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好似流淌的河水,正常情况下从上游以一定的速度流向下游,但若遇上礁石打起旋涡,包不定就会改向。我们生存的空间,由无数平面组成;多重空间,又是以许多三维空间构成;若是其他空间的智能生命闯入人类生存的空间,有可能被当成仙,也有可能被当成魔……。”
高焕生躺在宿舍的床上,信手翻着这本过期的杂志,却一点也提不起兴致。想睡一下,其他人打牌的吆喝声又很吵。他心里烦透,南来打工两三年了,换工换了五六次,建筑工地干过,流水线上干过,服务员当过,保安也做过几天,就是没一样能干长。怪不得谁,如今僧多粥少,他一个初中毕业生,有工打就不错了。
这不,又沦落到建筑工地上来了,还是靠老乡担保。初来时,包工头斜眼训他:“靓仔,工地上面孔好没得用,这一行辛苦,你做不做的?”心里气得要命,还得一个劲陪笑脸:“做的,您给个机会我试试,我什么苦都能吃。”无非拉砖抬钢筋搬水泥,又不是没干过。只是他不甘心,总希望有更好的机遇。再说,工地上很难讲可以做多久,比如昨天材料不到位,今天就只好停工一日。
想着这些烦心事,高焕生翻身坐起,将身份证毕业证以及准许在广东打工的“绿卡”一块儿塞进衣兜,决定上街转转,看看能不能撞上好运。
正朝工地门口走,在厨房帮手的同乡春花追了过来:“焕生哥,上街么?我也正要去,一块走好不好?”
高焕生知道这妹仔对自己有意,但他对她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想想孤寂的日子有个女孩子软语送温存也不坏,便点头道:“好啊。”
两人顺着北江慢慢散步,正处雨季,北江的水又急又浑。他们一路走一路看沿江电线杆上的招聘启事,最勾人的招贴是聘“公关先生”、“公关小姐”,什么月薪一万,奖金另计云云,好像钞票半空乱飞。但他们来了不是一天两天,自然明白那十成十是陷阱,运气不佳刚到手的汗水钱全交报名费,运气惊人荣任鸡鸭。霉运当头时高焕生也曾赌气地想,他娘的实在混不下去就撞运气当鸭去。当然只敢想想罢了,未必他有多强的道德感,但要是染上艾滋病年纪轻轻客死异乡也太不值了。
正走着,一个卖花女童拦住去路:“大哥,卖枝花俾姐姐啦。”
这女童脑袋大大,有双乌溜溜的圆眼睛,说不上漂亮,却一脸精灵,挺招人见待。但高焕生并不想花那个闲钱买花,扬手赶她:“去去,不买。”
卖花女童都不好打发,这一位更执着,亦步亦趋跟后头:“大哥哥,姐姐多靓呀,买枝玫瑰俾姐姐啦,姐姐会好喜欢的啦。”
打工人知打工人的钱挣得辛苦,春花心里虽一千个希望她的焕生哥给她买枝象征爱情的玫瑰,还是帮手赶女童:“你去找别人啦。喏,那边那对,肯定会要。”
“姐姐也要,姐姐拿枝玫瑰会更靓,人人都会羡慕姐姐。”女童声音甜得滴蜜。
高焕生偷眼飘了下春花,觉得自己要给这女童打败了。恰这时,后头传来喊叫声:“打荷包!有人打荷包!”
高焕生回头一望,见一辆摩托车直朝自己这边冲过来,上有两人,皆尖嘴猴腮,一望就是白粉仔。那后头一个,手里紧抓一只上保险的男式公事包。他心中电光一闪,若这包是个大老板的,那……
心有所动身有所动,高焕生飞身跃起,一脚踢向摩托车。也可能真是撞大运了,这摩托竟给他踢翻,后头那位给一下摔到了江边。
高焕生猛扑过去,打算把这家伙压在身下。不料,白粉仔一手撑地,一手摸出支手枪冲着他就放。
我的天!这一下想退也来不及了,高焕生叫苦不迟:“小命玩完了!”忽然,一股劲风将他扫向一边,他只来得及看见来者是那个卖花女童。
刹那间,高焕生、白粉仔和卖花女童便一起落进了北江急流中。
春花大叫起来:“救人呀!救人!”
