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正是黎明前的黑暗。
庄小呆再也难以入睡,点亮了灯,对着手中的绣帕,思绪万千。
他现在已经确信,梦中的女孩就是他心仪已久的、但却注定无缘的汀兰姑娘。
很长时间以来,他和许多这里的穷秀才一样,耳朵里灌满了汀兰这只天鹅的大名。但他只能仰望这只天鹅,连见上一面的机会也没有。
他是从千里之外送朋友灵柩到这里来的,现在却连还乡的盘缠也没有了。因此只好到这个寺庙来住,为寺里抄写经文,换口饭吃。
他所有的本事,不过就是会写几个字,会做几篇文章而已,世事一窍不通。
并且,正如王员外所说的,他的确就是个“六指”。也就是说,他的一只手比正常的人多了一根手指。
就不说别的,单只这一个比别人多了一根手指头,就让人们感到是个奇怪,就连同窗共读的秀才们,都成天拿着他的这点毛病取笑。
而且,他还喜欢下象棋。
他的整个生活内容就是看书,下棋这两件事。
所有读书的、期待金榜题名的秀才们,没有一个肯把时间花在下棋上的人。他们都知道,有那时间还能背一篇八股文呢!
一群黑乌鸦,看见一只白乌鸦,就觉得是个另类,大家就会一起来啄它。
满城的有姑娘的人家对这个流落异乡的怪秀才更是躲还来不及,谁会把他作为择婿的目标?
汀兰是谁?满城里面数一数二的佳人,就更不用说了。
庄小呆很有自知之明,因此他就连想与汀兰见上一面的想法都不曾有过。
但他和她最后还是有了一次可能见面的机会见面。其原因,就是因为汀兰的父亲,王员外。王员外突发奇想,把汀兰的画给秀才们看。而他,庄小呆,也看到了。
给汀兰小姐题诗的时间是在两个月之前。
那天的天气很好。
蓝天上白云堆垒。庄小呆独坐书房。
书桌上堆满书籍,文房四宝一应俱全。一面墙上,挂着一口宝剑。他在作诗。做诗是一个读书人的常事。读书人哪有不作诗的?一个读书人叫做“一介书生”。但一个读书人要是不会作诗,大概就只能算“半介书生”了。
一介书生庄小呆给自己的书房起个名号“八斗斋”。为何起这个名字?汉末三国年间,曹子建诗文盖世,后人论起他来,称为天下才共一担,而曹子建独得八斗。庄小呆以“八斗”做自己的书斋名,可见他傲世之极。
但其实,这“八斗斋”哪里是什么书房?不过是他在菩陀寺寄寓的一间小屋而已。
但这并不妨碍他作诗。
他现在要做的诗是为一个人做的。那个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汀兰小姐。他是为她的画作诗。她的画不是用笔画的,是用七彩丝线绣出来的。
用七彩丝线绣出来的这幅画,叫《倦绣图》。图的上面是一位婉丽端庄的女子,女子衣着华丽,身子倚在床的一角,歪着头,星眼朦胧的对着手里的未绣完的一幅绢帕。神情兼备,呼之欲出。
庄小呆看着看着就惊讶了:这哪里是一幅画?分明就是一首诗,一首精妙绝伦的好诗。不,也不只是一首诗,活脱的就是一个人,一个独锁深闺的少女,再配上她的心灵之音。
画中人,有呼之欲出的神态,有无言之语在倾诉。
可是,没有聆听的人。
庄小呆真的发呆了。他真的还从未见过一个姑娘的绣帕。而且,这绣帕上还有这样一幅精美绝伦的绣图!
对着这样的一幅画,他感到血液在升温,在加速流动,不,是在奔涌。他忽然感觉到:自己就是那个聆听的人。
并且,他也是唯一能听得懂画中人的声音的人。
就是不要求题诗,他的诗兴也抑制不住了。两首诗一挥而就。
正在此时,一个人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是菩陀寺的僧人,法号智玄。
在菩陀寺里,只有智玄和尚能和庄小呆谈得来。智玄和尚也是庄小呆的棋友,庄小呆的棋就是和他学的。
智玄和尚腋下夹着一副象棋,他今天又是来找他下棋的。但进得屋来,他一眼就看见桌案上的《倦绣图》。一眼望见,便把下棋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好!好绣工!”智玄连声夸赞;“不知是谁家女子所作?”
