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后回到家乡,我才支离破碎地知道了增康的故事。
盼星星盼月亮,望穿双眼,增康下乡六年已经成为老知青后,好不容易终于得到了一个招工名额。但是他却没有能走:志芬听说他得到名额后伤伤心心大哭了一场。既哭与表弟的分别,也为自己悲哀。她比增康大两岁,已时年二十五,是一个姑娘再不能待字闺中的年龄。农村那些同龄女子百分之百都已为人妻已为人母。增康痛苦地想了一夜,把名额让给了志芬。这本来是顺理成章的事,不料却引发了祸患。那个公社领导心怀鬼胎不怀好意地叫志芬到他家里去开介绍信。志芬满怀欣喜和激动毫无防备地前去,一下子如羊羔落入了那个禽兽的虎狼之口。捏着那张浸透着自己血泪的介绍信,悲痛欲绝的志芬周身颤抖。清朗的月色万籁俱寂的山野衬得志芬可怜的身影更加凄凉。她深一脚浅一脚,失魂落魄不知所以地往回走。经过山腰的水库边上,她再也支持不住,一下扑倒在地,双手死死抠进泥土里,失声痛哭,哭得天昏地暗,哭得山野里的七姐妹花瓣纷纷抖落。她呆滞地望着月光下那一平如镜的水塘,真想跳下去一死了事。
这时候增康找来了。志芬去了好久没有回家,他放心不下。看到头发零乱衣衫破碎一身瘫软又双眼红肿的志芬,他预感大事不好。而他没有往更坏的地方想,只以为志芬的招工名额又被别人占了去。他默默地拂去志芬身上的七姐妹花瓣和泥土,掏出手巾在水库里蘸了点水,帮她擦净脸上的泪痕,半扶半背吃力地把她弄回家。
志芬不吃不喝不出声在床上死人似的躺了几天,任凭增康怎样劝慰。临行的头一天深夜,志芬才挣扎着起来悄悄打点了行装。第二天她叫增康送她到镇上上车。一路风雨,一路泥泞,志芬雨水和着泪水,始终没有一句话。临上车前,她余悲难禁,忽然扑到增康的肩上。她痛楚地哽咽着断断续续把事情告诉了增康。
增康五雷轰顶。他睁大眼睛,张大嘴巴听着志芬可怕的故事。一个女知青在乡下失去贞操的痛苦故事。一个人的生活往往都会遇到痛苦,或多或少,或大或小。在成百上千成千千上万千千万万的人汇集成的人类群体中,一个人的痛苦可能显得很平凡很一般很不使人注意甚至不会引起太多人的同情,因为人们有限的时间有限的范围有限的精力有限的生命使他们不得不吝啬自己有限的情感的宣泄。而每一次的痛苦每一件痛苦的事情具体到每个个体身上,却件件都演绎着悲欢离合撕扯着美好幸福甚或延伸出惨烈和苦难。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增康不禁落泪了。增康万分后悔。他恨自己没有和志芬一起去。如果和志芬同去,就不会有这样可怕的后果。他恨自己没有保护好表姐。他更恨那个害了志芬的衣冠禽兽。
谦谦君子的增康无比愤怒。长时间来在他心中一直闪耀着光芒的党员形象干部形象领导形象刹时如堆积的沙塔遇到了猛烈洪水的强烈冲击,马上坍塌得一塌糊涂。他咬紧牙送走了志芬,顶风冒雨几十里急行军赶回乡下,想都没有想就跑到那个公社领导家里,二话不说劈面就给了那家伙一记重重的耳光。这偷袭珍珠港的打法使增康侥幸赢了第一个回合。这是增康有生以来第一次“君子动手”,而紧跟着没有认真估计敌我双方形势的增康就遭到猛烈的反击。那个领导稍稍楞神后很快清醒过来,随即毫不留情地下手把增康收拾了个够。那家伙虎虎墩实,膀宽腰圆,是所向无敌使人望风披靡的拳王泰森,增康最多只算得上拳王练拳的一只小小沙袋。拳王不费吹灰之力三下五除二就把沙袋的沙子抖得七零八落,很快散了架。情况不忍卒睹。
增康遭受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挨打。
增康自生下来父母连指头也没有弹他一下。
