好!”
尤其是到了晚上,姣洁的月光透过枝叶的空隙,稀稀蔬蔬的撒满了一地。一簇簇、一堆堆的人就沐浴在轻柔的月光里,围坐在茶桌旁。老人啦瓜着从前的老事,年轻人在讲咕着刚发生的新鲜事,孩子就在人空里窜来窜去,追逐打闹。
屋内东间房里的炕上,炕前里,各摆着一张酒桌,在玻璃罩子灯的灯光里,晃动着一张张被酒熏红的脸。整个屋里烟雾缭燎,吵吵嚷嚷。仙儿忙着端菜倒水,出出进进,忙个不停。她上身穿一件白短袖碎花褂,下身穿一条黑色宽松缎子裤,在人群中飘飘走动,就象一只飘飞的花蝴蝶。
“嫂子,再来一壶酒。”
胖子李建壮,蹲在炕沿上,左手拿着一个鸡爪子,正在嘴里嚼着,眼睛让酒精染的的红红的。他挥起粗胖的右胳膊,向站在西屋里的仙儿大声吆喝着。
“好来!”
“嫂子,你这些日子怎么这么高兴,是不是又。。。。。。又有新相好的了?”
瘦麻子李建聪喝的舌头有点不打弯了。
“去你老婆那个腚!我相好的不都坐了这里?”
“好好!相好就喝个酒!”众人起哄着。
“来来,敬相好的一杯!”
“你不怕让你老婆听见了,她可就坐在外面啊!”
“不怕!与嫂子比起来,她算老几?我瘦麻子只怕嫂子你,别的谁、谁也不怕!”
“谁稀罕这点猫尿臊!你就省着点吧!嫂子没工夫伺候你!”
“好!你先忙。我,我等着,嫂。。。。。。子!”
女人们,也被酒馆门前热闹的气氛渐渐的吸引过来了。她们刚开始,还不好意思过来。躲躲闪闪的,借找男人、喊孩子的幌子慢慢凑过来,手里拿着针线活,倚在柳树旁远远的看着。仙儿,这时就热情、殷勤的迎上去。
“来,兄弟媳妇,向前面坐!”说着就连拉带推,小媳妇也就妞妞捏捏、半推半就的找个凳子坐下了。
“婶,来坐坐罢!”仙儿不住的招呼着。
闺女、媳妇越聚越多了。李老财的三儿子志高媳妇彩云,干脆从家里又拿来一张用楸木做的方桌,放在了柳树底下。女人们围坐着,把各自的针线活放在上面。边做活边说笑着。撩的一些后生也挤来凑热闹,于是她们一齐把他们哄出去,扬起阵阵笑声。
有了建奎他们的帮忙,仙儿的空闲就多了。得空就跑过来,帮着画画鞋样子,教教她们钩勾花。女人们都围着她惊奇的看着:仙儿那只白嫩灵巧的手,在纸上、在布上飞快的跳跃着,在洁白的月光中显得那么生动、那么轻盈。仙儿在家为闺女时,练就的一手好针线活终于能有用武之地了!
对于李老财的二儿媳妇喜凤,三儿媳妇彩云的突然到来,仙儿又惊又喜,心里涌动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暖、感动。她感到自己终于开始让李家接受了。她眼前忽然拂过李老财那青烁的面孔,那严厉的面孔似乎有了温和的笑容。晚上当把门关上后,她高兴的哭了。她这只被孤立、被仇视的狐狸仙终于回到了温暖的人群中,并被大家所受、看重。
其实,彩云很早就想过来。只是公公李老财一直没表态。
李老财是村里人对他的呢称。他实际叫李守财,五十多岁,瘦高个,身子板干炼结实。年轻时在吴佩孚军阀里当过兵,后来加入了北伐军。不知什么原因,北伐尚未结束,他就回到家乡,置了一百多亩地,盖起几十间青砖青瓦房。过起农家日子来了,因他过日子精打细算,加上场面各种关系处理恰当,没几年的工夫就成了本地有名的大户。
这天晚上,刚吃完饭,彩云又拉上二嫂喜凤一块央求公公:
“爹,俺俩在家整天黑灯摸瞎的没事干。还不如到侄媳妇那里去学点针线活。”
李老财只是抱着水烟袋,闷闷的抽着烟,水烟袋随着他两个腮邦子的蠕动,不断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彩云看着公公,就想到蹲在水边生气的蛤蟆,它白色的肚皮也象老财的清瘦的腮邦一样上下起伏。她长的小巧玲珑,精灵可爱;一双水汪汪的黑眼睛,让整个人晶莹剔透;嘴巴圆润,说起话来甜滋滋的。她虽然是去年刚进门的新媳妇,但是,因为她活泼、灵活,所以在李家很受宠爱,敢烁敢做。她捂着嘴差点笑出声来。家里人都看她,老财也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
“三媳妇,你又笑什么?”婆婆温和的笑着问,想借此打破这沉静的气氛。“我没笑什么,就是看俺爹抽烟那……怪笑人的。”于是,大家都把目光聚在了老财身上。老财没有言语,水烟袋继续“咕噜咕噜”响着。彩云终于忍不住了。
“爹,你老好歹也咳嗽一声。我看俺那侄媳妇人不错。漂亮、灵巧、也善良。别光听那几个嚼舌头的人胡说,什么她男人死在她手里,生痨病有几个治好的?虽说开店光和男人打交道,传出些不好听的来,那也是乱说!我看她不是那样的人。”
她婆婆在一边再看不过眼了。
“他爹,我看咱那可怜的侄媳妇还是本分的,既然孩子们想去就让他们去吧!这么长的夜你让她们在家干什么?都象你似的,光‘卟哒、卟哒’抽烟?”
