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的我已在市里的报社工作。市里离县上不过区区一百多公里,而增康与我已彼为人夫,我为人妇,所以相互已是人生难相见,动如参与商。童年的记忆已如雪泥鸿爪。并且那仅余的一鳞半甲一星半点也在渐渐地被推移的时间悄悄抹去。如果不是县上的宣传部门写了一篇关于增康的报道,在不需为五斗米奔波、滋润甘饴的生活中怡然自得的我,可能就失去了在增康的有生之年与他相逢的唯一的机会。
县上那一篇准备在地区的报纸上发表的关于增康的文章需要补充一些材料。报社领导知道那是我的家乡,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这当然是我求之不得的一趟差事。
那天恰是周末。等我赶到县上时,增康已经回了乡下的家里。听说我与增康是同学,县宣传部的小刘非常热情,马上找了一辆野马车和我一起到乡下的增康家里去。泥石路面的乡村公路不太好走,一路上颠颠簸簸。小刘一边开车,一边滔滔不绝不住叙说着增康的故事。看得出他对增康十分崇敬。小刘说,梅记,你没见宋老师上次在省城举办的个人书画展,那才真叫观者如堵呢!嘿,还有一件稀罕事。上次我到宋老师家里采访,见到他一幅画,画的是一丛菊花,却又点缀着一枝梅花。明明花不同时,却硬生生叫他画活了。你说奇不奇?真真说得上绝品。县上有个款爷出到了五千元要买,他偏偏不卖。宋老师这个人呵真是,卖了又画不就是了。何必那样安贫守拙。
梅菊图?听了小刘的故事,我心里不禁悄然一动。
两个多小时后车子在一座大山脚下停下。高峰入云,溪流见底,空谷幽静。春色青翠欲袭人衣。但见薄雾萦绕中艳似云似彩的簇簇桃花掩映着不起眼的一座农舍。小刘说,那就是宋老师的家了。
翠鸟鸣深林,芳菲掩柴门。农舍后面桃花落絮飘纷满径,屋侧和前面是一丛丛未开的菊花。我试想着增康在这世外桃源的清风霁月下朝晖暮色里,或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或深林明月照,弹琴复长啸。那是一份闲云野鹤般的自得和陶然,一份未饮亦醉的返朴归真。真乃是斯山斯水斯地才孕养斯人斯书斯画呀。和增康相比,我们这些平日里自恃傲物的所谓的都市人都不免多多少少带有那么一些光怪陆离的尘世之俗,不过一群难脱五荤六素之秽杂气的饮食男女而已。
未等我们推开柴扉,一条肥肥的小狗就汪汪叫着跃跃欲试地窜向前来。“小弟不要咬!”一个约摸八九岁、身穿红花衣裤的小姑娘闻声飞出,叫住了小狗。跟着从猪圈屋里走出一个双手沾满猪食、拴着围裙的农妇。不消说这就是秀莲母女了。谨微机灵可爱,抱开那条叫“小弟”的小狗,不住眨巴着灵动的一双大眼睛看着我们。小刘亲切地摸了一下谨微的小辨,问,不认识刘叔叔了?
秀莲面色红润,朴实和善,看起来年龄可能比增康年轻好几岁,有着川南农村那种很普通的农妇健康能干的特征。她一边打招呼说稀客稀客,一边连忙叫谨微端出竹椅,请我们坐。又叫女儿快去告诉爸爸来客人了。自己赶紧去洗了手倒出两碗醇红的苦丁茶。
增康正在书房专心作画,给女儿一喊,从里屋走了出来。我仔细看看了增康。一晃十多年未见面,依稀还能看出儿时的样子。个子比起读小学时肯定是高了不少,但依然未脱瘦薄。脸色略显些许苍白,些许憔悴,精神竟亦有几丝枯涩和萎顿。虽然还未近不惑之年,两鬓已见并不稀疏的白发。和秀莲、谨微的健康有活力比起来,增康象是个营养不良发育不好的大孩子。正是年富力强的年龄呵,何以如此不堪?我不禁万分感概。
小刘说,宋老师,你看谁来了。增康也仔细地看了看我。他可能实在没有想到我会“光临寒舍”,怔怔地好一会儿才吃力地说,你,你是梅、梅、梅菊?
