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病了,长时间的沉睡,迷迷糊糊的混沌后,醒了,我惊讶地发觉:我和世界都变了。
躺在诺大的床上,白色的棉绒被搭盖双肩,我狐疑地盯着床沿镂刻的花纹,竭力地想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青铜色的床笫可能是青铜时期遗留下的古董,甚是豪华与骄奢,由于年深日久,图雕略有破损。背靠后,床首的饰物是青铜铸造的背塌,背塌中间镶嵌着玉雕的月图,技艺精湛,朦胧的玉树和山脉依稀可见;周围是唐朝盛世的民间捕猎图,栩栩如生。
我浮躁,焦急不安,不断地翻转身体。刚开始我摊手摊脚,片刻后俯卧,把脸贴在雪白的毡子上。一束五彩的光线射入瞳孔后,我拉下眼睑,在彤红的世界中,我想象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我为什么在这里以及我昔日的记忆。我脑后的枕叶一阵阵地刺痛,就在蛛丝马迹的希望将出现时,一个巨大的铁锤一上一下像摆钟一样有节奏地叩击着我的后脑勺。
我失忆了,事实也只能是这样,我不得不承认,但并不悲观。或许你认为,失忆是对往昔所有事情的遗忘,就像刚刚出生的小孩,当他能够把目光盯在造物主每一点杰作——或是波斯猫,抑或是德国产的玩具小火车——上时,他总充满好奇,面带即将拥有新世界的微笑,尽管每个人都会清楚,那脑袋里是一片空白。而我,对眼前的一切没有丝毫的好奇。我仍能思考,所以不乏思维。我默认周遭的一切,并相信它们与我过去的记忆发生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却回忆不起来。
我意识到这是一间相当不错的卧室。天花板是金字塔式的,五颜六色的图案琳琅满目,美不胜收。——我断定那是一幅画。从生龙活虎的人物和着笔鲜艳的色调来看,可能属于圣方济文化的一种。人物尽是些僧侣和达摩。画的下方是大理石浮雕,源于龙门石窟。卧室的地板是木制的,肌理清晰可视。地板干净整洁,散发着黄色的柔光,舒服着双眸。房间的摆设并不多,有条有理。左壁放着落地的橱窗,相当高大——整个房间也相当高大。透过玻璃制的推拉橱门,可以看到里面的千余件泥雕,尽是些民间艺术品。橱柜中间设有隔断,泥雕就放在不同的隔断上。前壁左边是高大华丽的双叶门,右边挂着装饰过的风景画。房间的右边有一扇百叶窗,旁边摆着一张精致的书桌,上面凌乱地堆着很多书。
能让我感兴趣,像玩具吸引孩子双眸的是这扇百叶窗,虽然并不精致。天蓝色的丝绸窗幔拉向两边,轻柔的微风漫无目的地骚弄着窗幔上缀饰的流苏,书突兀地翻弄着。光线——卧室内的所有光线,都是穿过百叶窗透射进来的。由于墙壁的遮挡,光线通过百叶窗会聚成光柱。一只腆着大腹的黑蜘蛛挂在百叶窗的正中央,忙上忙下,殊不知劳累。蛛网已成形,竹篮底的模样。
我躺腻了,起身来到百叶窗前。这是一段丘陵地带,并不荒芜。地面上绿草丛成,繁华点缀。这些丘陵并不高,植被——大多是灌木草木——茂盛。丘陵之间的低凹地带,是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小径的两旁是花丛,可能正是初春,五彩缤纷,姹紫嫣红。远处有几座城堡,由于丘陵的遮挡,仅能看到圆形的堡顶和高高矗立的尖状柱端。
我开始思考,仅仅是觉得窗前的这颗树相当荒谬。它是一颗桑椹树,长在百叶窗的下面,树叶已经枯萎,飘然落下,在即将邂逅于百叶窗视线后的某一时刻漂浮在空中,时空似乎在这一点凝固。
站在百叶窗前,我思绪缠绕。清风拂过面颊,带着阵阵的清香,而枯萎的叶子却岿然不动。我犯迷糊,周遭的一切已变的迷糊不清。
这可能是一个城堡,但我怎么会在这里呢?回想我的家庭,也许我有老婆孩子,但他们究竟在哪里,为什么不来见我?这个城堡不可能是我的,但它是谁的哪?我住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我从何里来,又将去往何处……我连珠炮似地发问。
疑惑装满脑袋,我感到孤独般的恐慌。微弱的敲门声响起,我没有应声,接着一扇门打开,一个黑影窜了进来。
我细心地打量后,发觉他是一个小孩。身高有一米二三,全身穿着甲胄,看不到双眼,头上戴着黑色的骑摩托车用的头盔。头盔前面遮盖眼球的位置是一个漆黑的弧形挡板,反射着百叶窗外的风景。
黑影双手托着珐琅杯向我走来,步覆轻盈却又显得蹑手蹑脚,犹如刚刚学会走路的婴儿,小心翼翼。
“主人,请用茶。”声音甚是清脆,犹如沉寂的森林中黄莺的鸣啼。我感到好奇,因为这声音并不像是从喉咙中发出,且伴随微弱的回音。
接过杯子,我呷了一口,感觉相当不错,是一杯牛奶,微甜。这种牛奶,我猜想,可能是我以往习惯喝的那种。
我把牛奶杯放在书桌上,锒铛一声作响,这使我意识到我失去了近距离间的空间感。书桌上零乱堆集的书籍旁是一具脑颅模型,每一个褶皱都清晰可见,巨细靡遗。我注意到中央运动皮层是用红色标记。
