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眠的夜使我深沉,第二天我起床在院子里散心。晨光熹微中,旭日红彤彤,像一块巨大的圆饼。树木发出的微微清香,沁人心脾,这是纯天然的上等奶茶。白桦叶随风作响,哗啦啦地勾魂摄魄。树枝上,两只喜鹊在偌大的鸟窝里酣眠。
玛利亚今天给我穿上白色的体恤衫和蓝色的小短裤。为什么我闷闷不乐呢?我轻松地做了一会儿早操。想起我双脚立地的那一刻,我又演示一边前空翻。要不要再去看一看那个小高岗?不用了,已成为陈年旧梦。
“宝贝,快,拿着这两个鸡蛋。”玛利亚跑过来,把鸡蛋装进我的裤兜里。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呆呆地站了一会儿,事实上我想逃跑。
我看到太阳神坐在那把靠椅上,餐桌上点燃着蜡烛。烛光很暗,只能照亮太阳神面孔这么大一片。他坐在那烛光中,激情地在空中挥舞着手臂,活脱一个富有煽动性的演说家。听众只有我一个,内容就一句话,他要让我好好上学,将来务必让他“坐在太阳下面的藤椅上腆着肚子睡大觉”。
为了太阳神的美梦,我迈出一跬步,接着又迈出一跬步,最终没有停,走到村庄的大马路上。
远处我看到一群孩子露着脑袋在小溪里玩耍,走近一看,正在捉鱼,卷着裤管和衣袖。
“我帮你们一把,好吗?”说着,我放下书包。
“不行,否侧我们把你溺在这又脏又臭的水中。你这倒霉鬼!”孩子们说完,哈哈大笑奚落我一番。
我看了一会儿,双手奇痒难耐。“我把两个鸡蛋送给你们,总可以吧?”我摸了摸裤兜,想出这个权宜之计。
“你把它们扔过来,我们接着。”孩子们洗一洗手后摊开做好准备。
我把鸡蛋投给一个较大的孩子。
“这样总可以了吧?”我问道。
“可以,你可以上学去!”说毕,他们又哈哈大笑。——一屁股坐在人脑袋上,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有什么办法呢?我继续向前走。
校门懒洋洋地半躺着,我走进去。校园里很安静,孩子们都还没来。我走到教室门口,教室门仍锁着。
这是一扇双叶门,站在门口,我等了一会儿。觉得不耐烦,我推了推双叶门,透过门隙,看到昨天那些活跃的书桌和凳子竟没精打采地躺着,十分凌乱。
哎,这不是一个大洞吗?我抬头一看,门梁与双叶门之间露出一个偌大的洞。这不是轻轻松松地可以爬过去吗?于是我不假思索,顺理成章地把双肘架在双叶门上沿,准备抬腿翻转。
“别动!别动!”一个声音在我身后想起。
我没法回头看,心想可能是衣服被挂在钉子上,所以就那样趴着,双脚悬空,像曝晒的鱼干。我等了一会儿,后面竟没有动静——声音没再响起,但我感到有人正盯着我。
由于担心衣服被挂破,我这鱼干挂在门上,左右为难。起初手臂感到酸疼,后来锋利的门棱像刀子一样钻进肉里。实在难以忍受,我准备抽搐,声音又响起。
“好了,好了,你翻吧!”这时他讨好我。
于是我翻进去。站在双叶门旁,我一边轻轻揉着微微渗血的疼痛手臂,一边透过门隙,看了看。那是班主任,在清晨的微风中,他光着肩膀,一手拿着牙膏,一手端着杯子,满口的白沫。
可能我们之间有某种隔阂。
同学们都来了,和往常一样活跃,气息如同昨天。我默默地坐在那旮旯了,舔舐着伤疤。茫然的我,真不知道该想些什么。发生的事情让我很无奈。
N已对我失去新鲜感,正在和旁边的小姐激情地唠嗑。
下课的钟声响起,我落在拥挤的人群后面走出教室。孩子们毕竟是单纯的,并没有始终躲避我。但做游戏时却不同了,他们惟恐避之不及,并骂骂咧咧。“不要过来,否则我们就去报告校长”、“这小畜牲”、“谁家的兔崽子,怎么这么坏。——钩曲之形,无绳直之影”。远处一群小男孩用手指着脑袋朝我做鬼脸,意思是:“不要脸的家伙。”几个较大的孩子走到我面前,指了指地面,颐指气使,意思是“胆——小——鬼”。
我是上帝的使者,上帝从没有让和孩子打架,所以就忍着。再说,上帝让我明白,打架的双方不管谁流泪伤心,都是上帝的痛苦。
我悄悄地散着心,躲避孩子们的身影。走到花圃前,我凭在栅栏边欣赏着花。
“师傅,这是什么花?”蝴蝶从干涸的溪底摘了一朵花问。
“哪?”我正爬在一颗大树上,眺望远处出殡的队伍,听到后,就从大树上爬下来。
“这朵。”她把它递给我。
“是太阳花。”
“为什么说是太阳花?”蝴蝶拿它和太阳比较后,推心置腹地说,“一点也不想。”
“因为——因为它也有一片天空,虽然不像向日葵那样高大,但它也是生命。”我胡言乱语,“你怎么把它摘下来?”