我又看到了增康儿时那偶尔出现在脸上的一抹红润。
秀莲忙着杀鸡宰鹅弄饭,小刘逗着谨微打键子。我饶有兴趣地观看了增康房里满壁生辉的书画。堂屋正中一幅秋菊图,一簇簇一团团金黄色的雏菊呼之欲出。“抚松观海,倚石听泉”的中堂如渴骥奔泉,龙蛇飞动。两侧墙上是两幅丰华俊逸的条幅,“居高声自远,非是籍秋风”;“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书房里也有两幅条幅,一幅书的是马致远《天净沙》“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一幅书的是一首咏梅七律:“我家洗砚池头树,个个开花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梅花开处玉为林,先报江南第一春。梦入罗浮尘世外,觉来天地几闲人。”书案对面临窗的墙上挂着小刘所说的那幅梅菊图。孤零零一枝寒梅,疏淡淡几朵山菊,比起堂屋里那一幅来,陡然生出一份幽怨,楚楚可怜,却更灵动,又好似有一缕暗香袭人,令人无限神往。边上两行题跋:寒梅秋菊愿同时,一枝一蕊慰相思。
这不正是隐喻我的姓名梅菊吗?多年已心如止水,此时却不禁情动。那一段尘封的记忆又萌出了嫩芽。一向无拘无束的我此时眼睛却不敢望增康,我怕增康看出我已明白了他的画的寓意。我忙夸赞增康的书画来掩饰,“老同学你的画真令人含英咀华呵。”
增康说, “非、非驴、非马。老、老同学,你、你过奖了。”他也有意并不看我,望着别处。而他的神情分明告诉我,他已经明白了我的明白。
我无语,增康亦无语。
沉默好一会,我先发制增康,当年为什么引而不发,写信不写姓名地址?增康有点解嘲地一笑,那、那时胆子、只、只有芝麻大,不敢越雷池。我不禁一笑,胆子小不敢越雷池还敢去打公社领导?增康也笑了,头一摇又说,遇、遇文王施、礼乐,遇桀纣、动、动干戈。箭、在、在弦上,不、不得不、发。我实在想把多年积在心中的埋怨一泻出来,又咄咄逼问,后来为什么又不写信了?增康有些无奈,有些凄然,勉强一笑说,哪、哪敢期望、彩、彩凤随鸦。投桃不、不报李,何苦乃耳。
我再一次无话可说。我编织了困窘的网罗,却把自己陷了进去。我再也不敢让这个话题深入下去。只好王顾左右而言它。我暗暗揣度了自己,这才意识到,我其实并不真想那时和增康有感情上的交往。作为一个女人,我骨子里总还是希望自己的先生在人前过得去,与自己般配。增康口拙的毛病虽不过白壁微瑕,但他瘦骨伶仃未老先衰的样子和我颀长而丰满的身材站在一起确有点碍观瞻。我象白雪公主,他却是小矮人。增康倒有点自知之明。
而那时那种心理上若即若离的情怀是那样的纯洁,不带一丝功利性。皎皎如冰似雪。那是在增康诗句的撩动下萌发的初恋,是清晰又朦胧的一份依恋与臆想,是美丽而又飘忽捉摸不定的一朵浮云。时间的风已经将它吹为了记忆之雨,洒在了我们青春时代的土地里。
增康却还苦苦厮守着,把朝朝暮暮的无尽情思倾诉进自己的书画里。一缕相思,子规啼血。我不禁自惭,又深深感动了。然而浮云朝露,时过境迁。我们当初没有把握住那美好的一瞬,现在一切都已成过眼云烟。溪花与禅意,相对亦忘言。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享受着秀莲端出的农家午饭,我觉得有点对不起女主人:时至今日,还并非所愿地侵占着属于她的精神领土。朴实的秀莲毫无察觉,也没有一点戒心,不住为我和小刘添饭夹菜。还热情地请我们下次桃子熟了来品尝鲜桃。
回市里之后,诸多俗事缠身,一时没有机会再成行。在桃子将熟欲熟的季节里,我偶尔也想起增康家的桃林。那一定也已硕果累累满树鲜美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