当闻讯而来的警察、路人和失主奔到江边,江水中只有那白粉仔在扑腾,高焕生和卖花女童踪影皆无,大约已被急流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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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舟抵达飞霞山。
满天朝霞正在这一片连绵山脉间流动,远望近观,如梦似幻。玉狐随着赵成登岸,走了不一会儿便疑惑道:“这不是去藏霞洞吗?小赵,你弄什么玄虚?出尘子要找我,为什么不自个来?”
江湖中人都知道,藏霞洞观主出尘子道长跟杜美美交情非浅,若是他有事找玉狐,要赵成巴巴儿跑来干什么?
赵成未作正面回答,只笑笑:“你这狐狸就是性急,一会儿不就见分晓了?”
藏霞洞离山脚不远,说话间已到了观门口。守门小道童一见他俩,忙喊:“师傅师傅,杜姑娘来了!”
杜、赵一进门,便见出尘子急步迎了过来,他嘴角挂着一丝苦笑:“赵老弟好本事,还真把杜姑娘找来了。”
赵成微叹:“是杜姑娘慈悲。我家七少爷现在如何了?”
“放心,这一回的苦头已过去了,正在后房歇息。”出尘子口中说着话,却将询问的眼光转向杜美美。
杜美美一晒:“莫看我,我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方才,我好像听到某位大侠夸本狐慈悲,夸得本狐心里发毛。两位谁来说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作解释的自然是赵成,意简言骇:“五毒帮副帮主琼姑对我家七少爷下了蛊,逼他入赘。恳请杜姑娘出面求七星伴月圣手紫姑救命。”
此言一出,杜美美差点儿当场跌个跟头,好半天才缓过气来:“嘿嘿,你说的‘很简单的、谁都会做的事’,就是这件事?”
赵成满脸陪笑脸:“不过就是求人嘛。杜姑娘,千万救命。”
杜美美很想把他那笑脸砸成五花脸,可是,她觉得用自己春葱似的玉手去揍他,实在是太抬举这混账了。
就在杜美美那张粉脸一阵青一阵白时,楼梯那边响起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大哥,是杜姑娘来了?杜姑娘一路辛苦,柳晓青见过杜姑娘。”
杜美美朝那边一望,不由得一呆。好看的男人她见过不少,没有哪个会像眼前此君这般叫人心神俱震。宋代重文轻武,说到美男子,总让人联想到“玉树临风”的白面书生,柳晓青却不是小白脸,全身上下没有半点脂粉味。他双十年纪,个子很高,皮肤深棕,是太阳晒出的那种极健康的肤色,一身肌肉紧绷,朝这边走来时,如野豹般敏捷,那张脸却又温柔得令人难以至信,嘴唇有梭有角,鼻梁高挺若悬胆,幽深的俊目一闪一闪。杜美美暗叹,这小子,绝对够资格推翻任何娘们春闺梦里人!
宋代重海贸,巨商大户纳番邦美女为妾的并不罕见,显然柳庄主也有一个番邦美妾,呆子都看得出,柳晓青不太可能是纯种汉人。这样一位美男子,在江湖中却籍籍无名,也许是他从未出来行走过吧。
出尘子忙着招呼一干人入茶室落坐。赵成察言观色,知道这事儿有指望了。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其实又有几个女人过得了俊男关?他使尽手段把玉狐拖到这儿来才道明原由,指望的也就是柳晓青本身的魅力发挥作用。不然,杜美美铁定一口回得死死的。
香茗奉上后,杜美美皱眉问:“柳七少怎么招惹上了琼姑?那女人少说也有三十五六,怎够胆强占柳家庄的七公子?”
柳晓青倒也坦白:“是我举止有不妥。我赵大哥在海南有产业,我想见见世面,蒙家父准许前往海南。在路上,我遇到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妇人,她谈吐不俗见知广,我跟她聊得挺投缘。见她孤身一人,我便让她搭我家的马车。一天晚上,我们有了肌肤之亲。这是不应该的事,我很后悔,可她却好像啥也没发生似的谈笑自若。我以为这事儿就这样过去了,哪晓得分手时,她告诉我,她是五毒帮副帮主,已对我下了情蛊,给我一年时间,让我禀明父亲,入赘五毒帮。她说这情蛊,前半年每两个月发着一回,此后就一个月发着一回,最后两个月十天发着一次,接下来万虫嚼身而亡。”
他惨然一笑:“现在是第五个月了。我深知家父为人,他宁肯我死,也不会愿意我入赘五毒帮。可我不愿死,我还这样年轻,不甘心。”
杜美美转着茶盅:“你这个年纪还没结亲?”
