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公所的南墙根下,在从头顶上斜撒下来的暖洋洋的阳光里,东倒西歪倚满了老老少少的男人。老年人脱下了棉袄,翻过来,在衣逢里,细细的寻找着虱子,然后把虱子惬意的仍进嘴里,只听到“噶蹦”一声,虱子立刻脑浆迸裂。随着嘴巴的蠕动,他们黑瘦的脸上露出丰收般的喜悦,满脸的皱纹在春光中舒展着,白花花的胡子也翘了起来。小孩们光着身子在摔跌。孩子的爹,不时的把目光从对面的狐狸仙身上拽回来,为自己的孩子鼓着劲。
李建奎今天不知怎么了,竟然放得一地的农活不干,也坐在这些闲人堆里。他二十三四岁,长的虎头虎脑,粗壮浑实。虽然平时寡言腼典,但是心灵手巧,不仅是地里的一把好手,还会木匠、窑匠。他为人宽厚,无论谁家有事,他都随找随到。他满身力气,却从不争强好胜,是村里出名的老实人。他有一个牛“脾气,一旦脾气上来,就是八头牛也拉不回头。
他正要去地里干活,当他看到狐狸仙正坐在酒馆门口摘着韭菜,不知怎么,他的两条腿就不想走开了。他把原白色的粗布汗褂,搭在光着的膀子上,身上裸露出的肌肉就象青石一样结实。他在墙根下蹲下来,偷偷的瞅起狐狸仙来了。
他也说不明白怎么回事。他感到狐狸仙身上有一种特殊的东西在吸引着他,让他着迷。他就是想能多看她一眼,他就是喜欢看她的笑,她笑起来是那么美、是那么甜;他就是喜欢看她走路,她走路的姿势是那么轻盈、优美;他就是想能和她说说话,安慰安慰她。他觉着这个女人太孤苦了,村里的都人诋毁她、排挤她。一个年轻的寡妇生活的太艰难了,他想尽力帮帮她。
他感到狐狸仙似乎注意到他了。她站起来,仰了仰身子,把遮在眼前的头发向后拢了拢。狐狸仙刚才“一站、一仰、一挺”的一连串动作,就象一道优美的彩虹,那丰满的胸脯就象放在彩虹上生动耀眼的星星。她似乎朝他笑了笑,那笑就象鲜花一样灿烂。
“哎哎!看什么那么着迷?你老婆来了。”忽然间有人戳了他一把。
他这才看到自己的老婆杏花正跨着草篮子,从路东边朝他走来。他慌了起来。今早,老婆让去锄地,他说要帮李二楞搭棚子,结果李楞子外出有事,棚子不搭了,他就蹲在这里闲耍了。应该怎么与老婆解释?
建奎看着杏花迈着两条粗短的腿越走越近。干脆把屁股往后挪了挪,把腿一盘,头往上一仰,就实实落落的倚在了墙上,假装睡觉。灿灿的阳光扎的他眼睛眨了几眨,他忙把汗褂罩在头上。
“管她的,她爱怎么想就怎么样!”建奎来了个“死猪不怕开水烫”,那股牛脾气又上来了。
随着左耳被扭的一阵痛,杏花那黑红的脸已出现在他眼前。
“你倒是猪鼻子里插葱——装象。活不干,躲在太阳底下睡懒觉!”
建奎只是“嘿嘿”笑着。也不吭声。
“是不是又让那狐狸精迷住了?走走,回家!”杏花用仇视的目光望了南面的酒馆一眼,拉着建奎就走。
不知怎么回事,他一听杏花在大庭广众之下叫人家狐狸精,心里忽然冒出一股无名火。
“你才是狐狸精!滚!”
“说得你心痛了?是不是?我就叫她狐狸精怎么了?今天正好当着大家伙的面,你给我把话说明白,你和那臭婊子到底是什么关系?你有事无事的就往那里跑。”
这时,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建奎气的“呼”地站起来扭头就走。花忙拽住他右手拿着的汗褂不放。建奎拽了两拽没拽开,气的把手一忪,只听到身后“咕咚”一声,杏花被四仰八轧闪坐在地上,人群里发出“轰”的一阵大笑。 建奎头也没回,扬长而去。
这可让杏花恼羞成怒,“你这该杀的,你回来。老娘和你没完!”
她眼泪“哗”的流出来了。在人们的哄笑声里,她正有火无处发,忽然看到狐狸仙正站在酒馆门口前,与麻子他们打情骂俏,她终于找到出气的目标了。
“都是这小狐狸精勾引的”。
于是就忸动着浑圆的屁股,怒气冲冲的,一溜小跑,冲过大街,向狐狸仙杀奔过去。
李保长、瘦麻子、胖子正要到酒馆去吃饭。瘦麻子歪着头瞅着狐狸仙那娇媚的鼻尖上,几个小水珠在阳光的照射下亮晶晶的,生动可爱。就打趣着:
“嫂子,你越长越妖,难怪都说你是狐狸仙来!保长,咱今中午就吃狐狸肉,咋样?”