李老财总算同意了,“去吧。早回家!”
在一天晚上,李老财也从酒馆走了一趟。仙儿闻声从屋里跑出来,一个劲地把他往屋里让。
“你忙你的,我只是随便来看看。”
当他看到女人们正借着灰白的月光,吃劲的瞪着眼做着针线活时,他踌躇了半天,突然彩云说:
“志高媳妇,你回家把咱家的汽油灯拿来点上。这样你们干针线活还亮堂。”
说完就转身走了。
大家都惊呆地望着李老财,他那瘦长的身影在月光中慢慢地消失着。。。。。。
“这个老财主今天怎么了?不过了?”不知是谁说了一声,这才打破了刚才的沉静。于是众人关于李老财的话题多了起来了。
“平日里,晚上连灯都不舍得点。吃完晚饭就赶着家里人睡觉。”
“家里那么多粮食,一天家里吃多少粮食还得用算盘再数算一遍。”
“俺爹说来,过日子就得精打细算。吃不穷、喝不穷,数算不到就受穷。”
彩云忍不住站起来为爹辩白着。
“这么说,你与志高俺叔晚上也就别在炕上折腾了。干那么累的活,不知要多吃多少馒头?”瘦麻子也过来打趣道。
众人听了,“轰”的大笑起来。彩云羞的满脸通红,拿起凳子追着瘦麻子就打。
李建奎快乐地帮着仙儿炒菜,倒水,反正有什么活就干什么活。他已是这里的长客了。吃了饭没事他就过来。刚开始,仙儿还有点过意不去,时间长了也就不往心里去了。每逢刮风下雨,不忙的时候,就炒上几个小菜,倒上壶酒,把他、楞子、胖子、瘦麻子等人叫来坐坐,李保长有空也过来。
建奎这么做,肯定得到了的花的允许。不然,花又要大吵大闹了。花并不是无理蛮缠的人,她是刀子嘴豆腐心,事后,也后悔。
那次,她与仙儿打完架,回家又与建奎闹腾了一番。建奎连着好几天也不搭理她。直到有一天晚上,她憋不住了,就主动钻进建奎的被卧里,当她那柔软、火热的胸脯紧紧贴在男人后背上时。建奎才闷声闷气的说:
“俺是看着她可怜!一个寡妇家不容易!你心那么软,咋就容不下人家呢?”
“我不是让你气的嘛!”
婆娘把头钻进男人的胸脯上,哭开了,憋在心里几天的委屈终于发泄出来了。
建奎吃了晚饭正要出门,让老婆喊住了。
“你不找找她,给我画个鞋样子?”
“想要,你自己去!”
“我不是怕人家不。。。。。。”
“人家哪有你那小心眼。”
建奎说着拔腿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对还直楞楞站在院子的老婆说。
“她让你有空过去耍。”
早上,仙儿站在门口前,让暖烘烘的阳光拥抱着,让自己快乐的心情滋养着。她看起来更加生动、水灵了,就象她家窗户底下的那棵桃花,正生机勃勃的盛开着。暖风拂过,一条柳丝轻轻的抚摩着她乌黑的头发,她顺手折了一块柳枝,扭了一个柳哨,象儿时一样,对着蓝蓝的天空吹起来。她那颗又年轻活泼了的心就象放飞的白鸽,随着那响亮、生动的哨声向蓝天快乐的飞去。几个正玩耍的小孩都回过头来看着她,笑着。她也看着孩子,笑着。她感到自己真正的春天就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