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料不到一年竟传来了增康的厄讯。
增康人生的滑铁卢事出偶然。而祸起之因却是平日里大家看来不过疥癣之疾的口吃的毛病。
这年仲冬,县上书画界组织了一二十个同仁去观摩一处碑林。碑林地处省外,迢迢路远,火车、汽车很要转几次车才能到达。大家平时都很少出门,一遇转车,就欣欣然跑马看花浏览浏览当地,也顺便消解一下旅途劳顿。组织者又安排了人负责一路购买车票联系食宿,众人的身份证工作证等一干证件和大额资金都由其保管。这一来更免去了许多的琐碎事儿,除了乘车外是一身轻松,转车时的小憩也就更了无牵挂
增康是在一个闹闹攘攘的火车站孤雁离群的。大家后来回忆。那个站其实并不转车,只是火车在那里要停顿一会儿。他们都下了车,买一些汽水瓜子或土特产之类的就又赶快回到了车厢。其时增康也下了车。由于人多拥挤,彼此都自顾不暇,座位又都较分散,当时谁也没有注意到增康竟没有回到车厢。直到过了两三个小站,才有人发觉增康竟没有在这节车厢里。他们不很在意地议论了一会,认为增康抑或坐错了车厢,下车自然就会归队。
到了目的地下车,左等右等也没有见增康的踪影。大家这才知道增康赶掉了车,不免有些着急,但依然没有觉察到将要发生的事情的严重性。有人说,宋老师是知道目的地的。我们就在碑林处的旅馆呆两天,等他来就是。在碑林地滞留了几天,依然未见增康的踪影。于是又揣测,增康可能掉队后已径自回去。莫非一个大活人还自己把自己丢了不成。
而增康确确实实是自己把自己丢失了。
大家回到县上,才知增康并未回来。这一下大家是真正着急了,忙四面八方寻找打听。。而渺渺尘寰,茫茫人海,哪里找得见增康的踪影。
众人和秀莲揣揣不安了好多天,恶耗终于传来。增康罹难异乡。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小镇。大家悲痛之余惊诧莫名,增康怎么会到了那个风马牛不相关的地方?
文化馆的副馆长携悲痛欲绝的秀莲母女到了那个地图上没有标识的小镇。凄风苦雨,寒风凛冽,他们在当地派出所的小院里见到了增康的遗体。使他们大感意外的是,增康身上多处伤痕和血瘀。生前清癯如许,此时却皮泡脸肿,象一只沉睡不醒的可怜的大熊猫,惨不忍睹,令人心碎。原想丈夫可能是突发急病客死他乡,实在不料竟成了这副模样,秀莲一下晕厥在地。扶起秀莲,七尺男儿的副馆长也忍不住伤心落泪。
从派出所所长勉为其难吞吞吐吐的讲述中,才知道了事情的鳞爪。那一天天色已晚,增康到这个小镇的一个旅馆投宿。高度警觉的旅馆服务员见他口音不是本地人,又没有身份证或任何证件,而且说话又结结巴巴,就很是怀疑,翻来复去再三盘问增康。增康更加结结巴巴。一来二去自视逻辑推理很强经验丰富的服务员认定增康是一个盲流,而且身份极为可疑,很可能还是是个通辑犯,于是不由分说就叫人把他扭送进了派出所。
对增康到了派出所后发生的事情,所长似乎更有些碍难,轻轻一笔带过,叙述更为简化。他只说,这个人身边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又很不配合。这样我们办案人员也只好不得已采取了一点必要措施,暂时不释放他出去。
所长轻描淡写所介绍的“暂时不释放”,其实是把增康绑在院子后面的槐树上冻了整整一昼夜。当时围观的一些男女老少暗里向秀莲他们透露了这个内情。这确无虚假,捆绑增康的粗粗的绳索还松松垮垮在系在树上,没有被解下来。而“不得已采取的一点措施”,不用说就是增康身上显而易见的伤痕。
秀莲和副馆长向在场的群众打听后,知道了比所长的介绍详细得多真实得多的情况。
增康被弄到了派出所后,一开始还是不住解释自己的身份,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但办案的人员见他老是结结巴巴,吞吞吐吐,马上断定他绝对是做贼心虚。并且增康所说要到的地方和小镇根本是南辕北辙,就更加使人不相信。这种企图哄骗的手法派出所办案的人早已司空见惯。办案的经验和教训增加了办案人员例行公事的把办案程序有条不紊按部就班地进行下去的自信。这样一来增康十分生气,和派出所的人顶撞了起来,最后再也一声不吭。派出所的人员就不客气地“收拾”了他一顿,当天夜里就把他绑在了树上。
生于南方长于南方,从来都只在丽日蓝天和风细雨中生活只仅仅从理性知识中了解北方的增康,可能这一夜才具体化真正理解了北方凛冽的寒冬和那可以将山川将河流将一切都吹成冰冻的寒风,并且不改地镌刻在了以后再也无法启封的记忆里,永世定格。
因为树在院子后面,增康又不象以往那些疑犯不住叫喊或大声呻吟,办案的人几乎忘了这件事。第二天下午待他们忽然想起跑去看时,增康已经奄奄一息。尽管马上送进医院救治,也于事无补了。
对增康的死,所长颇有些歉意。他说,办案的同志这件事上有点过火。不过我们也不知道他有结巴的毛病。而且他没带本人证件,也有一些不是。所里已经批评教育了办案人员,准备上报局里通报通报。
没带证件派出所就可以随便拘禁人捆人绑人打人致人于死地?!副馆长怒火中烧,马上要对方拿一个说法。
秀莲反倒劝住了副馆长。她说,人不死已经死了,再怎么说也活不转来了。她此时只有一个心愿,让增康早一天入土安。她不想在这离家千里人情淡薄使人伤心的地方旷日持久地纠缠。她想人家也不是故意的,也道了歉认了错。她不懂得法律不知道用法律申张自己的权利为增康讨一个公道。副馆长稍稍冷静也想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任有千条理万条理,自己和秀莲是外地人,在这儿打官司吃亏的还不都是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