“放你娘的屁,你老婆才是狐狸仙呢。来来!看你敢不敢吃我这狐狸肉。”
她说着把身子就往瘦麻子身上蹭。吓的瘦麻子忙往保长身后躲。
“嫂子、嫂子,不敢了。守着你亲大,谁敢吃他的心肝宝贝?”
“死麻子,你坏死了!看我不把你那张狗嘴给你用针缝死!”
狐狸仙边说着边用手里的毛巾,追打着他。李保长只是倒背着手,挺着胖肚子,得意洋洋的笑着。这时,花已窜到了跟前。破口大骂着:
“你这骚狐狸精,我今天非把你的皮扒了不可!看你还再敢勾引俺家建奎。”
我勾引李建奎? 狐狸仙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惊蒙了。
说起来建奎来,狐狸仙这几天还在心里嘀咕:建奎路过酒馆时,常进来坐坐,但很少说话。只是抽支烟或喝口水就走。大前天中午他还来过。她那时正在门前站着,看见建奎抗着锄头从路东边走过来。她就笑着招呼他进来坐坐。
建奎在门前犹豫了一会,还是进来了。
她给建奎倒了一杯水,他慌忙接了过去。
然后就从裤子布袋里掏出烟包子,点了一支烟,什么也没说,目光只是跟着她的身子在屋里走来走去。抽完烟,他站起来就走。
当她把他送到门口时,他支吾了半天,才红着脸说:
“岭后的地我给你锄了。我也没什么本事,就是有把力气,有什么活你说声就中。”
“建奎兄弟,这让我怎样感谢你好!”
“什么也不用。你一个女人过日子也不容易。”
晚上她又失眠了。一年多来,她忍受的各种酸甜苦辣让大奎的一句话又挑动起来,一下子涌上心头。“你一个女人过日子也不容易!”这句话翻来覆去在心里折腾着她,让她又哭了一夜。
大奎为什么对她好?
她正想着。花的双手已朝她脸上抓来。她忙躲避着,腮上还是被手抓了一下。她感到一阵刺心的痛疼。
“胖子、麻子还楞着咋,快拉开!”李保长这才回过神来。
胖子忙把花拉开,麻子也赶紧挡在两人中间。
“你这个害人的狐狸精,你把自己男人祸害死不算,还要祸害别人的男人。”
花翘着脚,用手指着狐狸仙大声骂着。
狐狸仙看到周围看热闹的人象潮水涌过来。很快把她围的水泄不通。围观的人们仿佛都长着一张张狰狞恐怖的脸,向她嘲笑着、漫骂着,“扒了她的皮!”“砸死这个害人精!”她忽然感到一阵头晕,觉得天旋地转。她想马上逃离这里,可是,周围那黑压压的人群,就象围墙一样挡着她的去路。她惊恐的后退着,一直退到了墙角,再也退不动了。四面似乎都是望不到顶的黑森森的围墙,向她挤压过来。她被压迫的快喘不上气来了。她感到了绝望,感到了窒息,她感到自己很快就要死去!
“不!我不能死!我还年轻,我还想好好活着。我要冲出去!我要活下去!”她忽然有了一种求生的欲望,并且愈来愈强烈。
她用手背擦擦腮上的血,看了一眼。那血红红的象火,那是燃烧的火,愤怒的火。这火从心里燃烧起来,从眼里喷射出去。她愤怒了,猛然挥动起两只胳膊,歇似底里的大声喊着:
“来吧!你们都来吧!把我打死好了!”
她美媚的脸被仇恨、怒火扭曲着,显得狰狞恐怖。她就象一只发怒的凶狮,眼睛、头发都散发着怒仇恨、怒火,对社会黑暗的仇恨,对自己屈辱的怒火。她想把困在她周围的高墙推倒,她想把罩在身上的封建礼教这块遮羞布烧掉。她感到有一股强烈的勇气在支撑着她,在鼓励着她去抗争。她感到周围黑压压的围墙在松动,在退却,在倒塌。她继续呐喊着:
“我妨碍你们什么了?我偷谁的男人了?你们为什么仇恨我、挤兑我?我守寡、我年轻、我漂亮,就有罪么?”
她扬起胳膊,伸出手指,就象伸出寒光闪闪的匕首,刺向她仇恨的社会、刺向她愤怒的礼教。
花被狐狸仙的这种疯狂的气势吓怕了,那些刚才还摇喊助威的女人们害怕了,就是包括保长在内的男人们也感到了一种震撼。围观的人群在退却、在崩溃。花想立刻逃走,但又不甘心,只是在胖子推拥下,边走边回头喊着:
“你听好了,你再勾引我男人,我就和你拼命!”
“你也给我听好了,只要你男人愿意和我睡,我就让他上炕!”
李保长毕竟是经过世面的人,他很快恢复了镇定。
“胖子快把建奎家送回去!自己的男人都看不好,还有脸在这里说,不怕让大家伙笑话!”
“麻子还瞎楞着干什么,快把你嫂子推了屋里去。”
“走走,都散开。干了一上午活还不嫌累?快回家吃饭!热闹能当饭吃?”
一场风波就这样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