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贫穷的流浪小狗,不幸走到了一群富态的家狗堆里,会是什么感受呢?是羡慕,嫉妒,还是悲哀?或是自卑?也许什么都有。
丁玉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第一次进城上高中,就多多少少地体味出了人情的冷暖。上午走出长途汽车站,准备转乘市内公共汽车,一摸口袋,破旧的钱包却不见了!该死的小偷!她明明非常小心的,可小偷的手为什么那么灵巧呢?聪明才智,可惜用错了地方。幸亏,学费夹在提包的衣服里,不然就更惨了。但是,这十几块钱也依然剜去了她心头的一整块肉,可怜的母亲不知要花费多少汗水,才能够从泥巴里面扒出这么多钱呢?你小偷难道是缺吃缺喝缺穿?可我也距离你不远呀。没良心,没眼光,你也不看看,我这里有多少油水呢?要偷,怎么不去偷富贵人家?当然,我也并没有挂个穷人的招牌,下次再上街,一定要挂一个,放在胸前,醒目一点的最好,就不会这么防不胜防了。可是,要知道,我穿的衬衣是20块钱的,牛仔裤是10块钱一条的,球鞋是15块钱一双的,提包是陈旧的,钱包是破烂的,这不就是招牌么?可见,小偷是多么的愚蠢,而又多么的残忍啊。
丁玉懊恼地伸长脖子,搜索着共汽站牌上的李家咀,忽然手臂被碰了一下,“行行好,行行好。”一只灰暗的茶缸伸到了她的眼前,“把一点吧,把一点吧。”一张皱巴巴的黑脸,象块枯树皮。丁玉心底动了一下,日后学习了鲁迅先生的《祥林嫂》,她才很自然地就想到了这个乞丐。现在,她当然不知道这是祥林嫂,可是,她知道天底下还有比自个儿更糟糕的人了。于是,她反复搜罗了身上的几个小口袋,除了搭车钱,就只有一个硬币了。她略有歉意地望着乞丐笑了一下,把那个硬币轻轻地放了进去,“祥林嫂”也裂开嘴笑了,居然温和地说了声“谢谢”,好几个学期过去以后,丁玉每每想到这个情景,总是有一丝温暖涌上心头。
望着乞丐弯曲的身子,丁玉想到了自己辛劳的母亲,不觉鼻子有些发酸。“走开走开,脏死了!”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背着杂色书包的女孩子,对乞丐挥着手,皱着眉头,大声吼着:“讨厌,走开!”城里的孩子,咱这么冷漠?
丁玉提着行李,终于挤上了车。“瞎眼了你。”行李被人踢了一脚,“没长眼呀,挪开一点!”丁玉没动,衣服忽然被人扯了一下,“说你呢,没耳朵呀?”“我怎么了?”“你看看你,把我的鞋子弄脏了。”丁玉回过头,看见了那个红衣女孩,赶紧说:“对不起,对不起。”“讨厌,乡巴佬!”“你——”丁玉一股火窜了上来,“玉儿,玉儿,凡事要忍耐,出门在外,不要跟人计较。”母亲的话忽然在耳边响了起来,丁玉马上转过脸,望着窗外:一栋一栋的高楼,一辆一辆的汽车,一堆一堆的人群,仿佛都塞在她的嗓子眼儿上。
李家咀,与她丁家村也好不到哪里去。一条小巷子窄小拥挤,家家店铺,都拼命往街中间挤压,纷纷嚷嚷的人群,就只能象一群群游鱼,在细小的河沟里挣扎。一只只小狗,竟然在人群当中悠哉游哉,遇见陌生人,就会瞪你两眼。丁玉两腿发软,仿佛经过了漫长的黑夜,终于走到了黎明。她眼前忽然一亮,一座高大巍峨的校门耸立在面前,L高中到了,进了气派的校门,一个桃花源般清幽美丽的校园,向丁玉张开了温馨的怀抱,她走入了梦境般的圣地。三年,她要在这个圣地里炼狱、涅槃,然后腾飞,去拯救她父母地狱一般的生活。若干年以后,她悟出了L高中建在此处的禅意:没有经过一番炼狱,哪能轻易登上知识的圣地?那些康庄大道直通的学校,是很难培养出杰出人才的。当然这是后话。
季宇领她到201寝室。
寝室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些家长在为自己的孩子铺床、挂蚊帐,行李架上,摆放着大大小小的旅行箱子,丁玉瞧了瞧自个儿的旧提包,再扫视了一番房间,然后把它塞进了床底下。晚饭后洗脸,她怎么也找不着毛巾了,她记得搭在卫生间的铁丝儿上,许多同学的都在,只有她的不见了。后来,一个叫游瑜的同学在擦桌子,丁玉才发现自己的毛巾成了抹布。她抢过脏兮兮的毛巾,气不打一处来,“你,你怎么拿人家的毛巾擦桌子?”“这是你毛巾?” 游瑜拍了拍手,“我还以为是抹布呢。”“抹布是这样?”“抹布当然是这样了,又小又薄,我家的抹布比这还好。”“你——”丁玉拿着薄薄的毛巾,脸在微微地发烧,心在暗暗地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毛巾可能会成为抹布,可现在它是新的,新毛巾就成了抹布,这不是太霸道了么?毛巾的命运,就能随你摆弄么?
季宇看不过意,赶紧跑过来,接过她的毛巾,转身进了卫生间。水哗哗地流了起来,哗哗,哗哗,最后流进了丁玉的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