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江与北江的交汇处有个古镇叫连江口,此地水急鱼活,素有“最美河鲜在连江”之说。可是若有谁手撕上百斤重的活鱼,就这么血淋淋往大嘴中塞,那情形实在有些恐怖,让人怀疑他还是不是人类。
迷蒙夜雾中,一个身着蓑衣头戴大斗笠的人,半蹲在连江口的一块礁石上,正如此这般津津有味地撕吃着一条尚在不断挣扎的北江金鲤。而且,他连一点咀嚼的声音都没发出,直接是生吞。
十三道人影悄无声息地飘落在他四周。吞鱼人头也不抬:“点子踏正了?”
周围齐齐应了一声。
吞鱼人道:“这一单活,未见得会有多棘手。打点起精神来,祝各位好运。”
这样的话,每次行动前照例会有一次。虽说所有杀手都是照非人的标准训练,力求使他们不再具有人类的弱点,但他们毕竟是人,鼓劲的话一听,平地凶劲长三倍。只听那十三道人影又齐声应了一下,如来时一样倏忽消失。
吞鱼人继续享受那条金鲤,他掏出了金鲤的肝脏,正往嘴里塞,身躯却一震,沉声问:“魔刀?你找鄙人有何指教?”
来人发出轻轻的笑声:“指教不敢,只不过请老兄帮个忙。”
“柳家庄的人也会有事请人帮忙?要本人替你绑人还是宰人?”
来人又是一笑:“没那么复杂,很简单的事,每个人都会的。”
吞鱼人把沾满血的两手在金鲤身上抹了抹,站起身:“哦?赵大侠的意思在下有些不懂,请明白说。”
魔刀赵成也换了个姿式,闲闲道:“请你死。”
“慢着!”吞鱼人发出一声低喝,“合字会虽说干些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事,可本会不曾杀过无辜之人,不曾与名门正派为敌,更不曾得罪过柳家庄吧?”
“老兄少把柳家庄挂嘴上,这只不过在下有所请。在下不能让老兄去做正准备做的事,实在对不住。”
吞鱼人一付难以置信的样子:“你?魔刀?真想不到……”
“那当然了,若是你想得到,咱们就见不上面了。”赵成打个哈哈:“人有时候,不得不去做一些连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没法子,请老兄成全。”
吞鱼人不再说话,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根黑黝黝的钓杆。夜色中,这钓杆几乎是隐形的,如幽灵般伸向赵成。半途,钓杆忽然折断,从管子里发出上中下三路暗器,急如星火罩向赵成。
但那一片寒光只是闪了一下便光芒尽敛。魔刀还刀回鞘时,吞鱼人也倒了下去,就倒在大金鲤的旁边。
两条消失了生命的尸体,现在看去十分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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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江口乃中原通岭南的要冲,秦汉时期这里便建有万人城。到了宋代,此地更是个热闹之所在,镇上的河鲜舫随便算算都有几十家,家家食客满座。
阴天小雨,正是温酒食河鲜的好天气。近午,江边一家不起眼的河鲜舫里,进来位挺扎眼的客人。在连江口这么个地方,要引人注目并不容易,等闲来几个乌黑脸戴大耳环的番客,也没谁多看一眼。但这个客人虽未着奇装异服,却是让人想不看也难--她靓得没天良,那双黑白分明、清澈又媚人的勾魂眼,活脱是男人的克星。偏她一进门就霸了张靠窗的座头,要了一壶烈酒,自斟自饮起来。
宋代重理学,盛产正人君子和贞节牌坊,妇道人家上酒楼已属荒唐,若也跟男人一样旁若无人地据案独斟,简直是大逆不道。但是,老板不够胆赶她,一干男酒客也没谁敢出头。大伙儿没见过也听说了,这一阵连江口会有如此举止的女人只一个,那就是江湖中鼎鼎大名的玉狐杜美美,极难缠的女魔头。
大半壶酒落肚,杜美美的双腮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红晕,更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迷人风情,把众酒客看得目光发直,一个个心里都泛滥起不惜犯罪的冲动。不过,再冲动也没谁敢真有所动。听说,这只狐狸最近心情不太好,她打街头拣来的养女冬儿在这一带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玉狐已放出话来,有谁能提供找到冬儿的线索,赏银百万!