第一次挨打的增康鼻青脸肿踉踉跄跄几乎一步一爬回到生产队房东家里。房东杨大婶和女儿秀莲一看,连忙扶增康到床上躺下。伤痛、愤恨加疲累,增康哇哇吐出几口鲜血。大婶叫了一声天哪,忙叫秀莲赶紧抓几把柴草烧一盆热水,为增康洗去血迹泥污,小心翼翼给他包扎好伤口。心疼的杨大婶不住追问,增康却牙齿打掉往肚子里吞,血往心里流,始终三缄其口。只说自己在路上摔伤了。增康决不会说出志芬的事情。人言可畏,那将会使志芬今后难以做人,虽然志芬并没有一丝一毫的错误。杨大婶母女对增康伤势的起因满腹疑惑,但她们相信增康。虽然她们明明知道增康没有向她们说真情。增康一向很和善,和善的增康决不可能去干不和善的事。
增康的伤势不轻,一连十多天在床上动弹不得。秀莲天天打早到山里采来草药,捣烂捣细给增康敷伤,又熬给增康服下。听妈妈说头发的药名叫血余炭,也是止血的,秀莲毫不犹豫又连忙剪掉自己的秀发。为给增康补身子,大婶宰掉了唯有的两只下蛋母鸡。母女俩昼夜服侍了增康两个多月,增康才渐渐恢复。而增康心里的伤口好久难以痊愈。那是丛生的棘剌一根根扎在心尖尖上,无法拔除。
之后的三年里,增康再也没有上学或者招工的机遇。不用说这是那个可恶的公社领导暗中报一箭之仇。回城的希望成了山上水库的涟漪里抖抖索索的那轮山月,凄迷而渺茫。
增康和秀莲结了婚。这倒不完全是出于无奈。他感于自己在伤重时秀莲的悉心照料。而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他也觉得秀莲心地善良,温柔贤惠,实在是一个好姑娘。虽然她斗大的字也不识几个。
婚后的日子与结婚仪式一样简朴平淡。春夏秋冬,日出而作,稻禾稼穑。一年四季,油盐柴米,酸甜苦辣。朝齑暮盐的生活如山涧的泉水,清贫得透明而一无所有,却清甜沁人。一年后他们添了个小巧秀气的女儿。大约对自己的身世有感于怀,亦或增康的心性使然,增康为呱呱坠地的女儿取名谨微,谨小慎微之意。破旧的茅屋从此又增添了几许温馨的笑声。
蒲柳之姿望风而落,松柏之姿凌霜犹茂。荷锄归来,劳作之余,增康坚持寒窗苦读。杨大婶在孙女三岁多时撒手人寰,从此贤惠的秀莲一个人默默地支持丈夫。喂猪煮饭洗衣裳,家里的事她全包了。为了让丈夫晚上有油点灯,她宁可吃白水菜也要把仅有的几两菜油省下来。蜗居乡村的增康飘飘乎遗世独立,息交绝游,濯缨濯足,默默无闻的生活起居悄然伴着山野间无声无息的树林。
天道酬勤。日子一天天过去,增康呕心沥血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几年以后,增康成了县上书画界的名人,声名雀起。增康工于画荷与菊,清雅鲜灵,神韵天然。一幅《残荷吟雨》不仅倾倒了县城书画界,还被推荐到省城展览,获得了一等奖。行家们好评如潮。有的说这幅画画中有诗,颇得前人“留得枯荷听雨声”之意境。有的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后生可畏。而令人纳罕的是,增康画的菊花无一枝“名门闺秀”,都是山间野菊,盎盎然一纸生气,却又隐隐一丝凄怜。增康的书法更为叫绝,内涵丰赡,神韵风骨兼备,渊雅凝重且飘逸空灵。一时间县城里真风雅或附庸风雅的内行外行都以增康的字画为最爱,为期盼。甚至县几大班子的会议室里也引人注目地挂上了增康酣畅淋漓的大幅书画。
善识千里马的组织部门很快把增康作为特殊人才,安排到了县城县文化馆工作。这倒很合增康的意愿,虽说美中不足的是秀莲和谨微仍在乡下。口吃的毛病和口吃的毛病引起的内心深处潜意识的自卑使他不善和人打交道,也不想和人打更多的交道。在相对来说与世无争的文化馆整天写写画画,好好发挥笔墨丹青的特长,无疑是最佳结果。
一顶顶冠冕的头衔象蝴蝶一样向增康不时飞来,添加着他荣誉的数量和质量。省书法协会的会员、县文化馆馆长、县政协委员等等,不一而足。县书画协会常务理事长当然也是舍此其谁,必由增康执牛耳了。此时此刻的增康,不由自主地被人们被舆论写出了他人生的极致。