“为什么不能摘?”
“因为——因为它有一个脑袋。”
“脑袋?这脑袋能想事情吗?”
“能!”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那它想些什么?”
“想——想——想成为一个向日葵花那么大的脑袋。”我被避得几乎无言可答,面红耳赤,就沿着干涸的溪底逃跑,闻着茂密野花野草的芳香。
天哪,这又怎么了?一只大手揪住我的颈部,然后我被转了几圈后放开。由于晕头转向,我一头栽倒一棵大树上,顿时,眼前星光四射。
“你这人精,又想摘花是吗?昨天打的不是你?”班主任架着双肘说道,腋窝里携着一本书。
“不是,我只是看一看。”我摸了摸额头,上面有一个疙瘩。
“噢,那你继续看吧!”说毕,他转身离去。
这是哪码子事啊?——和尚养子,岂有此理。我琢磨着,想今天可能是中邪了,七尺缸里打飞腿,处处碰壁。
“小弟弟,你的额头怎么了?”一个高年级的女同学看了看我说。
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
“就是那个戴眼镜的班主任吗?”她问。
“是的。”
“他刚成为鳏夫,火气是大了点……不过你可以回去把你的母亲叫来,找校长理论理论,也许事情会好些。——那班主任有一个怪癖,总是把火气发泄在一个人身上,可能他选中了你……”她给我出主意,显然十分头同情我。
“谢谢你,不过这样可以吗?”我感到些许宽慰。
“当然可以,怎么能不可以?”完毕,她送我到校门口,然后她跑回教室。
我沿着回家的路彳亍,扪心自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想,问题可能不在于我。从村庄来到学校,我仍旧是村庄的我,没有改变。也许是村庄与学校之间的差异造成了这一结果。但究竟有什么不同呢?为什么别的孩子都安然无恙,而问题偏偏发生在我身上呢?我与其他的孩子有什么不同,这不同究竟在于哪?
我迷惘,感到困惑。
转眼间,我来到那个小十字路口,想象着玛利亚家可能干些什么。回想她那时而为生活惆怅的在眼神,我转身继续走。
校园里空荡荡的,孩子们已走进教室上课。我来到教室门口,敲了敲门,女老师出来了。
“你竟然旷课?”她狞笑着问。
“是的,我旷的就是课!”我反唇相讥,扼了扼指关节。为什么呢?我对我这样的回答全然不知,但这也许是最合适的回答,因为我想反抗。
“好,你是个好孩子。”她说,“不过站在这上面你会成为更好的孩子。”她把我抱到一个围墙上。
围墙有一米高,我完全可以从上面跳下来,但却没有。
站在围墙上,我来回走动,因为久久地站在一个地方不动会很难受。走来走去也挺累,干脆坐着吧。
下课的钟声响起,孩子们都背着书包回家吃饭。女老师走出教室,可能终于有时间照看我了。
她走到我跟前说:“孩子,站起来,我和你做个游戏。你这样整整齐齐地站着,不要走出这个小圆圈,如果能坚持到令我满意的时候,我就给你新人生牌奶糖。”她把我摆好姿势,然后在围墙上画了两个小圈,让我一脚占一个。
“好啊!好啊!”我觉得这注意不错,顿时又想起刚刚的粗陋无礼,感到愧疚。但给你麦芒,岂能当真?“不如下午在玩吧,我现在要回家吃饭。”我想了想补充道。
“不用担心,如果你做的足够好,我就请你吃饭。——现在我要去做饭,你就认认真真做吧。”她鼓励我道,随后转身走了。
我渐渐地放松心情,总算是找到村庄的那种感觉。不过身体就糟糕了,最初我双腿发困发麻,接着我双脚开始微微打颤。
怎么我饥肠辘辘?我看到女老师正端着搪瓷碗远远地看着我。我这时才意识到那疯子在耍我。顿时我头脑发晕,从围墙上栽倒下来。
幸好我是千锤百炼,短暂的昏厥后醒来无伤大雅。在迷迷糊糊的意识中,我想到玛利亚,于是我淌下两滴豆大的眼泪——这是我诞生十二以来第一次为自己哭泣。
女老师看情况不妙,奔跑过来,着实地慰藉我。我不理不睬,悄悄地起身,乜斜她一眼后朝校门口走去。
孩子们已吃过午饭返校,我只好无奈地调头。
我静静地坐在那旮旯里,脑子里一片空白。究竟该干些什么我一概不知。在我这幼嫩的小生命体中,我意识到世界和命运捉弄了我。但问题究竟出在哪儿,我无能为力——我这小生命仍然没有成型。
钟声响起,班主任走进教室,只简简单单地说了一句:“大家出去集合,校长要召开紧急大会。”
全校所有的同学都到了,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五星红旗下的广场上。红旗高高树立,随风飘扬,点燃了我立志做好孩子的梦想。
随后,校长领着几个村民来了。他走向红旗下的讲台,几个村民远远地站在一边。
校长很个性,滔滔不绝地演讲一番后,嘴角竟然泛着白沫。
我很好奇,很想看清楚那究竟是什么。他演讲的很不错,很感人,内容都是好孩子们所应该做的,我如饥如渴地听着。
演讲突然停下来,校长在演讲台上踅来踅去,从一头走到另一头。
“绵羊,你出来。”他点到我的名字。
我惩前毖后地走上演讲台,校长给我指了位置站着。
倒霉的事情不会又要发生吧?我想了想,但墨鱼下酒,也无刺可挑啊!