想赚这钱的人不少,但更多的武林人物私底下议论:“年纪轻轻弄个养女有病啊?没了正好,嫁给咱,自家养几个活鲜活跳的胖小子俊女娃。”只是议论归议论,又有谁敢去对玉狐说呢?搞不好脑瓜子搬家。
有人推门而入,带进一股风,卷过客堂,令人遍体生寒。
这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目光如电,即使外行人,也不难一眼看出此君乃身手不俗的武林高手。他朝杜美美望了一望,脸上浮起一抹暧昧的笑容。
玉狐优雅地朝他点了点头,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跑堂的忙送上一付碗筷。杜美美纤手亲执壶,斟满,看着对方一饮而尽,方轻启朱唇:“司空大哥,这些日子辛苦您了。”
“能为杜姑娘效力,是在下的荣幸。”断肠剑司空明压低声音:“我听到一个对姑娘很不利的消息,火龙帮、合字会不知拿了什么人的银子,正布网追杀姑娘。连柳家庄的人也在打探姑娘的行踪。”
杜美美嫣然一笑:“想要妾身这颗脑袋的向来多多,也不差再加上几个。”
司空明不赞成地摇头:“这阵子姑娘抛头露脸太多了些,小心驶得千年船。去水边镇罢,我在那里有个藏身的地堡,杜姑娘不嫌简陋,先去那儿避一阵。冬儿的下落就由我去打听好了。”
杜美美脸微沉:“本狐享福惯了,定嫌贵堡简陋。哼,闹半天阁下啥线索都没有!司空兄的记性也真是太差了些,本狐说过,有冬儿的消息阁下再来见本狐。您请罢。”
“一想到姑娘,在下自然是连祖宗都忘了。”司空明涎笑,“人家说女人的脸是三月天,果然说变就变,好无情。美美,你无情区区却有情,你不跟着咱一道走,叫人怎么舍得下?”
“妾身这厢多谢了。”杜美美抿了抿嘴角,耳语道:“只不知你这冤家凭啥拖了妾身跟你走,断肠剑还是万应散?”
司空明一惊,旋即发现全身都不劲:“你……”
“司空大侠,你拿了谁家的银子来对付妾身?”杜美美灵活的眸子转了转,“罢了,不说这个。拿了东家的银子又去赚西家的银子,这等好事妾身一向也是挺有兴趣的。相交一场,往后自个儿多保重啦。”
司空明脸色惨变,手撑桌面想站起身,却哪里能站起来。他极不甘心地讷讷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结账。”杜美美冲店小二叫了一声,顺手抛了块碎银在桌上,然后掉头对司空明笑笑:“他们一定给你服了所谓的解药吧?据妾身所知,这万应散的解药世上还没配出来呢。防的法子倒有,妾身碰巧知道。”
言罢,她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这几句话玉狐没压低声,满堂酒客皆听得清清楚楚,好几人顿时色变。那不明白的很快也会明白出了什么事:万应散随风传送,它不是毒药胜过毒药,只要沾上就会成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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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晴天,山中却仍有散不去的白雾。
双江之畔草木葱茏怪石嶙峋,是那种藏人容易找人难的地方。若是一身绿衫行走其中,恰似穿了隐身衣。
玉狐这一身绿,是短打之装,外罩一袭披风,连头蒙住,只留两只眼珠骨碌碌转。她那侧耳聆听时的神态,跟林中的野生动物简直没啥两样。一只松鼠打树枝中探首望望她,不太感兴趣似的低了头继续啃果子;有条黑蛇竖起身似要发威,又改变主意嗖地缩回杂树丛中。空气中幽幽淡淡的草香飘送,一切是那样安谧祥和,又隐隐藏着杀机。
她走到一块巨石边屈身坐下,像是在歇息,又似在运功打探周围的动静。
远远地,有双烁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片刻,像是做出了决定,发出小鸟婉转的啼鸣。