“主人,您忧郁成疾,患有精神分裂症。长时间的焦虑已使您身体消瘦,体力匮乏,应该好好休息,快快躺在床上吧!”那声音又响起。
我注意到他说得很对,我的双手枯黄干瘪,骨头嶙峋,青筋崭露。微微的清风拨弄着心律,我有一种晕倒的感觉。
我被搀扶到青铜浮雕床上,躺卧着,棉绒被又一次地盖在我的身体上。在齐胸的身体两旁,侍者摊开双手握了握。就在这时,我看到黑影胸前甲胄刻着的两个字“鹦鹉”——可能是他的名字。
珐琅杯从书装台被拿到床边的小柜子上,牛奶轻轻地晃动,片刻后停下。
“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我看着鹦鹉问道。头盔上漆黑的弧形挡板影射着我的面容,面目全非,十分滑稽,我想笑。
“这是一座城堡,您可以安心地疗养,不要过多牵挂,我会二十四小时照看您。”鹦鹉轻轻地转动着脑袋,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现在是什么时代,我来到这里已经多久?”透过百叶窗,我看到了那未飘落的树叶和蓝天白云。
“主人,我无法告诉您这些,具体的时间没有人能清楚。——总之,可能是十年,二十年,也可能是上百年。”
悖谬!我感到不可思议,难道我现在不是在这座城堡里吗?——绝对的不可能,一定是某一天我来到这里,而不是就出生在这里,既然如此,那么……总可以计算……我窃笑鹦鹉的愚蠢,窥视着他。
“主人,我应该告诉您……其实这些……哎呀!您病了,本不应该……实话告诉您吧,事实是这样的:所有的事情仍没发生,有谁能准确地计算其时间呢?”鹦鹉看出了我的心思,补充道。
“啊?”我的脑袋要爆炸了,根本无法理解这些。我正准备从青铜浮雕床上跳下来,奔着那又大又重、头盔似的脑袋摇一摇,看那里面是否真的进水或者是一些嘴巴吃进去的粘稠状又酸又臭的东西流出来时,鹦鹉又鸣啼了。
“我知道您根本不会相信,其实我有办法让您明白,但是您身体……这样跟您说吧,我了解您,就像了解我自己,在某种意义上,我可以称得上是您身体的一部分。”
我眼球轱辘轱辘地转了几圈,犹如民国时期的老式电话机。左右一番折腾后,却没有摇到如何信息。我漫无目的地盯着天花板,一个达摩蜷缩着双腿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瑜伽参禅。我双眸迷糊,盯着那些图象并不感兴趣,只是突兀地信视着,竭力地在脑海里想象着该死的倒霉鬼的胡言乱语。
我从床榻上跳下来,抱着倒霉鬼发疯似地摇啊摇啊:“快说,你这该死的,滚开,不要让我再看到你……”我注意到黄色的地板开始往上升,我的身体像揩了油一般向下滑落。心怦怦地跳动,胸腹吹了气般地缓缓往外鼓。片刻间,什么都不记得了。
再次睁开双眼,发觉我又躺在床榻上。鹦鹉正坐在床边,侧着身体端着珐琅杯。“您醒了,我也就放心了。不用担心,刚刚您情绪相当激动,现在好了,什么事都没了……好好休息,不要想的太多,他们正在用世界上最顶尖的技术给您治疗,不久就能痊愈。——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这是一个超乎想象的新世界,一切都是崭新的,根本不用……您还是好好休息吧!身体好后,我确信您会发觉,我所说的,比您看到的和所能想象的更真实。”
鹦鹉起身放下珐琅杯,向我微鞠躬,准备离去。“主人,我要走了,您好好休息,不要动脑——会对您有益处。当您需要我的时候,我会再回来,这是自然而然的事,不需要叫喊。——您的所思就是我的思维所想。”鹦鹉补充道。
我的眼前又出现步履轻盈、蹑手蹑脚的身影。一扇门轻轻地打开又合上。
读者也许您会问,这位叙述者现在想些什么。实话告诉您吧,我什么也没想,只是感到恐慌,焦躁和迷惑不安。这很正常,遇到这些荒诞、稀奇古怪的事情有谁不会这样呢?这可能是一个新的世界,我默认了,只要加以时日,能够痊愈,那么一切都会明朗。
黑蜘蛛不见了,网丝上粘挂着一只黑色的大苍蝇。蝇头被啃噬,毛茸茸的腿絮轻轻地颤抖——血腥的厮杀刚刚结束。桑椹树上枯萎的叶子飘落殆尽。一些小树枝简陋地垒砌,筑成巢穴。花灰色的斑鸠躺卧着,警惕地转动着头颈。
我注视着眼前的那幅水墨风景画。画面的着笔很浓,整个基调是落叶的枯黄。我在覆盖着厚厚的落叶上缓缓散步,脚下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几只小麻雀在古老的梧桐上跳跃,时而啁啾,时而啄食。我沿着落叶的小径信步,滑过半坡的路面,看到了金黄色的沙滩。远处是蔚蓝的海洋,在黄昏的落日下波光粼粼。
“绵羊,你终于来了,快过来吧!”两位佝偻耄耋夫妇向我走来,“我们等你好久了,瞧,这只贝壳多漂亮啊!”
“是的,的确很美。”我接过贝壳,正准备仔细地捉摸时,我双眸漆黑,周遭的一切全都消失不见了。迷迷糊糊地,我发觉卧室里的光线熄灭,百叶窗窗幔掩合,我又一次地沉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