庄小呆道:“这是王员外的女儿汀兰的大作。”
“怪不得!”智玄和尚感叹道:“久闻汀兰才貌双全,琴棋书画一学就会,经史子集过目不忘,是当世奇女子!最近,我也听说他的父亲想把她的书画、女红出示与青年才俊,求题诗句。有意想从中挑选乘龙快婿。现在看来,你老弟也在候选之内呀!”
庄小呆略一摆手:“大师快别取笑我了!我是寒门秀才,还是个人见人怪的‘六指’,人家那会把我放在这样高的地位上?人家早就把我排除在外了。我不过是从别人那里见到,心生喜爱,便借来看看。”
智玄笑道:“岂有此理!百里之内,谁不知你庄秀才才高八斗,出口成章。蟾宫折桂指日可待,日后前途不可限量。比别人多一根手指头,又有什么可怪?他王员外不找你题诗,那可是有眼无珠!”
庄小呆道:“我从千里之外因为送朋友的灵柩而落魄在此,无法还乡,那里还有这等痴心妄想?我这是准备上街卖字,攒几个盘缠钱回乡的时候,听说了这件事。汀兰小姐非是庸俗脂粉,可敬而已。因此便也想题上几句,能博得佳人一笑,足矣。可打了两个稿子,自己都不满意。”
智玄和尚道:“稿子在哪?让我先过过目,如何?”
庄小呆拿起一张诗稿,递给他:“还请指教。”
智玄边看边读:
“慵鬟高髻绿婆娑,
独向兰窗绣碧荷。
刺到鸳鸯魂以断,
暗停针线蹙双蛾。
好诗,好诗!老弟这首诗情景具佳,写出佳人‘倦绣’之态,真是难得的好诗啊!”
庄小呆叹了口气:“可我总觉得有点过。”
智玄和尚又重新读了几遍:“里边是有两个字,还须斟酌。”
庄小呆挑起眉毛:“请讲!”
智玄和尚指着诗句:“第二句的‘独’字不如改成‘早’字。第三句的‘以’字要是换成‘欲’字,就更有意境了!”
庄小呆略一吟哦,就连声叫好:“妙!妙啊!改成‘早’字就点出了时间,‘早向兰窗绣碧荷’,唯有如此,才能体现佳人‘倦绣’。而这个‘欲’字则留给人多少想象!看来,道兄文辞高妙,胜我一筹!佩服!”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笔来就改。
智玄和尚见庄小呆说改就改,心下十分敬佩。便说道:“明年又是大比之年,先生可做好准备?这科是要高中的了!”
庄小呆道:“不瞒你说,我前年因为朋友的事,误了考期,对功名二字,现已淡薄了许多。明年大比,我已有不去的想法。”
智玄和尚有些不解:“读书人哪有不想求取功名的?
庄小呆放下笔,拿起一把折扇摇了摇:“功名?我看,那些人的功名,靠着一块敲门砖,捞一个小小的官职,没有靠山,也只能在人面前作折腰屈膝的勾当。官场上的事,我的性子,恐怕做不来。有了功名,怕也保不住,还是不要的好!”
智玄和尚深知庄小呆的脾气禀性,便也不再说下去。指着《倦绣图》问:“你的诗不是就这一首吧?”
庄小呆又拿起一张纸:“还有这首。”
智玄和尚接过来读道:
“绣线挑来似写生,
幅中花鸟自天成。
当年织锦非长技,
幸把迴文感圣名。
好一个‘幅中花鸟自天成’!好诗!这一首写得更好!汀兰小姐要是见到你的这两首诗,定会非你不嫁!”
智玄和尚爽朗大笑。
庄小呆苦笑了一声:“先生不要取笑。那个心我是连想都不敢想。我和大师还是来‘斗七星’吧。”
说着,。他拿过象棋,摆好了“七星聚会”的残局。
正在这时,天色一下子暗了起来。智玄和尚说:“刚才还是晴明瓦亮的,怎么阴起天来?不是要下雨吧?”
说话的功夫,就听得风声响起。门窗被刮得啪啪作响。庄小呆就要起身去关门窗。
只间窗外黑云滚滚,天地交合。闪电过处,似有万条金蛇厮斗。它们恣意地扭动着妖冶的躯体,炫出人不敢视的光辉,发出快意的叫喊,舞出逼人的狂飙,抛撒淋漓的汗水。
忽然从门外闪进一只黄乎乎的东西,直扑到庄小呆的怀中。
紧接着就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霹雳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