啼声才起,七八统火药不分先后一起飞向巨石。
就听巨响连连,石溅树倒,扬起一片烟尘。但从连江口镇听来,也不过就是猎人在山中狩猎,炸响了火药。有的酒楼老板还在想,今儿不知又有什么新鲜野味送来。
烟尘未散,一个五短身材满头乱发,脸上顶着只朝天鼻、长着一嘴獠牙的那么一号人物,从浓浓的绿意中冒了出来。冷丁一瞧,可真像个山魅。不过,人家说起话来却是文皱皱的,大约是个啃过些书本的山魅吧。
“妖狐在上,青煞老五这厢有礼了。你有此劫,只怪你不守妇道,乃淫妇荡娃,人间妖孽。武林有你,永无宁日,火龙兄弟将你铲除,虽说是拿银子做事,却也是为了武林道义……”
“行啦行啦!老五,对着只死狐狸罗嗦个啥?快快拣个信物回去交差。”
火龙老五却不肯草率了事,又行了一礼:“得罪了,妖狐。有道是男女授受不亲,在下本不该取你所佩之物,只是不拿一样走,无人信你已粉身碎骨。。。。。。”
“老五,你有完没完?!”火龙老二压不火,大吼一声蹦了出来,直接奔那堆渗出鲜血的碎石而去。
谁知尚离两丈多,却给一个青衣蒙面客截住了。火龙老二脾气暴,当下怒喝:“蒙头蒙脸不敢见光的鼠辈,敢情是妖狐的同伙么?吃二爷一杖!”
火龙帮火药厉害,武功却未必一等一。来者不闪不避,刀锋横起硬封铁杖,撞击声随着爆飞的火花四荡。那人乘着回震之力凌空倒翻,又快又恨地抡刀直砍火龙老二的头颈。
这一刀来势凌厉诡异,眼见火龙老二就要做刀下之鬼。老五大叫一声,霍然半旋,一把黑漆漆的铁铲硬截刀势。那刀却像长了眼半途转向,一家伙就将火龙老五握铲的手斩了下来。接着,此人足尖在那往地下落的血手上点了那么一下,刀峰反穿,仍是将火龙老二砍了个身首异处。
火龙老五魂飞魄散:“你,你,不是人……”
说对了,杀手本就划归非人一类。来者晒笑一声:“莫怪,要怪就怪你们不该抢合字会的生意。”随手一刀了结了老五。
这前后,林子里接二连三传出惨号声,惊起群群飞鸟。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山林又安静下来,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看那样子,火龙兄弟是全军覆没了。
“夺心刀,拣一样妖狐的信物。”有人发出简短的命令。
使刀的蒙面人应了一声,纵身掠向碎石堆。
忽然,他发出一声惊叫:“狐狸!”
怎么回事?难道在那么多火药的狂轰下,杜美美还留得性命?那可真是只妖狐了。现在潜在林中那班人,显然没谁信邪,“追魂豹,跟上。”
于是,又一道青影掠出来跃向碎石堆。
碎石堆已给前一位扒开了。老天,真有只狐狸头在里头!狐狸的身子则粉碎了,肠爪皮毛散乱地夹杂在碎石中。
“她、她她真是个妖精!”追魂豹倒吸口冷气。
夺心刀强自镇静:“少大惊小怪了,妖精又如何?一样粉身碎骨。且找找她身边饰物。”
“何必找呢?妾身双手奉上就是了。”随着一声娇笑,已经“粉身碎骨”的杜美美俏生生平空冒了出来,只是那件披风没了,一身劲装将她诱人的身材勾勒得凸凹跌荡。
这一下,就算合会字众雄胆子有天大,也一个个脊背冒冷汗。夺心刀、追魂豹翻身倒掠出丈远,异口同声喝道:“你是人是鬼是妖?”
杜美美好整以暇,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甜蜜笑靥:“怎么啦?妾身这副模样有何不妥么?”
“管你是何妖物,明年今日仍是你的祭日!”夺心刀暴叱一声,腾空而起,那把锐利的尖刀直奔杜美美脑门而来。
追魂豹也不落后:“去死吧!”单足点地,形若鹰隼般挥剑扑上来。
这合字会的杀手果然是凶悍,所使招式根本是不要命的打法。
杜美美可不是火龙兄弟,手中那条闪着玄冷光华的长带一挥,便凝成一个大圆,湛蓝的寒光朝外扩散,倏颤间,恍若千百残月坠落,阴凉的力道绵绵涌动。
夺心刀、追魂豹齐声怪叫,翻腾旋闪,跌出十步开外。
两人摔个嘴啃泥,却不惊反喜,大呼:“她是人!”
