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雨见游瑜从游戏机厅走出来,叹了口气,“唉,你呀,可惜了你的天赋。” 游瑜打了一个哈欠,“这你就不懂了,我这叫做资源利用。”
“你再这么折腾下去,小心被人炒了鱿鱼。”
“我是鱿鱼?我可是会游的鱿鱼。炒不了我的。”
“你呀,死不悔改,快分班考试了,不准备准备,看不把你炒下去。”
“好了,多谢提醒,吉人自有天相的。”
进了校门,见丁玉在看板报,金雨走上前打招呼,“丁玉,别人说你什么,你不要太在意。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谢了,”丁玉头也不回,“你不说我最好。”
“我?哎呀,我没有计较你弄脏我的鞋,那都过去半个世纪了。我知道你很难的。”
“我一个乡巴佬,不稀罕你同情了。”
“你?”金雨无言了。她今天是破例了,以前上学,可从来都是目不斜视的,从学校直走家里,从家里直走学校。至于路上有怎样的高楼,怎样的商场,怎样的街道,她都印象了了;就是李家咀那么狭窄而又繁华的小巷,她也不甚了了。那次何帅说经常看见一个黑男孩搂着游瑜出进百乐门,金雨很惊讶:“我怎么一次都没见到?”
游瑜见她问起此事,也很好奇,“你关心这个?你只关心你的ABC,你的反函数,你的摩擦力,还有什么?”
“除了这,还有什么?”
“你呀,你都快成机器了。” 游瑜拍了拍脑袋,“你看看,我怎么样?”
“你,漂亮啊。”
“怎么漂亮?哪里漂亮?你不肯定吧?我告诉你,我的头发如瀑布一般的垂下,黑亮黑亮的。这得花工夫去弄呀,你舍得么?我的脸蛋,有淡淡的香粉;我的嘴唇,有淡淡的口红。这就是美,这就是生活,你知道么?青春年少,花季少女,此时不美,更待何时?”
“可是,咱们不是学生么?”
“学生?学生难道不是人,难道是机器?连猫儿都怀春呢,哪个少女不怀春?你怀过春没有?我找男孩子,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这有什么奇怪的。我看你都忘了你是女孩子了。”
“纯粹是谬论!你想过父母的希望没有?你想过老师的教诲没有?你想过今后的工作没有?”
“是的,我没有想过,但是,我知道我需要什么。你呢,你只活在别人的要求里,背负着沉重的大山,你不是蜗牛是什么?”
“是蜗牛也不错,你看看咱们班,除了你们几个,哪个不是蜗牛?连课间十分钟,都窝在教室里面,那个方琴,一整天也没有看见她离开过座位,仿佛屁股粘连在凳子上似的。跟她比,我还修炼不到家呢。”
“你知道郭敬明么?你知道小燕子么?你会唱‘对面的女孩看过来’么?” 游瑜不耐烦了,挥了挥手,“不跟你说了,不解风情,不懂生活,你还是过你的蜗牛生活吧。”
金雨回到家,第一次打开了电视,她实在太累了,终于想到了劳逸结合。她捧着一杯水,刚刚坐下来,门铃响了。她想去关电视的时候,妈妈已经走了进来,见她站在电视机跟前,脸色沉了下来,“你,作业做完了?”
“没有,我想过一会儿就去做。”
“不行,”妈妈斩钉截铁,“别养成了不好的习惯。学习,是头等大事,还不是喘气的时候。”
“我,我就想看一下。”
“一下也不行!如今捞一个饭碗容易吗?妈学历不高,总是提心吊胆的,你不学好,将来怎么办?”说着,抓过遥控器“嘭”的关掉了电视,“去去去,房里去。”
金雨关上了房门,第一次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原来确实是一个孤独的蜗牛。她拿出周记本子,想写一点什么,可脑子乱糟糟的,一点头绪都没有,眼前只有蜗牛在爬动,“蜗牛背着沉重的壳啊,一步一步地往上爬。”耳边响起那首旧歌,唱着唱着,那只蜗牛一下子翻了下来,在地上滚动。
“雨儿,吃饭了。”爸爸在喊她。坐在爸爸的对面,她忽然发现爸爸的鼻子似乎越来越高了,高得可以挂住东西,只是不知道挂什么。忽然就笑了,说:“爸,难怪你很少感冒,原来是你的高鼻子的作用。”
“什么歪理,”爸不高兴了,虎着脸说,“最近考试了?不是没有考好吧?还有闲心想别的。”
“我没有想别的。”
“我听游瑜说,你这次数学只考了100分,是么?”
“是的。”
“你这个分怎么行?我们还指望你清华,弄不好武大也考不了。”
“就是清华清华,武大武大的,除了这,就没有别的?”
“还有什么?”高鼻子火了,“你是泄气了不是?人家在前进,你倒好,回家看电视,骄傲了?了不起了?你有这个资本么?”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我怎么就惹你们了?”金雨的泪水滚落了下来,“你们除了学习学习,分数分数,还有什么?”
“亏你还是高中生,学生不是学习,不谈分数,那还是什么学生?”高鼻子耸了耸,冷笑了两声,“如今这社会,不讲学习,不考名牌,你能够找到好工作么?爸一个小干部,是没有能力帮助你的,一切靠你自己,你怎么就不争气呢?”
“我怎么不争气了,再说,我就不学了。”
“反了你了。”高鼻子扬起了手臂,金雨将脸迎了上去,边哭边喊着,“你打吧,你打吧,打死我好了,打死我,你们倒省心,打死我我也就解脱了。”
“你?”她爸爸垂下了手臂,呆住了,“真是气死我了,你怎么不讲道理了呢?”他不明白,平素多么乖巧的女儿,多么热爱学习的女儿,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金雨迎上去的脸,迟迟没有收回来,她在等待着父亲的惩罚。她咬住牙关,准备承受脸部的痛楚。可是,好一会儿,脸皮既没有热辣辣的感觉,也没有疼痛的感觉。于是,她睁开了眼睛,表现出几分遗憾的神情。她希望父亲狠狠地痛打自己一顿,心里反而好受一些。她知道,父亲为了自己,牺牲了很多应酬;母亲为了自己,牺牲了很多爱好。自己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被子从来没有叠一下,袜子从来没有洗一双,房子从来没有扫一次,自己是个职业学习者。可是,如今却厌恶起了学习,遭处罚是应该的,这是充分条件。
但是,她却没有受到鞭笞。于是,她扔下碗筷,跑进了卧室。
不欢而散的晚餐。她心里竟然有种快意涌了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