五步,四步,我默默数着校长的步伐。那步伐总是在我眼前晃动,极有规律。远处有一片法桐树,校长走到我面前问我一个问题后,就转身朝那片法桐叶走去。脚踩到那法桐叶后,又转身返回,再次走到我面前又问另一个问题。就这样反反复复。不过令我的困惑不解是,这步伐竟然不一致:去时是五步,回来时是四步。
我实在饶有兴致,竟然不知道这场景意味着什么?我这位上帝的使者太明白即将发生的事情了!我想逃避,逃避这梦一般的场景。
“你上学来的时候是不是要穿过一片田野?”校长弯腰极温柔地问。
“是的。”我谨小慎微地回答,生怕再惹什么乱子。
接着校长沉默了,好像在思考问题,又踅来踅去。
“你知道哪一条路来学校最节省时间?”校长踅回来问。
“第三条路。”我想了想,拿定了主意,因为大多数孩子都走这条路。
“真的是这条最近吗?”校长一惊一咋,装作很好奇的样子,“你很聪明,再好好想一想,还有没有其他最近的。”
“不是,如果穿过田野的话,走直线更近。”我为校长出了这点子感到自豪。
“那么你们上学来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好玩的?”校长用鼓励的眼神继续问。
我把尽可能想到的事情全告诉他。
“就这些吗?譬如说——譬如说秸秆堆?”他把食指放在鬓角上转动着,看样子在努力思考。——萧何荐贤,急人之所急。
他这样问来问去想干什么?我觉得蹊跷,提高了警惕。
“那没什么好玩的,又不能点火。”可能正中他的下怀。
校长直起腰,把烟蒂扔在地上,清了清嗓子,双手背后,面向大家开始讲话。
“有些人阳奉阴违,口是心非,短短的这点时间里,竟然破坏学校公共设施,打架斗殴,侮辱教师,杀——杀——蓄谋放火,无恶不做。——我一定要让他忏悔。明天他就得叫家长,否则就甭想在踏进这学门!”他有鼻子有眼地说。原来他处心积虑地设下圈套整我,实在太狡狯了。
他最后的这句话,无疑是绝对正确的。我因被村民告发,抄小路穿过田野,点火导致整个秸秆堆失火而索要赔偿。玛利亚明天可能要和我一样倒霉了。
大会召开一个下午,课没再上,孩子们就放学回家。
这次我成为了学校的名人,知名度可以与校长相提并论。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把双手插在裤兜里,却显得灰溜溜的,自惭形秽。——鼻梁上挂秤砣,抬不起头。孩子们墙倒众人推,围着我像看到猴子一样嘲笑,把一些黏糊糊的口水啐到我脸上。我没有反抗,只是茫然地迷失在如雨水般下落的石子中走着。
短短的两天遭遇,我意识到我这小脑袋无法运转。
又一次走到这个十字路口,孩子们挑逗我之后,三五成群,或者成双成对地沿着第三条大路远去。而我却选择了第一条路,远离尘世与骚动。
我朝北走着,道路的右侧是麦田,左侧是几个小湖。湖水很清,长满水草。黑色的鲢鱼张着嘴巴浮在水面上透气,时而受惊在水草下面蹿动。湖的两岸盛开着紫罗兰,幼嫩的小草充满生命力,渴望着成长。
我想起往日的幸福,热泪盈眶,一触即发。我没精打采地走着,心如针刺。
心情在田野的芳香中慢慢放松,生命死而复生,悲极生乐的甜蜜感油然而生——日中则昃,月盈则食。我顿悟到从未有过的幸福——我仍然活着,拥有新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