杜美美撅了撅嘴,大不高兴道:“妾身自然是人生父母养的,虽说想修仙成道,现眼前尚未成正果嘛。嘿,一件披风罩着只捆了脚的狐狸,瞒过了火龙兄弟的眼,想不到也能瞒住血衣会各位‘高手’,咱们可真是见面不如闻名呀。”
说穿了就跟变戏法穿邦似的半点不稀奇,无非是她本来就抱了只捆好的狐狸,乘那一蹲自个儿借草木遁身,炸死的自然只会是只真狐狸。知道是这么回事,等闲高手准会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那就正好中了杜美美的鬼计。但合字会的杀手并不在乎丢不丢脸,当杀手丢脸不算啥,要紧的是完成任务。
洞萧声起,眨眼间玉狐给十三个青衣蒙面人圈在了中央。
“哇,这不是众星捧月么?妾身如何担当得起,荣幸荣幸!”杜美美软揉额头,做出头疼状。
“是我们兄弟的荣幸。”听声音就知是那发号司令者,声音平板板不带半点感情,“瓦缸不离井前破,今日不死不散。”
此言一出,杜美美脸色凝重起来,摆了个起手式:“好说,各位请了。”
“慢来慢来。”林子里又转出个人来,山民打扮,五官乏善可陈,是那种见十回面你也不一定记得住的人,但他腰间那柄厚重到抢眼的宽刀,凡在江湖中走过几天的人都有耳闻。只听他慢条斯理道:“一帮大男人围歼一个小女人,太逊了罢?”
杀手头目轻咳一声:“魔刀?赵大侠要单挑灭妖狐么?好说,我等退后一步,为赵大侠掠阵。”
不料赵成眼一翻:“朋友,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如何知道在下心中诸般想法?不要这么急煎煎乱下定论好不好?”
那头玉狐早眉开眼笑:“小赵,死哪儿去啦?当你不来了呢。这几日多承援手,一事不烦二主,快帮本狐把这干人王全打发了。”
再想不到这两人会是一路的,居然想借魔刀之手灭狐,可不是求菩萨拜到了阎王殿?
合字会十三杀手非等闲之辈,一见情形不对,二话不说分成两拔,五个扑向玉狐,七个杀向赵成。但见人影奔掠如飞,寒芒缤纷赛雪,喊杀声直震得林梢打颤、野兔狂奔。
杜美美不敢待慢,一手执带一手执剑,剑若走弧带似游蛇,闪击挥划圆光叠现,无形的劲道回绕澎湃,众杀手谁也不能近她一丈以内。
那边赵成大开大合,气度沉稳,刀光翻飞面孔却丝毫不带杀气,只是每挥出一下,必有血光喷洒。人命在这把刀下,怎么看怎么贱价不值钱。
不大功夫,山林新添七条人命。赵成那柄刀上,却是血迹全无,真是把好刀。他朝杜美美那边飘了一眼,不耐烦道:“杀来杀去还是五个,你玩儿呀?人都说你是妖,拿出点妖劲出来好不好?”
杜美美恨声连连:“他们武功说强不强,说弱不弱,麻烦得紧。”
赵成摇了下头,心知玉狐不是仁慈,只怪她身怀大连环功,这种武功有其突出的优势,如果对手的武功强到一定程度,她的功力就随对手的发功而增减,自保有余,杀人却欠些。没法子,他只好挥刀入阵,帮忙打发那几位不死不休的死士上路。
山风吹动,阵阵血腥味引来肚饿的野兽。晌午的阳光下,它们有一顿美餐了,顺便也就打扫了这一片修罗场。
杜美美和赵成肩并肩走在山间小径上。玉狐问:“小赵,你说要我帮个忙,到底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罢?”
赵成笑笑:“很简单的事,谁都会做的。急什么?到了你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