古时成亲早,十五六岁结婚很平常,除非是家境艰难或者江湖异士才有例外,故此杜美美有这一问。
赵成代答:“七少爷十岁时,就跟一位姑表小姐定了亲。小姐那会儿两岁,说好等她十四岁时迎娶,谁知年前小姐一病而亡。老爷说姑表小姐新亡,马上给七少爷另说亲事不好,这事就拖下来了。”
柳晓青叹道:“是我不好。琼姑曾问过我这事,当时看她的样子像是要给我说媒,我就把此事告诉她了,说家父对我有安排,我不能在外谈亲事。若我干脆讲家中有妻,琼姑大约也不会起那念头。”
世间事总是这样,若柳晓青替自己辩护,或者失口否认他跟琼姑之间有过的事,那多半令人反感,也叫人不信,情蛊可不是能随便下的。但柳晓青这般平实道来,任谁都会想,一个像琼姑那样的女人,要诱惑一个毛头小伙子,那还不是小菜一碟?实在诱惑不了,下点春药就达到目的了。何况看那琼姑的意思,好像不只是光要一个柳晓青,而是要跟武林中声名赫赫又神秘莫测的柳家庄攀亲。
杜美美放下茶盅:“这事儿急也急不起来,好歹还有时间,容我仔细想想。”
赵成急急抱拳:“杜姑娘能这样讲,我们感恩不尽,肝脑涂地也……”下面本来还有一长串说词,给玉狐凤目一瞪全吓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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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美美才在客房梳洗完,就听到出尘子敲门。
“进来罢,门没闩。”杜美美站在窗前,一头青丝披散,衬着那嫩生生的手臂,活色生香。
出尘子敢紧强自镇定心神,这才没有失态。就听杜美美含娇带嗔问:“你不会是替那傻小子来说项的吧?”
出尘子干笑了一下:“我是不是该吃醋?得了,美美,这事儿你自己拿主意。我来是跟你说另一件事。”
杜美美猛地转过身:“冬儿?有冬儿的消息?”
出尘子犹豫了一下:“我不知是不是可以这样讲。前两日,我坐禅时看到冬儿,她好像给困在一个地方,仔细看,正是七星伴月那片山。”
杜美美一下扑过来,极紧张地抓住出尘子的两手:“跟紫姑有关?!快说快点说!”
出尘子忙道:“不,跟紫姑没关,冬儿好像是不小心掉进去了。小丫头还是那样神气活现,她身边像有两个伴当,瞧她呼来喝去那样子,跟猴头似的威风。”
大约想起冬儿平日的举止,杜美美扑赫一声笑了出来,接着又一脸忧色:“但愿跟紫姑没关。这老姑婆,弟子一大堆,还总说缺个能继承她衣钵的弟子,哼,休想打冬儿的主意,我绝不把冬儿给她!”
“拉倒吧。”出尘子有些不屑:“你那个宝贝养女,也只有你当个宝,说不定白送人家,人家也不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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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长话少,玉狐不是个遇事优柔寡断的人,很快打定了主意。
第二天才用过早餐,她就对赵、柳道:“我要去七星伴月走一趟,你们跟我一块去罢。有句话说在前头,想必二位都清楚,圣手紫姑山门大开,却从不打悬壶济世的招牌,她出手治病是要钱要粮的,没钱没粮就得替她干活。但是,钱给的再多老人家也不一定治蛊,治蛊意味着跟落蛊之人作对,尤其是情蛊,那是玩命的勾当。就我所知,她这一世人从没有出手治过情蛊。你们要有准备,就算我尽全力说项,也不一定能让紫姑出手。”
柳晓青道:“我明白,这事儿也只能是尽人力,听天命。”他取出一颗鸽蛋大的夜明珠:“不成敬意,请杜姑娘笑纳。”
杜美美老实不客气接了,用手捂起来细观,果然是上等货色,闪出浅绿的光华。只听赵成道:“柳家庄虽薄有资财,七少爷的事却不能让老爷知道。求医之资也就只能私下设法了。杜姑娘,你看两斛合浦珍珠加一千斗谷粮可够?”
杜美美不由屏住了呼吸,合浦珍珠价值连城,人们形容某位海商成巨富,便是“合浦珠还”,这宝物,只怕是赵成私下用那柄魔刀挣来的。过了片刻,她方笑道:“照我说够了,谁知圣手紫姑如何想?”
赵成一咬牙:“只要紫姑肯出手,除财物奉上,赵某愿入死亡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